清风拂面,带着清凉的水气,巫蚀睫毛一颤,慢慢睁眼,正看见一瓣粉红的桃花落在眼前。
原来是春风拂落枝头花瓣,落英缤纷,就如欢歌载舞的花中精灵围绕在他身边,触眼都是香风艳骨,令他恍然好似跌入了温柔乡,全身软绵绵的无处受力。
巫蚀昏昏沉沉地站起身来,抬目四顾,目光穿越层层落花,一瞬间突然呆滞若死!——在那席卷天地的茫茫落花之中,有一条身影正在随风起舞。但见起臂处白衣凌风,身段风流曼妙;转头间美目流盼,唇角笑容甜如蜜糖,眉眼中一抹倔强宛然,正是那个令他至死也永难忘怀的人——释然情!!!
巫蚀胸口如受重锤,砰然大震,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桃花什么春光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在他眼中就只有那个轻盈如精灵的身影,那双令他万劫不复的倔强美目!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反而令人难以接受,他明明想狂呼,想冲过去紧紧地拥住她再也不让她消失,但一时之间,喉头哽咽,脚步竟然迈不出去,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她。
释然情不住旋转,越舞越急,身畔花瓣愈是密集,几乎将她的身影完全隐没,眼见她就要如花间精灵一样随落花消失无踪,舞步却曳然而止,她软软伏倒在遍地桃花瓣上,漫天飞舞的花瓣也随她突然静止下来,温柔缓慢地落满她的衣襟发间。她胸膛起伏,脸色绯红如霞,目中笑意盈盈地望着巫蚀,低低地柔声呼唤道:“蚀,……蚀……”
巫蚀如在梦游一般,一脚踏出,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情……”他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奔到她身边,终于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不知何时,热泪已流了满面。
释然情将头埋在他胸前,吐气如兰地细声低语道:“我们再也不分开,再也不会分开……”“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次让我们分开……”巫蚀闭上双目,俯首吻上她雪白的颈项,却觉舌间一股腥甜,那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鲜血的味道!
巫蚀一惊睁眼,只见释然情颈间一道红线触目惊心,腥甜的鲜血正从这道红线间汩汩不绝地流出!“情!情!……”他惊慌失措地想要用双手堵住那道变得越来越粗的红线,想要抹掉那流之不尽的鲜血,但鲜血似乎永远也抹不干净,而颈间那道伤口也不可抑制地无限扩大……“嚓”一声轻响,头部终于与身体分离,骨碌碌地滚落铺满花瓣的地上。
落花艳丽浓烈,更衬得人头脸色惨白,没有半丝血色,但它犹如还有生命一般,甜蜜地笑望着巫蚀。
“情!!!”巫蚀撕心裂肺地一声狂吼,扑过去想伸手将人头捧起,但手腕一阵剧痛,一条如山般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踏足重重踩在他的手腕上,狞笑道:“她的头属于我!”抬眼上望,天则高高在上的望下来,一张狰狞阴森的脸就如死神一般不可抗拒。
看见这张脸,巫蚀好象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量,任他如何挣扎抵抗,却连一根手指头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则拎起人头,一路狞笑着消失在茫茫落花之中。——这个对他生杀予夺操控着他一生的梦魇,最终连他唯一仅存的幸福也掠夺走,这一场破灭的重逢,只不过是给本已绝望的结局画上了一个更加绝望的句号,在他本已伤得无可再伤的心脏上最后再划上最深刻的一刀而已……
铺天盖地的黑暗再度袭来……
…………
“少侠,你总算醒了。”巫蚀再睁开眼时,所有痛彻心扉的人和事都已消失不见,传入耳中的不再是天则那令人胆寒的狞笑,而是悦耳动听美妙如仙乐的轻柔话语,眼前的绝色容颜也绝不是那张令他心痛的脸,而是那个在潭边浣足的女子。这里当然也已不再是落花漫天瘴气弥漫的桃花林,窗边垂挂的绿色藤蔓,让他知道他已走入了画中的那个小木屋。
