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

脂润冰肌淡梳妆，素练洁霓裳。秋瞳剪水，绿云飘馥，尽醉斜阳。

芳苞稚朵争堪折，烟雨瘦东墙。三生浩荡，一屏风月，十里柔肠。

——《眼儿媚》

正是江南好风景，夏鹂啭啭别春情。

就算这“春情”亦是“情”的话，不妨用老杜的这名句，反其意而慨叹之。

这一“春情”隐含了滴滴点点与千知万觉……

这一慨叹越过了无尽的记忆长河……

时光象城西的那条昼夜不息的河流，静静地、静静地流淌着。

当曾经的一片葱绿逐渐告别了灵气，当猎猎寒风裹着蔽日冬云并时不时夹杂着丝丝雪花侵染大地的时候，实习的日历已经翻到了接近终结的那一页。

实习小组在商讨着撤退事宜，按照学校来电要求，他们还需要做好与医院相关科室和部门的扫尾及告别工作。

回顾这段实习经历，大家各有收获，也各有感慨。

外面的世界虽然有时有些无奈，但外面的世界终归是精彩的。

这十个月，同学们不仅领略了天空的深邃、大地的旷阔，同时也体味了世界的绚丽多姿，五彩缤纷的生活、千奇百态的物象相继丰富了他们的感觉与感知，一切视野里的视物当它们充盈于他们瞳仁的时候，就为这些同学开拓眼界作出了贡献，许许多多的理性认识在他们几经日照与月辉的更迭中得到了锤炼与熏陶，也初步建立了感性思维，这些于他们都是一个起点，一次进步，一种成熟。

对于孔一天来说，与小方的邂逅，是美丽的邂逅，她给他的实习生活增添了一道靓丽色彩。自她出现在他的视线后，孔一天的业余空闲就不再寂寞过，两两风情深有韵，月移花影总相衔。

同学们都说孔一天这是在“恋”，但他并不承认，他总说自己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或境界，尽管有过心跳，充其量也只是心跳而已，心跳也只是源于一种新颖或好奇，这应该说是生理现象，生在任何一个类似于他这种阶段的人，都应该会有这样的“症状”。假若在此情此景此意下，面不改色心也不跳，那可就太世故、太不单纯、太有问题了。

心跳归心跳，心跳不就是一个活性生物体的一种性命存在和代谢的延续么？

其实，孔一天很明白他们俩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除了在年龄上双方都是青春儿少之外，这青春儿少里自然也包含了初开的情窦这个危险东西，其它应是一无所有。在这样的一个人生幼稚阶段，在这一无所有、一穷二白的“贫困”季节，哪该所为，而哪不该所为，孔一天是清醒的。再说，十八啊！他可不愿意把自己这么早就禁锢在一个看似世外桃源的飘渺斑斓中，自己身后的曲折身影清晰地镶嵌在他的记忆里，它象电脑程序中的一个病毒探索器一样，不时地在反馈病毒侵袭信息。任何时候思想主旋律一旦偏航，它就会提示甚至警告。因为，目前乃至以后更多的是还需要时间去历练丰富的也是残酷的现实世态，还想去无拘无束地涉猎大自然，也想去接受接受天空风雨的洗礼，最终去实现社会沉淀。现在这个时期还像似飘飞的柳絮，像没有生根的水上浮萍，用过去的话说，这太有必要在客观世界里去改造改造那主观世界了。通过这些途径和方法，使自己变无为有，变单薄为厚实。只有充实了生活的感性素材，才有可能建立相对丰厚的理性思维，才不至于遇事飘飘然然。

孔一天觉得自己这样的理解应该是符合书本原则的。

他知道，类似于自己目前这样的年龄季候容易制造个人情船，容易乱扬个人情帆，容易在个人情船上沉醉并迷失自我，所以上面说初开的情窦不是个好东西是不无根据的，也不无道理。

但是，话说回来，这种电脑病毒式的迅猛复制对于孔一天一般是不会的，他不会在这样的事况面前乱了阵脚，不会去驾雾腾云，不会去随意撕破自己倍受保护的那层隔膜。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孔一天。

