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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这个时候燕竟然会到我家来。我看看表,晚上十点多。 “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没有。”他走进来,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我的眼睛上,象是在搜寻什么。这种看人的方法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只不过是上完课以后闲着没事,想找你聊聊。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上学?我在学校白等你半天。” “我不想去。”我把门关上。客厅里没有开灯,夜色从外面溢进来,整个房间都充满柔和的蓝色光线,像水。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突然伸过手来,把我额头的头发抚开,“你的眼睛这么红。” “我刚才趴在桌子上睡觉,可能压着眼睛了。”我推开他的手,这里的光线很暗淡,我想他应该看不清楚我脸上流过泪的痕迹。“到我房间来吧。我不喜欢在客厅坐着。你去找过茉莉的妈妈了吗?” “还没有。”他跟在我后面穿过客厅,进了我的房间之后就立刻关上门。 我的房间也跟外面一样安静。电脑运作的声音,光盘在驱动器里旋转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我的房间亮着灯,只有一盏,像烛火一样昏暗得有些神秘。 “为什么不去?”我在书桌前转过身来,屁股顶着桌子边缘。桌上的东西早就在他进门之前就收拾好了。那本日记插在书架的角落里,看上去就像一本铁皮书。“你找到小灵通已经一天了。如果你真关心茉莉的事情,就应该马上去。” “你这个时候反而积极起来了。昨天你还说不会出什么事情。”他走过来,我以为他要坐到椅子里,但他没有。他只是在书桌前站住,脚差一点就要踩到我的脚。“你那么希望我去找茉莉的妈妈?万一她决定报警呢?” “那就让她报警。” “你真这么想吗?”他忽然抬起低垂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害怕吗?” 害怕?我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我往后靠了靠。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们隔得太近,房间也太安静,他类似于耳语的声音像是一种暗示。我好像从他的话中听懂了什么,但我拿不准。 “如果你不害怕,”他继续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茉莉的妈妈?” “……外面好像下雨了。”我说,转头面向窗户的方向。那里拉着窗帘,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别转移话题。” “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了?”我根本不理他,专心地自说自话,“放学之后我经常一个人在家里看家。我打电话给你,让你来陪我玩。我们在客厅里打电动,或者抄作业。其实我很想出去玩,但那个时候我爸妈不许我随便出去玩。他们不在家,害怕我一个人会玩丢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很羡慕你,你没有家长管着。回家之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妈连检查你作业的时间都没有。”他转开视线,有点懊恼似的。“你现在撒谎做戏的本事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锻炼的。” “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那个时候请我或者别的孩子到你这里来玩,却又害怕我们拒绝,所以总是在打电话的时候撒谎说你家里闯进了妖怪,外星人,还有一次你说是歹徒。你从小是个骗子。” 我觉得我整个人像被胶住,从身体到表情到眼神,都僵硬得一块石头,无法改变分毫。我死死盯着他,无法眨眼。我好像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多年之前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握着电话听筒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稚嫩悦耳,他的语气却烦躁不安,他甚至在电话里对我冷笑。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我如此冷淡,我没料到他会用这种冰冷的笑声来对待我的求助。我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我把他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在我最危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肯定是会来帮我的,因为我也一定会去帮他。甚至有一段时间我把这事解释为命运,命中注定不会有人来帮我。 现在才知道,我错得这么厉害。 “你讨厌我撒谎?”我一字一字地说。 “我恨你撒谎。”他说,“小时候我认为那是恶作剧,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你本性如此。你到现在还是在撒谎,要不然就支吾其词,改变话题。除了不肯说真话,你什么都说。为了让我来跟你玩你就撒谎,我问你多年之前那天你那么晚回来是因为什么,你对我撒谎。茉莉的事情你也撒谎,甚至连我问你今天下午去做了什么你都不肯说真话。我好几次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知道你要是有一天说了真话,你是不是就会死?” 你要我说真话?你要我告诉你真相?你想让我怎么说?我在那天下午被一个男人带走,我掐死了一个比我小一些的女孩子,就在那杂乱的房间里,就在那金黄色的阳光中。我的人生就此扭曲。我开始害怕别人的碰触,包括我爸妈,包括茉莉。我开始喜欢洗澡,那杂乱的小房间的味道好像全都聚集在我身体里,不管我如何用力,甚至擦破了皮肤,还是无法洗去那些味道。我开始喜欢一个人呆着,我不再热衷于跟别的孩子在一起。我觉得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你们是干净的,而我脏得发臭。 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我不懂什么,我只是凭本能的感觉到这种事情是让人羞耻的,是不能说出来的。