那绝色女子看见巫蚀口犹张开,眼角犹有泪痕,目光迟疑呆滞,不由得抿嘴浅浅一笑,笑容是说不尽的千娇百媚,令人蚀骨销魂。“你吸入太多的桃花瘴,毒气攻心所以才产生了幻觉,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我想一定是让你伤心的往事,不过幻觉终归是幻觉,所有的苦难都会成为过去……我已喂你服下无茎根,瘴毒已除,现在在你面前所看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如我,还有这个世外桃源……”
幻觉?!他所看到的情,原来只不过是幻觉!巫蚀也不知该大笑三声,还是该大哭一场……不错,幻觉终归是幻觉,这里景再绝人再美,也不属于他,唯一令他觉得心安的是他身上还穿着衣服,刀还在他的腰畔。于是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你要走?!”那绝色女子似乎绝未料到巫蚀竟然仿佛无视她的存在,一脸不能置信的愕然。“我救了你,你难道连一个‘谢’字也不对我说,也没有什么需要问我?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我从来不会说‘谢’字。”巫蚀站定,却未回身。“不过我的确有件事忘了问你。”
那绝色女子走到他身后,轻轻靠在他背上,低声说道:“我叫夏飞霜,少侠你……”突觉身边一空,巫蚀已横移三尺,侧身避开她的偎依,同一时间,寒气扑面,一柄奇形弯刀已指在她的面前。
“我不是少侠。若不是你救过我,你已经是一具死尸!”巫蚀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谁我并无兴趣,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现在是什么时日?”
夏飞霜脸上再次浮现那种难以置信的奇怪神色,以她的绝世美色,还是第一次被拒绝得如此难堪!但她的神色瞬间便恢复如常,柔声答道:“你昏迷了三天两夜,今日已是廿四。”
“廿四!”巫蚀低低说道,寒光一闪,收刀抬步便走。
“这个世外桃源里的鲜果清泉娇花美人难道还不足以令你止步江湖?!你能不能不走,留下陪我?”夏飞霜的柔声呼唤绝对可令天下男子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可惜他是巫蚀,心已死情已绝的魔子巫蚀!
他的人影已在门外,只有两个字远远传来:“不能。”
……“我果然留不住他,”良久,夏飞霜幽幽一声低叹。“就如我留不住风越行。他们都不是世间一般的男子……我们所有的算计,只怕是枉费心机……”
屋子里已没有别人,她的低叹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但空寂的屋子中却响起了如千年寒玉般的冷笑声:“我看未必!巫蚀这种人,越是在意的东西,他反而越是逃避。若不是怕难以拒绝你的诱惑,他又何必急急逃走?!……飞霜,对你二十年的调教,可是我毕生的心血,你应该相信自己的魅力才对!天下间的男子,你都能抓在手心,没有任何一个例外!”
夏飞霜又是幽幽一声低叹,似乎不愿对此多言,转而低声说道:“他已失去一切,还要背负着耻辱听命于夺去他至爱的仇人,还让我去欺骗他的情感,为他制造幸福的假象……而他所要杀的,其实却是他在世间至亲的人……当他知道一切真相,那比杀了他更为残忍……娘,你们不觉得这样对他实在太过于残酷了吗?”
“怪只能怪他投错了胎生错了爹娘!”冷笑声愈加尖锐凄厉如鬼哭夜枭。“你同情他,可有人同情我同情天则?!我们都是被他爹娘毁灭一生幸福的人!只要是为了报仇,就算要我们拖这个世界去殉葬,我们也在所不惜!”
空气似乎也因她的怨毒诅咒而骤然寒冷起来,夏飞霜皱着眉打了个冷噤,垂首沉默无言。
“廿八将至,他终于又将出现……”冷笑声似在颤抖,又似在自言自语,掺杂着谁也无法参透的复杂情感。“我等这一天,已足足等了二十二年!……离忘,……离忘!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绝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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