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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办公室的那扇绿色的门。 办公室里没有多少人,只有他跟另外一个女老师。那个女老师正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跟他说些什么,接着就站起来从我身边走出去。我心想她那班的学生可真是太可怜了,距离上课还早,老师提前进教室不是为了提前上课就是额外进行思想教育,总之是不会有好事的。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不知道是灯光的关系还是他情绪十分不好,他整张脸都显出一种青色。连眼镜反射出来的光似乎都带着几分寒意。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上课。”他说。 “我本来是不想来,可是我爸妈……” “我想跟你谈谈昨天在厕所里的事。”他拦腰截断我的话,“你知不知道对老师应该尊敬?你跟我顶嘴已经不对,更何况踢我。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么?现在我就是想要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低下头去,一股烦躁和恼怒打心底透上来。我想你凭什么问我这些问题?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能跟你说,那我还何必踢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我面前摆出一幅了不起的架势。 “说话啊?” 说话?让我说什么? 我吞了一口唾液,将自己心中的怒火慢慢压下去。当我觉得我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我才张开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说的声音很轻,很小,但他还是听到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没对我的话做出反应,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巴,象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我以为他是对我的道歉不满意,又或者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回答他刚才问我的问题。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几分钟之后,他开口说话,而且话题跟刚才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于将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我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地转变话题,也没想到他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他对我的宽容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狠狠痛斥我一顿,然后把我家长叫到学校来开一次谈心会。 “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自己的未来根本没有打算,只是由着性子乱来。但你不是这种孩子,我知道。你现在失常,因为你受到打击。你是不是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考不上大学?” 我没说话。 他把我的沉默当成认同,于是继续往下说:“失败是难免的,人总是会有发挥不正常的时候。但你如果不赶快从这种情绪里振作起来,下一回又会失败。失败之后又是沮丧……就变成恶性循环了。别人帮不了你,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帮助你自己……” 我低着头,坐在那把已经开始摇晃的木头椅子上,沮丧到了极点。我想我怎么这么笨,竟然专程坐车跑到学校来,就是为了听他说这些空洞,无聊且还刺耳的话?我应该早就知道来这里只有这么一种下场,可是我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由此延伸开来,我发现我这一生当中能让我自己主宰,可以自由选择的事情竟然少得可怜。我不想上学,可我一直在念书。我不想考试,可是我还是去了。我不想听别人教训,可是我现在就坐在这里听。我不想让噩梦发生在我身上,可是我拿什么去抗拒? 我只是个软弱无能的人。 那么,茉莉呢?她算是勇士,还是像我一样的弱者? 我转头朝窗户看去。窗外在下雨,跟那天一样,拍在玻璃上噼啪做响的暴雨。
那天是在哪儿呢?在我家……不,不对。是在茉莉家里。她妈妈不在家,只有我们两个。 她们家平常光线就很阴暗,下雨时房间里面变得简直像黑夜。当我把脸靠近窗户时,我闻到一股木头被水浸湿后散发出来的特殊味道。 四周的邻居也许都在上班,没有喧闹,没有音乐,也没有吵架。我们只能听到雨落下来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那棵树的树叶随风擦过玻璃时的声音。 我两手撑在窗台上,这窗台跟她们家的墙壁一样,冰冷而厚实。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开心。我跟茉莉说,你们家就像一个古堡一样。安静,阴暗,还给人压抑的感觉。 那我是什么? 茉莉问。我是古堡里的恶魔还是魔女? 你是公主。你妈妈才是魔女呢。 她笑了,随即假装严肃,告诉我不许再这样说她的妈妈。 我从窗户的反光上看到她的笑脸。窗外的雨不断坠落,随风斜着飞出去,一滴滴都仿佛在发光。她发觉我在看她,于是朝旁边移动一点,让我只能看到她的左半张脸。正好从鼻子中央分界,像是一个被人切掉了一半的精致面具。 我听百合说,她跟她男朋友又吵架了。她还一直嚷嚷着让我问问你,那个男孩在你们学校到底有几个女朋友? 我怎么知道?我没事那么关心别人的私生活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这种回答,百合她却不相信……爱上一个人就要做好准备,等着最后跟他动刀子。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道理? 怎么突然这么说? 是因为百合。她说她爱现在的男朋友,可是他们在一起总是吵架,上一次他还差点动手打了百合。我觉得百合不是真的爱他,可是百合自己不承认。我不知道,难道恋爱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知道。 你没爱过? 没有。 她不再说话了,又向旁边移动了一点,现在我脸她的半张脸都无法看到。可是我的腰却感觉到了她手掌的温度和柔软。 除了我妈以外,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被女性拥抱。我不想推开她,也不想做别的什么什么事情来打断她的动作。