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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手腕很疼,粗糙的纤维磨破了皮肤,还在继续磨着,一直磨到我的血肉里。我整个人都在分泌汗水,木头床板很硬,一层薄薄的床单湿漉漉地卷做一团,一半搭在床上,一半落在地上。我觉得这张床就像是一个洗衣板,而我就是一件脏衣服,粗糙的木纹要从我身上搓下一层皮。 我想要喊叫,嘴巴却被紧紧封死,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好像小野兽临死前的呼叫。我想要把头抬起来,但做不到。一只手从后面压着我的头,不断地压着。我只能看到在地上铺开的阳光,就在床前,梯形的一大片,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墙上。 我感到厌恶。这阳光,这在我背上的男人,这狭小肮脏的房间,我都感到深深的厌恶。厌恶到要呕吐。我忽然有一种幻想,幻想我也许是中暑了,病得神志不清,直做噩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会发现我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有爸爸和妈妈,或许还有给我打点滴的医生。没有出现在门口的那个高大的男人,也没有这些疼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力从后面侵袭我的身体。我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疼得全身都几乎麻痹。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把眼前一切都弄得朦朦胧胧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她。她站在门外面,瘦小的胳膊紧紧抓着门板,从门缝里朝里面偷窥着。阳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惊恐,不安,急于逃脱。 我一直看着她,没有转开眼睛。直到她一步步倒退着离开门口,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我不知道我到底想用目光表达什么?是求救,是愤怒,还是仇恨?我想凭什么你可以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象是我是一种低贱的牲口,肮脏得你多看一眼都是对你的亵渎。 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傲慢,你给我种下这种仇恨,你又以为你能解决它。你以为你能给我带来幸福,你以为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所爱所恨都能被你左右。 你错了。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就像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闹钟在歇斯底里地响着。一次又一次,重复一个单调的音节。 我躺在床上,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过了很久,直到闹铃不再响,我才从床上坐起来,茫然无目的朝前看。明亮的阳光穿破白色窗帘投射进来,照在写字台上,然后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反射到天花板上,亮晃晃的一片。 又是这个梦。这么多年以来,我总是梦到它。总是一样的清晰,总是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总是那个小女孩的目光。 我想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恨”。我恨那个男人,杀死那个女孩不过是对他的报复。我知道我是没办法杀死一个成年男人的,所以我只有杀死他的女儿。 我慢慢站起来,朝窗口走去。黑色电脑屏幕映照出我的倒影,一张发白的,恍惚的脸。 我本来以为这个晚上会不一样,我以为我不会再做这个梦。那天晚上我从茉莉身边跑开时,我以为我终于从这沉积10年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了。我以为我从此不会再看到它,我以为心中那个黑洞已经消失,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返回了原先偏离的轨道,一切残缺,一切伤害,都可以由此刻开始,一点点地弥补。最终我会痊愈。当阳光照耀着我的脸时,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因这种温暖而感到幸福。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这么固执地,悄悄地又一次出现。它是不是已经化成了我的血肉,直到我死的那一刻才会消失? 我拉开窗帘,让早上的阳光完完全全地扑进来。强烈的光亮让我的眼睛觉得有些刺痛。 也许我应该再有点耐心。或许我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一时恢复不过来。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再做这个梦了……或许过一段时间。 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妈妈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听到我出来,她开始对着电视屏幕跟我讲话,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朝爸爸的房门看了一眼,门紧紧关着,不知道他是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觉了。 “你最近课上的怎么样了?”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换个台看本地新闻,“光晚上上课,白天你干什么?” “跟燕一块补习。”我忽然有点怀疑,她跟我爸爸的感情究竟有多牢固?从我上中学开始,我几乎都不记得他们两个有同时回家同时出门的时候。偶尔放假碰上双方都在家,好像也没多少话可说,只看到他们各自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沉默着看报纸或者电视。再不然就是在分别在自己的房间里补充睡眠。 “一块学习?”她回头看我,“你们是一块玩吧?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是在复读了,这次再不努力,搞不好就没有下次。