我认为说出来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变得更糟。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这一切记忆和伤害就会慢慢淡去,最终完全愈合。多年之后我发现我这种想法彻底错了,所以我开始告诉你事实真相,一点一点的告诉你,可是你相信了吗? 现在你反而来指责我不对你坦诚。好像你比我高洁一样,好像你可以审判我似的。我真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什么都告诉你,你的眼神会变成什么样子?仍然像现在一样,还是会多添加一些轻蔑和厌恶? 就像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一样?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慢慢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白色外套,他的身体那么温暖。 他没有回避。仍然那样看着我,眼神平静而锋利。 “我说过真话,但你不知道。”我小声说着。我的手在移动,沿着他的肩膀一直向上,向上,直到我碰到他脖子的皮肤。我感觉得到,他的脉搏在脖子一侧跳动。“我已经付出不少代价。”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好似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他没有问,那疑惑的神色也很快就被冷漠取代了。 “你应得的。”他低声说。 我应得的。 我应该付出这些代价。就因为我撒谎,所以你就觉得我活该把我的整个人生都葬送进去?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还是别的什么? 别这样看着我,燕。别那么冷漠地看着我。好像我不值得你怜悯,好像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所希望的,好像我不经受这一切你就会觉得不高兴。 我双手的拇指在他脖子上相互碰触。他的脖子很光滑,很温暖。我的手却冷得像冰,而且在出汗。 我想就这样把手收紧,用力勒下去。只要我勒下去,只要我用尽所有力气,燕就不会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不会再对我那么冷淡,不会再说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干什么? 是啊……我想干什么?勒死他?我有把握吗?我有把一定能在这种情况下把他勒死? 真是可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论什么事情,最后总是会兜到同一个圈子上?我喜欢茉莉,可是她却跟我之间却有那样的牵绊。我信任燕,可是他此刻却用这种目光看着我。 我想搞不好是我一开始就弄错了。我不该抱有什么蠢到家的希望的,希望自己跟别人一样,希望有人能来同情我,希望有人能真心的喜欢我。从10年前的那天开始我就应该知道,我的世界已经结束了。我的一切都在那个下午的金黄色阳光中葬送。 可是我总是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一点,我总是在固执地四处寻觅。 我怎么总是这么蠢。 我笑了。像是听到一个需要慢慢思索的笑话一样,先是无声地笑,然后轻声,最后大笑起来。越笑越是开心。 “别生气。” 我把手收回来,举在胸前。“开个玩笑。” 他后退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看着我。 我转过身去,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假装看夜景,以便避开他的目光。外面真的在下雨,飘摇的雨丝把整个街道都朦胧了。我还在笑着,像是停不下来了。玻璃上倒影出我的笑脸,有一半隐藏在窗帘后面,看上去如此诡异。 “你到底在笑什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笑。”我照实说。我的手沿着玻璃滑下去,感觉着玻璃上的潮湿。“燕,你是不撒谎的,你是诚实的。你能不能坦诚告诉我,你到底最看重什么?” “茉莉。”他不假思索地说,“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茉莉。我很想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吗?”我又笑了。 “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就算你以前不知道,现在你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他竟然也没有继续追问,整个房间就这样重新陷入沉默。 外面下雨的声音越来越大,雨点噼噼啪啪地落在玻璃上,然后顺着玻璃表面滑落,跟瀑布似的。我用左手轻轻把窗帘撩高了一点。从我的手和脸之间的玻璃上,我看到了燕的倒影。 他站在我的书架前,正在抽那本带着铁壳的日记本。他抽得很慢,很小心,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他想偷偷把日记拿走?他怎么知道那是茉莉的日记的?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张了张嘴,刚想阻止他,又突然停住了。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迅速地生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一个不清晰的想法。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全身都僵住了。 我慢慢把左手放下来,窗帘又一次挡住了他投影在玻璃上的影子。 “外面下雨了。”我对着玻璃说。“我给你找一把伞。”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答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当我房间的门关上之后,我想他一定会立刻把那本日记放进他随身带来的书包里。他会把它带回去,他会看到茉莉所写下的文字。他会惊讶的,当他看到我和茉莉相互纠缠的过去时,他一定会惊讶的无法出声。然后,明天,他将猜出他所想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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