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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对夜晚总是有一点敬畏。那个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到了夜晚就会完全变样,所以当我站在夜色中,凝视我们白天玩耍的那条小巷时,我有一种想要顺着那条路朝远方跑去的冲动。我总觉得,夜晚中这条路会通往不同的方向,也许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会找到一个充满了新奇和刺激的异次元世界。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大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我听不清楚,也听不懂。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跟“诱拐”,“安全”之类的问题有关系。我问妈妈几点了,她一边跟一个女人说话一边看看手表,告诉我是晚上10点钟,还说如果我困了,那就自己先回去睡觉。 我说我不困。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那么晚我还在外面。我想这可能是爸爸妈妈给我的一点补偿,因为今天下午我在家里把拖欠了一个星期的作业差不多都完成了。 其它孩子不知道是在家里做功课,还是已经睡了,我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找到任何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人。我那个时候只想找一个人来陪我玩,不一定是我认识的孩子,我不认识的孩子也可以。 所以我一直朝那条小巷里望着。街灯投下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有点阴惨。蚊子和飞蛾,还有其它的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灯光下来来回回的穿梭,偶尔有那么一个两个比较笨的,直接撞到了灯泡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宝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那条黑暗的小巷里。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心想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当时他在哭,自从我认识他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哭泣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我回过神来朝他跑过去,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才不过走了十步不到。我注意到他腿上有很多伤口,象是摔倒过。他手腕上也有伤,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 他像是已经哭过很长时间了,眼里没有泪水,只是不断抽噎。我叫他的名字,他像是没听见一样,从我身边擦过继续向前走。直到我妈妈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才放下揉眼睛的手,说他迷路了。 妈妈说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会迷路了?看你弄得满身都是泥土。不过还好你回来了,赶紧回家去吧,你爸妈该等急了。 她说得那么流畅,那么快速,我怀疑她这些话到底有没有经过大脑?或许她只是想赶紧表示完她的关怀,然后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或许她根本没看清楚宝现在的状态。 我把宝送回他的家。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他不再揉眼睛,只是偶尔还是抽泣两声。我本能地感觉到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且一定是我所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许他真找到了那个新奇又充满了刺激的国家?那可太让人羡慕了,可他为什么又要哭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看地面,好像生怕摔倒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感觉到我朝他投去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我。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他怎么会笑。他不是很难过吗?他不是一直在哭吗? 街灯的光离我们有点远了,他的脸被隐藏在暗影中。我看不清楚他表情的细节,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扬起的嘴角,和那似乎在发光的眼睛。 我是经常看到他笑的,但我从未看到他这副笑容。他身上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扭曲了,扭曲成一种令人惊恐的形状。我虽然看不到被扭曲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强烈的不正常感。 那是第一次,我把他,这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跟“可怕”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到他家之后,他妈妈给我们开了门。她像是刚回来,衣服都没换。看到阿宝她竟然很惊讶,显然她不知道宝迷路了,还以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我没看到他的爸爸在哪儿,搞不好还没有回来。 她问宝到底发生什么了? 宝回答她说下午他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没有事情干。本来只是想在附近玩玩,结果无意间发现一只白色的小猫,他追它跑过很多条街。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他有点慌神,没敢跟路上的人打听回家的路。结果就这么自己一个人走回来了。身上的伤有些是追猫的时候弄的,有些是回家的时候在路上摔的。 他说完之后他妈妈很生气地说了他几句,或许是因为我在场,她不好意思说得太严厉。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劲,宝不是那种孩子,他不是我,他从来没有写完作业之后一个人跑出去玩的事情。他总是一个人乖乖地在家里呆着,然后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到他家来玩。 但我没把我这种想法说给他妈妈听。 我走的时候他妈妈谢了我几句。但宝自始至终背对着我。这一晚上,他没有跟我单独说一句话。