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走进厨房,顺手关上门,把电视的吵杂和她的喋喋不休都关在了门外。 厨房餐桌上还留着一层面包屑,不知道是妈妈抹面包时留下的还是爸爸出门之前留下的。洗碗槽里的脏盘子倒是都洗干净了,一个个在架子上排开,还在滴水。 这个厨房永远是这个样子,一年四季都沾不上几次油烟,煤气开关因为从来不用,所以干净得闪闪发亮。玻璃相对来说比较脏,上次下雨的痕迹还留在上面。家里没有人能想到要去擦一擦。 我的家跟10年前已经完全不同了。10年前我们还住在一个老旧的平房里,那里只有下午才有阳光,一到夏天就热得可怕。每扇门都是用实心木头做的,涂上一层发黄的白漆,靠近的时候就能闻到一股怪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种味道究竟是木头的味道,还是油漆发出的味道。 唯一相同的就是我爸爸妈妈。他们那个时候就跟现在一样,几乎天天不在家。那时候他们刚刚从国营企业里辞职下来,发誓要自己干出一番事业。两个人都有一股如狼似虎的猛劲,每天只睡4个小时还是精神充沛,除了赚钱和事业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关心的。 包括我在内。 我把面包放回冰箱里去,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牛奶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这是茉莉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密码,我当时几乎把它忘了,直到昨天晚上我到她家去才又想起来,于是写到纸上,免得再次忘掉。 “211314。”我小声地把这一串数字念出来,随即把纸条放回口袋里。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做了那个梦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昏昏沉沉的,对周围的事物感觉有点失真。等我在公共汽车站碰到燕的时候我才感觉好了一点。 汽车站的灯箱广告前几天刚刚换了一个新的。我看到燕站在广告美女的正下方,隔着玻璃朝公共汽车来的方向张望。他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无袖上衣,一条淡蓝色的裤子。胳膊里夹着好几本参考书和笔记本,戴着铁手表的左手不停敲打车站玻璃,象是在拍电报一样,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悄悄走了进去,借着人群的掩护来到他身后。他可能早就在什么时候看到我了,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并没有惊讶。 “怎么,你要到哪儿去?”我问他。因为今天是假日,车站里人不少,我们两个不得不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上。 “今天爸妈放假,打算监督我念书,所以我说出来找朋友一块复习,赶紧跑了。”他转过身来,靠着玻璃,“我本来还想找你来着,没想到真碰到你了。你呢?你要上哪儿去?” “我……”我发现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我要去的地方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不想说?”他很敏感地发觉了我的支吾,“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面,我觉得他可能有点误会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的表情看上去不象是不在乎,反而象是我有意在伤害他一样。 “燕,你……”我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讲明白。这种事情越早说清楚越好,否则误会只会越积累越深。“我不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说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而是因为我要做的事情跟你毫无关系,而且也没什么意思。” “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了我一眼,“说得对。你跟茉莉的事情的确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茉莉? 我一下子愣住了。难道他以为我是想甩开他单独跟茉莉相会? “我不想打扰你们两个,也不想打听你们两个的事情。”他用空着的手整整快从胳膊里掉下去的参考书,“如果你们今天要去‘秘密基地’,麻烦你告诉我,我避开。” 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我闹这种别扭。他简直是毫无道理地发神经。自从我认识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看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在片刻沉默之后,我开口,“我觉得你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劲。” “我很正常,没有不对劲。”他转过头去看马路对面。 “你这样毫无道理的乱发脾气也算是正常?”我转到他面前,“你起码应该告诉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如果我得罪你了,你也应该说出来,然后让我道歉,或者让我辩解。” 他没有说话,又一次回避了我的视线。我开始感觉这件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他有心事,而且可能跟我有关,可他不愿告诉我。 “燕,我们是好朋友。”我说着,伸出手去试探着握他的手,像小时候我们经常做的一样。我觉得这样似乎能让他消除一些敌意。“我们从5岁开始就在一起玩,直到现在。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他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又很快地转开了目光。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我们不可能永远像小时候一样,天天黏在一起,有一样的想法,分享一样的快乐。我们必然会越来越疏远。” 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种话? 我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慢慢把手握起来。 “别这样,燕。”我说,“好像你要跟我绝交一样。” “我不过是在说事实。”他面朝阳光的方向,黑色的瞳孔被阳光照成了透明的棕色。 