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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哪儿?是在舞场的聚会里,还是在旱冰场?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是个有楼梯的建筑,我沿着楼梯走上去,她站在楼梯顶端的黑暗里,朝下看着。她穿着一身乌黑的连衣裙,脸和双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却白得发蓝,一种妖异的蓝色。我以为她是个死去多年的幽灵,静静的站在那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妒忌,凝视下面喧闹着叫笑着的人们,等待有人能走上来,看到她,救赎她。 我站在她面前,一动都不动。那一刻,我觉得她美得仿佛是一个幻象,如果我动作,她就会因此消散不见。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女孩能给我这种感觉,我想以后也不会再遇到了。 她发现自己挡住我的路时,她什么都没说,连动都不动一下。我从她身边擦过,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一种清爽的香气。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种香水的名字叫做毒药。
铃响了,这表示第一节补习课已经开始。 白色的日光灯在我头顶一闪一灭。我靠在卫生间的洗手池旁边,一动不动。这里气味很不好,一股刺鼻的消毒液味道。洗手台上方的镜子有些地方碎了,把人照成好几块。几个修不好的水龙头不断滴着水,浅蓝色的地板上很潮湿,角落里两只拖把跟一只蓝色塑料桶一起放在水槽里,拖把上的布料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水槽外面有一团白色的卫生纸,被水濡湿了一半,看上去有些恶心。 我讨厌这个厕所,这个厕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是脏的,沾在手上,像油脂一样发滑。
后来她经常出现在我在的地方,甚至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她说这是因为她的好朋友百合跟我的同学是男女朋友,后来她又告诉我,我的同学跟百合关系不好,百合常常因此哭泣。 她那个时候多大?14?或者15?总之肯定不会更大了。但她的态度却不象是这种年纪的少女应该有的。她说这些话时始终在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些什么。当她把一切都说完的时候,她问我,是否曾跟女孩交往过?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摇头了。但她没有松懈放心,相反她眼底涌上了一层忧虑和担心。 她像是很害怕我这样回答。 她经常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我。站在暗处,整个人都像蜡像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忽闪。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转过头去,跟她对视片刻。她好像在用目光从我这里探寻某种秘密,并且正在一点点找到答案。这种感觉让我对她陡然亲切起来,我想她或许可能明白我。也许我什么都不必说,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她,她就会明白我的创伤。她将从黑暗中走出,用那双白得发蓝的手轻轻抚平我心中的沟壑。 同样也是这种感受让我对她心生厌恶。我感到我的思想好像被撕掉了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这种感觉让我觉得羞耻,进而变得有些愤怒。 她到底想明白什么?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但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
我用手蒙住脸,水龙头在我身旁滴着水。我看到茉莉,在那黑暗一片的小树林里,她的嘴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光,我不知道那是月光还是她的泪水。她向我望着,眼神悲哀而惊恐,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她一定希望有人能来救她,就象多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也希望着有人能来救我一样。 我闻到树木的清香,一阵山风穿过树枝吹进我怀里。她躺在地上,拼命蠕动着,两只手在空中抓着,撕扯着。我看到有一些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流出来,沿着泥土一点点蔓延开来。那是什么?是血吗?她在流血吗?
她还在朝我看着。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点退去,像蒙上雾气的黑色玻璃球。她逐渐不再挣扎,眼睛却还是睁得那么大,几乎要将眼角撕裂。 在那一刻,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沐浴于金色阳光中的梦魇,在我眼前像一块玻璃一样粉碎,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结晶四面飞散,从此永远无法修复。我因此感到由衷的喜悦。这种喜悦如此强烈,竟然可以遮盖住其他一切从心底升上来感受,让我几乎感觉不到负罪感的存在。 可是那也只是一时的。 仅仅是一时。
我放下遮住眼睛的手。 日光灯下,一个穿白衬衫浅色裤子的男人站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的金边眼镜在日光灯下发出银白色的闪光。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我。 “不干什么。”我站直身体。他当年是我那个班级的班主任,现在他在夜校兼职,不过教的不是我那个班。他很年轻,不到三十。对学生不算苛刻,也不是那种打骂兼施的老师,可还是有很多人不太喜欢他。因为他教学过于认真负责,时常联络家长,从学习偏科到日常作风无一遗漏,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汇报给学生父母知道。尤其最爱搞什么“谈心会”,给我们平白增加很多压力和烦恼。 “你身体不舒服?”他走过来,打开水龙头在我身旁的洗手池里洗手。 “没什么。”我看看门口,又看看他,心里想着现在是不是应该主动回到教室去,以免呆会儿他把我送回教室,还是应该趁现在赶紧随便编一个借口,直接回家,省得听他罗嗦。我现在没有丝毫跟人打交道的心情。 “这两天我想找机会跟你谈谈,结果一直没有时间。”他关上水龙头,用手帕擦了擦手。他竟然随身带着手帕,像个幼儿园小孩一样,这让我有点惊讶。“我没想到你能考不上。” 我收回盯着门口的目光,“我自己也没想到。” “你跟那个女孩还有来往吗?” 精神一下子集中起来,我转头去看他,拿不准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别这么惊讶,我看到过好几次了,那个女孩到学校门口来找你。”他两手撑着洗手池边缘,“那时候我还跟你说过,让你别找女朋友,免得耽误学业,你记不记得了?” “……我想起来了。”我点点头。他确实早就知道茉莉,而且还曾因为这件事情把我叫到办公室审问了半天。