毕竟是秋天了,风变得有点凉。地上偶尔也能找到一两片枯黄的叶子。 燕坐在地上,用力伸直双腿。四周的草都已经长到快齐腰高了,这样坐着,根本看不到草对面有什么。下午的阳光照耀着整座山坡,到处都飘散着植物的清香。山下面就是一条高速公路,来往车辆不算多,偶尔能听到他们按喇叭的声音。 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钟。离开课还早。 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宝自始至终都是那套说法,追着一只小白猫一直跑到迷路。如果我再继续打探,他就会改变话题。现在仔细想想,似乎所有的改变都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从那天开始,连续两三天,他的举止和态度都明显变得古怪,象是受了惊吓一样,一旦有人靠近他,他就会跳起来大叫。我问他是怎么搞的,他却说是因为他那天出去玩的时候忘记锁门,结果有人进了他家,拿走了几样东西。他妈妈发现这一点之后就狠狠打骂了他一顿,以至于他一直心有余悸。 两三天之后,他开始渐渐变得正常。但并不是自然而然地,而是他刻意地去纠正,克制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叫。然后,很快地,他变得跟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别人,包括他的爸妈在内,也就都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现在,我仍然搞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撒谎?我无法想象一个9岁的孩子身上最多能发生什么?我也无法想象一个9岁的孩子竟然会这么冷静地编造谎话,掩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再说他为什么要掩饰?为什么他不告诉家长,甚至也不告诉我? 这一切我都无法找到答案。 也就从那一天开始,我开始觉得他无法理解。他所做的很多事情,他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还有……他对待茉莉的态度,我都不明白。 燕从口袋里那出那粉红色的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电话号码,都是用彩色水笔写的,字很小,也很圆。页角偶尔还有手绘的卡通形象,显得分外可爱。 这是茉莉的通讯录,我好几次在茉莉手里看到它。可是昨天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可是在宝的书包里。我真想知道,它怎么会跑到宝手里去的?茉莉给他的?茉莉把通讯录给他干什么?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宝,可是我知道,就算我缠他三天三夜,他也绝对不会告诉我的。 燕两手抱着后脑勺,仰天躺下去。坚实的泥土地磕疼了他的手背。他想起16岁那年,他们两个一起发现这座山的惊喜。也不知道是因为贴近高速公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座山几乎没有人来。他们两个都非常喜欢这山上密密麻麻的树木和齐腰高的杂草。理所当然地,他们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经常跑到这里来躲避学校。后来认识了茉莉,就把她也带来了。从那之后,不知不觉地他就变成了被晾在一边的人。宝总是在茉莉身边,从白天到深夜,陪着她到处闲晃。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茉莉是喜欢宝的,我根本没资格加进去捣乱。可是我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心里总是觉得十分不舒服。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女孩有这种感觉。我想这大概就叫做“初恋”。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究竟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茉莉。我明明知道她是喜欢别人的。仅仅是因为她漂亮吗?因为她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还是因为……宝也喜欢她? 我一直在回避这个推断,我觉得无论如何这也是不可能的。我怎么会故意想去跟宝抢。 但是……真的不可能吗?会不会这才是我心里真正的想法? 燕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像是对自己这种念头进行驳斥一样,撇了撇嘴。 算了,别在这里坐着胡思乱想了。与其干坐着,还不如再打个电话给茉莉,看她到底回来了没有?或许她回来之后事情就能从此变好一些。我绝对不会再给他们捣乱了,我会老老实实躲在一旁,看他们享受他们的幸福去。 我保证我一定做到。 燕站起来,拍拍粘在衣服上的泥土和草枝。伸了个懒腰之后,他掏出手机拨了茉莉的号码。 拨号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他无意识地按照拨号的节奏吹口哨。 忽然间,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那是一段不断重复的电子乐,对他来说这音乐熟悉得不可能再熟悉——是茉莉的铃。 茉莉就在这儿?怎么这么巧。 燕忍不住笑起来,赶紧分开野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声音听上去好像是从树林里传来的。可能是铃声被调成“渐大模式”的缘故,音乐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茉莉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切断电话,简直就好像根本没听到铃声一样。 当燕走进树林时,他有点愣了。树林中有一小块空地,树叶层层叠叠地在上面形成一个拱顶,茉莉以前特别喜欢在这里坐着,她说这里好像一个绿树的房子。 可是现在她不在这儿。不管燕往那个方向看,他都看不到茉莉的影子。可是那铃声还在反反复复响着,似乎就在燕身旁不远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没有人却有手机铃声?到底是我见鬼了,还是……等等。 燕突然蹲下去,整个人几乎趴到地上,拼命把耳朵贴近他脚旁的一个地洞。 那铃声在他听来变得清晰多了。很明显,铃声的来源就在地洞里。 这到底是不是茉莉的手机,怎么会掉到洞里?老天爷保佑,这可千万别是一个蛇洞。 燕把手伸进洞口,一路向里摸索着。这洞不知道是什么动物挖的,比他想象中要深,也要宽。他的手不断深入,从手腕一直到手肘,还是摸不到底。最后他不得不把脸贴到地上,才总算是抓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电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他本来没打算看到的东西。 一点鲜红的泥土。就在他脸前面不远的地方,大约有一个指头那么大,鲜红鲜红的。象是被红墨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染过。除了这一小块之外,附近土地的颜色都没有异常。可是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些土的干燥程度好像不太对劲。像是不久之前才被翻过,还有些潮湿,颜色也比较深。 这……这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燕慢慢地把手缩回来,眼睛却一直在看着那一点红色的泥土。银白色的小灵通被他捏在手心里,上面挂着两个机器猫的装饰品,横七竖八地贴着一些卡通美少女的贴纸。 铃声还在响。 他按动切断键,停止那没完没了的铃声。 树林恢复了先前的安静,除了风刮过时摇晃树叶的沙沙声之外,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 慢慢地,他伸出手去,手指深深插进柔软的泥土里,把泥土翻了过来。 泥土里面也是红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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