我不再去看他。他的话在我心里开出了一个洞,他让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原来我对他的好意不过是一种负累。他可能早想离我远远的,我却不知道,还在那里以为他跟我一样重视这份十多年的友情。 这算是童年友情的必然结果,还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他说,“别让茉莉等你太久了。” “你让我上哪儿去?”我自己都感觉此刻的语气有点冲动,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觉得今天早上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怎么可能这么多事情接踵而来。先是早上的噩梦重现,而后是燕莫名其妙的闹情绪,现在他又反复说我要去跟茉莉约会,那语气就仿佛我跟茉莉约会是对他的一种伤害似的。“我跟茉莉根本没有约会。我打电话给她,她根本就不接。” “真的?”他转过脸来,眼中有点惊讶的神色。 “你不信?”我掏出手机播了茉莉小灵通的号码。 电话那边只有拨号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把手机贴到燕的耳朵上,也让他听到这连续不断的声音。 “你可以拿着这个电话打一整天,我保证她一次都不会接。” “怎么了?”他把脑袋从手机旁边挪开,“你打电话她也不接。她是不是在家里,没把电话带在身边?” “我不知道。”我扣上手机,放回口袋里。“昨天她就没跟我联络。” “你们两个吵架了?” 我找不出回应他的语句,所以也只能沉默。
她坐在床上,铁尺陷入她手心的皮肤里,压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她用力把铁尺朝上撬起,但那把长方形的金属锁却还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门铃响起时,她的手心里全都是汗,铁尺压出来的凹痕疼得要命。她听到妈妈穿着拖鞋穿过客厅,打开门的声音。 “你是谁啊?” 门外的人回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接着她就听到妈妈让那个人进来的声音。 搞不好是找我的?不会又是老师来家访吧? 她放下本子,揉着自己肿痛的双手,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靠近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大约18、9岁的男孩子。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袖立领上衣,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脸上挂着一种纯属礼貌的笑容,正在朝这边看。 “宝!”她松口气似的提高声音,“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吗?”他朝她的妈妈点点头,表示感谢。后者只是回敬他一个审度的眼神。 “你只问我家的地址,又没说你要来找我。”她抚抚有点杂乱的头发,朝对面陈旧的绿色皮沙发指了指,“坐吧。来杯水,还是来点茶?” “都不用,谢谢。”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随身带来的褐色帆布书包放到一旁。四周的摆物架,书架,电视柜和茶几都是一套的,深深的枣红色。再加上没有阳光,整个房间都像一张陈旧的照片,昏沉而阴暗,沉重的氛围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他和百合身上色彩明亮的衣服成了这张照片上唯一的亮点。 “还是来一杯吧。”她看到母亲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了门,顿时猫一样轻巧灵敏地坐下来,压低声音,整个身体朝他那边倾斜过去,“这几天你把茉莉带到哪儿去了,她怎么都没在学校露面,也都不跟我联络?哦,我知道了,私奔了是不是?”她掩着嘴嘿嘿地笑起来,根本不容他开口解释,她自己就把话题继续下去,“茉莉太见外了。其实告诉我无所谓的啦,我虽然挺爱传播小道消息,不过我跟茉莉关系这么铁,我才不会去传她的事情。” “这个……我们不是私奔了。”他看到她的拇指指甲,红得像血一样,上面描着一朵白色的花。就这么放在脸上,好像从右眼流出的一滴血泪。“正相反,我们吵架了。” “什么?”她大吃一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那天晚上本来什么都好好的,突然她大发雷霆,扔下我就跑了。接着就一直没跟我联络,我打电话给她,她也不接。” “她存心考验你吧?”她贸然插嘴,“别看茉莉平常日子挺大方似的,闹起小性子来绝对不输人。再多打几次看看?不然发短信息给她,连续100条,一定有作用。” “别开玩笑了,这几天我已经给她打很多电话了。”他双手摊开又重新合拢,“临分手之前,她让我看看她的日记本,可是她又没说她的日记本在哪儿。我看她这次气得很厉害,百合,你是她的好朋友,我……” “行,没问题。”她还不等对方说完,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先把那天晚上你们说了什么告诉我,我告诉你是你哪句话惹恼了她。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她,我来跟她说。” “不用这么麻烦吧?”他显出为难的神色,好像他本来根本不希望百合能如此热心。“你还是先把她的日记本给我,我看看她写了些什么再说吧。也许到时候就不用你帮我了。” “这个……”她犹豫起来,忍不住朝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她的日记不在我这儿。” “是吗?”他微微侧一下头,目光直盯着她的脸。从眼角眉梢到嘴旁,每一丝变化都没有放过。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端起水杯假装喝水,借此躲避着他的视线,“那你见过那个本子吗?” “没有,没见过。”她放下水杯,“你找她的日记本,为什么不到她家里去找,反而到我这里来问?” “不在她家里。”他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她,“我知道。”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他那种稳定的目光让她逐渐感到不舒服,好像看穿了什么一样,执拗地看着她,随时准备抓住她露出的破绽。自从她认识他以来,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竟然觉得他有些讨厌。 这种相互凝视不知道持续多久,一两分钟,或许更久一些。直到她又一次开始喝水的时候,他才有些不情愿似的收回目光。 “真麻烦,连你也不知道。”他站起来,“那没办法了,我只好再到别人那里找找看。” “你要走了?”她也跟着站起来,掩盖不住语气中一种失望的味道。