他还在很小的时候，村子里就有读过古书的老人开玩笑说他，孔一天，只要读过孔子一天的书，那就开了窍了。什么意思？各人去揣摩吧！

可是，类似的情况出现在别人那里其结果就大相径庭了，同学小张就是一个。

小张就是那张纪中，一副国字脸，两挂兜茬胡，留着满头长发，活像个猎人，还有点帅气。在别人的不知不觉中，张纪中跟医院食堂的临时工炊事员董小宛恋上了，真是大出大家意外。

医院那么多女孩子，天使般的护士一群又一群，哪一个不是天生丽质？哪一个又不像出水的芙蓉？哪一个不值得你去追求，珍爱、呵护？为什么这张纪中偏偏相中了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火头军？而且还是临时工。

在计划经济时代，没有工作籍是最大的隐忧。理由就不说了，杜丘与他的表妹分手就是源于此故。

张纪中与董小宛的相识是因为一次洗工作服，应该说，每周洗衣房是规定了时间更换工作服的，但有次张纪中的白大褂提前弄脏了，只好自己送洗衣房去，正巧，董小宛也在。洗衣房的张柏芝与董小宛是一对好姐妹，平时，董小宛没事时总爱来洗衣房找张柏芝聊天，而张柏芝在与前夫陆游离婚了两年半之后，终于于极度的饥渴中邂逅了英俊中年郎谢贤，这谢贤是情场老手，把张柏芝调养的云里雾中，使张柏芝再一次尝尽人间幸福。而张柏芝鉴于董小宛是自己的好姐妹，总不忍心她寂寞闺中，空房独守，也希望她能像自己这样身不悬空，有欢有乐，因而拼死拼活地要帮她物色一如意郎君。张柏芝自打第一次见过张纪中，就有意要把他介绍给董小宛。这不，张纪中自己送上门来，机会再好不过了。

同学们不知道这张纪中是怎么搞的，猎人猎人，应该是自己猎别人的，怎么反倒让别人给猎了呢？大家生怕张纪中吃亏上当，一致同仇敌忾，要阻止这桩事。

可是张纪中却不承认是自己被人“猎”，他始终深信不疑地说：“你们不是总说‘猎人’猎人吗？你们见过有猎人被猎的吗？”

这么说，还是主动出击的噢！

但不论如何，这桩买卖同学不能答应，它的问题太多，但是，张纪中太顽固，死活不改变态度，没办法，同学们只好让顾顺章去院办借电话请在邻县实习的朱元璋来，顾顺章是副组长，专管同学生活的。这张纪中平时有事只听他元璋大哥的，在“江南七怪”中，朱元璋居大，张纪中老四，孔一天最小，说服不了张。

元璋大哥来后，听了同学们的汇报，态度很坚决，要张纪中断了这关系，张不肯。元璋随即二话没说，直接找到医院一个管什么的人，大概是人事这方面的，陈述了情况后，医院管理人员来到实习生宿舍，对张纪中说：“你要与她谈可以，我们现在就辞退她。请你去转告她，是要工作还是要恋爱。”

什么原因？

人家没说，这边也没有谁去询问，张纪中也没有经验，一听辞退她，顿时傻了眼，拔腿就跑了出去，真的找去了。

不一会，张纪中老实巴交地回来，说：“她要工作。”

“那么你呢？”

“我……”

“你愿意把人家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就这样弄丢了吗？你将来出去有工作，她呢？”

张纪中缄口。

“好了，同志，小张这就跟我们回去，再不提这事了，其实我们学生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元璋大哥说。

那人看了一眼小张，扫了一眼同学们，再没说什么，正抬脚准备走时，杨过拦住他说：“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小张，是那个洗衣工张柏芝从中捣的鬼。”