后来我告诉他茉莉是陪百合来找百合的男朋友,百合跟她男朋友见面之后就跑到一旁去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无聊,所以找我聊聊天打发时间。当时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讲法,我也就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他现在还记得。 “我看你爸妈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他对着墙壁微笑起来,“当时你说那个女孩不是找你的,所以我也就没把这件事情吐露给你爸爸妈妈,不光是怕冤枉你,也是担心万一激起逆反情绪,那就不好收拾了……不过其实当时我就知道,那个女孩根本就是来找你的。要不然干嘛每次都来,难道就为了站在那里晒太阳?我本来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功课。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这样。怎么样?受到点教训没有?” 受到教训? 我沉默不语地看着他。那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的眼镜。 是的,我受到教训了。而且很深刻。我不该那么做的,我不该以为那是我解脱的途径,可是我那时脑袋一片空白,那时的我不是现在这个19岁的人,而是那个9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记得自己的痛楚。 我想那时我的神经一定失常了。 “说话啊。”他催促我,带着一种略微嘲弄的笑容。 “不是她的错。”我转开目光,“我考不上大学是我自己的事情,跟她没关系。她没做错什么。” 他一时无语,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被我的态度弄得措手不及。 惊讶吗?你为什么要显得这么惊讶?你平常不总是用一种自信的笑容面对我们,好像你懂得我们的一切吗?那此刻你为什么要惊讶? 我的手仍然有些潮湿,不知道是刚才洗手的水没有擦干,还是我的手心在出汗。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懂,那我真想问问,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能挽回?是学基督教徒去教堂忏悔我的罪孽,还是应该直接找把刀子解决问题算了? 我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口袋上的铜扣刮疼了我的手心。 可惜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不要觉得我说这些话是在干涉你。”他在说话,但我没去看他。“我知道你们需要空间,你们很好奇,很多事情你们都想尝试,可是在你们这个年龄毕竟……” 我看着角落里。我眼前到处都是茉莉的笑容。她在月光下,伸出那两条白皙的腿,轻轻踩住我的膝盖。她在微笑,像猫一样地笑着,圆圆的眼睛里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闪闪发光。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那么美丽。可是在那天夜里,她的眼睛却像是一块没有任何光泽的黑色石头。她白皙干净的身体开始流血,一直流个不停。 这都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如果你愿意好好学,你一定能考上。最要不得的就是像你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努力,只是虚度时日。你考虑过你的未来没有?” 我没回应,任由他往下说着。厕所的味道弄得我有点不舒服。我眼前的景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看不清楚这间厕所的样子,也看不清楚他的轮廓。我用手指按住额头,试图遮住自己的脸。那种恍惚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渐渐变得强烈。我满脑子都是茉莉的样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嘴唇,她的手指,她的腿……零零碎碎地,像一地被粉碎的照片。她带给我的所有感觉如此杂乱而强烈,我几乎弄不明白我对她到底是喜爱,是厌恶,是觉得我欠了她的,还是觉得她欠了我的。 “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说教,“从刚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我小声说。 “呆会儿就要下课了。”他拍拍我的脊背,“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低着头,脑门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白色衬衣和那条黑色的腰带。我忽然很没来由地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幼童,而他是我的父亲,用他的方法无言地给我安慰。 我已经记不得我哭闹时父亲是怎么安慰我的了。他是呵斥我,命令我不许哭,还是像现在这样拍我的背,等我自己安静下来? 我只记得我自己一个人在黑夜的街道上奔跑和哭泣。 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我希望你回去以后能好好想想,现在开始还不算晚。如果这次再耽误了,那对你一生的损伤就太大了。”他的手在我的脊背上停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落下来,碰到了我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这种触感在我脑袋里像烟花一样炸开了,下午阳光的金黄色和夜晚的蓝色在这场爆炸里混做一团。我又一次看到了那狭小肮脏的房间,粗糙的,没有床单的木板床,和一直蔓延到墙壁上的金黄色阳光。 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门口那里,露出半张面孔,用一种近乎惊恐也近乎作呕的表情看着我。 我的头一阵痛,两手用足所有力气猛地推出去。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做,被我推得踉跄两步,撞到洗手台上。趁他那一脸惊异的表情还没消退之前,我提腿朝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然后在他的喊痛声中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一两个教室里传来朗读的声音。我在这条干净冰冷的走廊里狂奔,生怕背后传来呼叫我的声音。 但谁都没有来叫我。我的情绪也在这场奔跑之中变得越来越凌乱。我以为我不会自责的,我以为我不会为茉莉流泪。我以为这些事情从此过去了,我不会再背负着什么。但现在我却又变成这副样子。到底是那天的我失常了,还是现在的我发疯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去想。 跑到一楼的时候,我看到燕正夹着那些参考书,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着楼梯。看到我,他站住了,嘴唇张开,似乎准备说什么。但我没有给他时间,我从他身边擦过,一路跑向学校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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