“你到我这儿来,就为了问茉莉的事情?” “嗯。”他对她点点头,仿佛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他的目光变得有点慌张。“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她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然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谢谢你。”他对她笑笑,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后,而后又听到门锁扣拢的声音。刚才那夸张的热情笑容开始在她脸上缓缓消退。 他只是为茉莉的事情来的?如果没有茉莉的事情,他大约根本不会想到要跟我讲话吧? 他眼里只有茉莉。 百合的目光垂落下来,凝聚在地板上。这样站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那打不开的本子仍然在她床上。本来光滑的铁皮因她毫无章法地乱撬而留下很多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个金黄色的金属密码锁不知道被她试了多少遍,从来没有一次打开的。 这本子都被我搞成这样了,我还怎么还给她?茉莉本人好说,我们是好朋友,我有时间跟她慢慢说,我想她总不会为难我。可是如果宝看到,他会怎么想? 他可能会以为我存心窥探他们两个的隐私,以便拿出去宣扬。他会讨厌我的。 她关上门,在本子旁边坐下来。 早知道这么难撬,我第一次就不该试着去撬它……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已经留下这么多伤痕,抹也抹不掉,还不如干脆就一口气把锁撬开,以前的辛苦也不算白费。 她捧起日记本,重新把铁尺塞进锁的缝隙里。 真不公平,我什么事情都告诉茉莉,连男朋友的事情都跟她说了,她对我却没有这么坦诚。问她为什么喜欢宝她不说,问她家里的事她也只知道沉默。有心事不告诉我,却写到日记本里,还遮遮掩掩地弄把密码锁。 她握着那把铁尺,用力向上掀着。可能是刚才用力过度的关系,她感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无法好好的使劲。 现在,她跟宝吵架这么大的事情,她还是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她没打电话告诉我她在哪儿,甚至也没告诉我她因为什么跟宝吵架。 她对我从来不是公平的。她只从我这里索取,却从来不对我付出同等的诚意。有时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而已。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我却一心一意地把她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我容忍她,护着她,我对她退让的几乎没有底线。 百合松开了那把尺子。本子的铁皮把阳光直反射到她眼里,刺得她的眼睛想要流泪。 我觉得我真蠢。
防盗门打开了,茉莉的母亲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连身的浅灰色无袖长袍,上面印着走型了的花朵图案。显然是刚刚被从睡梦中吵醒,她那头烫过的头发显得更乱,脸苍白得可怕,只有一部分跟枕头接触的皮肤因血液不流通而变得一片鲜红。看着燕的时候她眼睛里没有丝毫欢迎的意思,满脸的不耐烦和厌恶她都懒得去掩饰。 看到这张脸,燕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童话里吃人妖怪的形象。他第一万次想到,为什么这样一个母亲会生下茉莉那样明艳动人的少女?难道茉莉老了也会跟她一样? “你来干什么?”茉莉的母亲丝毫不客气地问。 “我……来找茉莉。”燕拼命调整着自己的态度,极力想让自己显得礼貌而有风度,以免引爆茉莉妈妈本来就不好的情绪。“她在家吗?” “她?”她冷笑一声,“她能在家吗?都玩野了,从前天下午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 怎么,不在家? 燕吃了一惊。在他想来,一个跟男朋友吵过架的女孩,除了在家里蒙着头流泪之外,是不可能有别的去处的。 “那您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吗?” “我?我还想问你们呢!”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提高声音,“还不都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一天到晚带着她到出去疯玩,我哪知道她在哪儿,干什么?动辄三天三夜不回家,一个口信也没有,回了家也什么都不说,睡完觉没几个钟头又出去了。别说上哪儿去了,就算她死在外面我也不知道!” “是吗,是吗?”燕被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不知所措,连忙回头去看对门,生怕邻居在这个时候走出来看热闹。幸好对面的门关得紧紧的,没有要打开的预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阿姨你继续休息,我走了。” 说着,他不等对方回应就赶紧拔腿朝楼下飞奔。直到他跑到二楼,听到楼上关门的声响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以前茉莉拿给我们看过她的照片,当时还没觉得怎么样,谁知道真人竟然是这个样子。 燕惊魂未定地稳定呼吸,检查检查自己夹在肋下的书本没有遗失之后,他开始放慢脚步朝楼下走。 我无法想象,宝和茉莉竟然会吵架。我印象中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矛盾。何况听宝说,他们吵架那天茉莉刚刚跟他表白,应该是情最好的时候,他们能因为什么吵起来? 我本来是想来看看茉莉的。 燕停住脚步,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茉莉的家门早已经看不见了。 我想跟她说一些话。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也许现在我根本不应该说。可是……我想让她知道。我有些后悔。如果我早一点,比如刚认识她不久的时候,甚至比如几个星期之前,我告诉她我的心里话,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收回目光,无声地叹息着,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想这些的。她喜欢的是宝,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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