我只想这样站着,让她把手环在我的腰上,然后静静地保持一两分钟,或者更长。 可是当她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却动了。像是被蛇钻进衣服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挺直了脊背。 怎么了? 她赶紧收回手,从我背后探出头来。 不,没什么。 我转过身来,尽量愉快地对她笑。 我只是有点……有点觉得冷。 她象是没有听到我的解释,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从左眼到右眼,仔细地观察着。似乎要把我每一点情绪的变化都捕捉到,然后从中读出什么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被人从后面碰? 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找不到适合的应对,因此我只有沉默。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脸上没有笑容,那双眼睛就像一对漆黑的洞,深而曲折地一直通往灵魂深处。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思考些什么,我只看到她眼睛中浮过一层奇异的神色。
“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我慌忙把头转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听见了。”我回答。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那好,快上课了,今天就先这样。”他随手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有空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抽时间给你单独辅导。” 说完,他笑了笑。 我可一点想笑的感觉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刚才那半天他是在说给我单独授课的问题?早知道他是在说这些,我就不应该随便“嗯,嗯”的敷衍他,以至于让他误以为我对他是欢迎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15分钟。 燕在他自己的座位上,眼睛死盯着门口。我想他可能是在等我。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象是想过来跟我说话。可是教室中来回横窜打闹的男女学生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一直没有等到穿过走道机会。所以他干脆坐回去,然后等着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隔着走道对他大声嚷嚷,顺手把上课要用的书本从书包里抽出来。 “在这里不能说。”他把身体朝前倾倾,绕过挡住他视线的同桌,“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没空。”我斩钉截铁地说。 “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他又一次提高了声音,“不说不行!” “那你不会在这里说?” “在这里说?”他朝我瞪着眼睛,“满教室的人不都听见了!听我的,你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没空。”我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空隙,在那个男孩从我眼前跑过去之前一步跨过走道,隔着他的同桌朝他伸出手,“燕,还给我。” “什么东西?”他诧异地反问。 “通讯录,粉红色的那个。”我说,“是被你拿走了,对吗?” “你怎么肯定是我拿走了?”他往后仰了一下,预防我突然扑上去跟他抢似的。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跟我关系好到可以随便翻我的书包。”我把手握紧又摊开,“别罗嗦了,快把本子给我。” “……真是。事先声明,我不是故意的。”他恢复平常的坐姿,拉开书包前面的拉锁,从里面拿出茉莉那本通讯录。“昨天给你收拾书包的时候正好这东西掉在地上,我嫌打开书包麻烦,所以就顺手放进口袋里,结果就给忘了。” “好了,我知道。你还给我就行了。”我从他手里接过粉红色的本子,随手翻了翻。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本子的?茉莉给你的?” “嗯。差不多算是吧。”我抬头看他一眼,将本子放回口袋里。“该准备上课了。” 在我转身打算朝自己座位去的时候,我听到他猛然站起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到他将一样东西从口袋里抽出一半。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小灵通,屏幕上贴着一个卡通美少女的透明幻彩贴纸。 “这个你认得吧?”他问我。 我在一刹那间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茉莉的小灵通。我在茉莉手上已经看到好几千次了,绝对不会认错。可是……他是怎么找到的?那天晚上我看得很清楚,小灵通肯定没有落在地上。这么刺眼的亮白色,而且还会发光的东西如果在地上,我不会看不到。 我看看那个小灵通,又看看他,过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你猜我是怎么找到的?”他把小灵通放回去。“想知道就今天晚上拿出点时间来。我告诉你。我保证你一定想不到我是在哪儿找到的,你也想不到我在哪儿还发现了什么。” 没错,我的确是想不到。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莫非……你连茉莉也一起找到了? 我悚然一惊,接着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他真找到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跟我说话。我了解燕,他不是那种懂得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他会表现出来给我知道。 “说定了?”他坐下来,“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我承认,眼下我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他同桌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我,象是在猜测什么,但显然又没找到谜底。在我转身离开的同时,我听到燕用谎言来搪塞他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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