那人一听说到张柏芝，立马说：“好，我知道了。”转身离去。

原来张柏芝最擅长的就是这“拉郎配”，前不久因为她乱点鸳鸯谱撮合一个有夫之妇与一个有妇之夫，弄得两个家庭破碎，被人指责为专门扼杀家庭的刽子手，闹得满城风雨，这风波刚息。至于她自己，也是东山仰视西山高，跟谢贤好过一阵之后，又转跟了人家的儿子，估计，这条线也不会久长。

张纪中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断了这关系，没人去深究，反正马上要离开这里，时间和环境应该能改变一切的。

张纪中同学的情帆乱扬导致了临走前这么一段小插曲，关键是，平时不知道他投入了多少情愫，最后落个鸡飞蛋打，他心甘么？

与张纪中的这种不高明不理智相比，孔一天简直太有才了。

在方诗梅那样的阳春白雪面前，孔一天做到了适度周旋，并且最后净身而退，这是不简单的。如果他也像张纪中那样多几个情细胞的话，不仅搞定小方是分秒之间的事，而且极有可能搞出一个天大的“后遗症”来，那时可就有好戏看了。但是，孔一天不是“猎人”，不会随意乱“猎”。

不仅不猎，可他还要反猎。

一次偶然的机会，孔一天告诉了方诗梅回家的时间，方诗梅听了却要孔一天带他一起回去。

“带你回去？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就是了。”孔一天头脑十分单纯地不假思索。

方诗梅说：“我说的回去是跟你一样不再回来了。”她知道孔一天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那，上班呢？”

“那还上什么班啊？”

“不上班？”

“不上班。”方诗梅坚定地望着孔一天，她见孔一天不明其意，“你听哈，我跟你讲一件真事。”。

她说，她的一个表姐当年下放到了农村，多年都没有回城机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一些好心人纷纷帮着张罗介绍亲事，这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嘛，可她却无心理睬，给那一副副热情的心肠报之以三九般的冰冷脸色。

是什么使她这么坚决呢！

其实她不是有意拒绝婚嫁，而是在众多的候选人群中没有一个是她如意算盘中的如意珠子。

表姐很聪明，她认为，除非准备扎根农村一辈子，否则，嫁了个农村丈夫，再想回城那就是妄想。回城是她的坚定目标，在她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征途中，曾经的多种努力都付诸未果。后来，这众多的媒婆说客启发了她：找个城里丈夫岂不是多了一条回城理由。而在当时，这还是一条好过硬的理由，解决夫妻两地分居，是政策所必须要体现和照顾的。

表姐长的不难看，尽管受过农村风霜的侵蚀，但她那不一般的女人风致和气质却坚若磐石般地镶嵌在她的骨子里，使她始终光彩照人。

经过城里过去的朋友和熟人的牵线搭桥，表姐还真的很顺利地相识了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大小伙，不久即结婚成了家。

结婚后的表姐再没有心思继续接受再教育了，更是拉了新丈夫东奔西跑。最后，街道居委会联合丈夫单位一同出力，鉴于他们理由凿凿，没用多长时间表姐就荣幸地恢复了她阔别多年的都市户籍。

表姐喜滋滋的，她为自己的正确举动而喜，为自己的正确选择而喜。如果不是这样，那将一辈子也别想跳出那泥坑坑。表姐后来总结说，她十分清楚形势，下放回城率并非百分百，尤其那草草地在农村安了家的，不管是男还是女，只要迈过了成家的那道门槛，就等于打上了终身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孔一天问她：“那么你的意思是……？”

“像我表姐那样，也找个合适的人，跟了嫁回去。”

“这个人……有吗？”孔一天战战兢兢的问。

“有啊！”方诗梅仰起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微笑地望着孔一天，一根纤纤秀指指在孔一天的鼻尖上，“这是什么？”

“啊？”

“啊什么啊？我的意思你不明白吗？”方诗梅收敛微笑，撅起了小嘴。

孔一天不得不承认，她赌气的样子也好看。

“可是……可是……我……”

孔一天此时虽然口齿不清，显得头绪紊乱，但他心底却是明智的，坚决的，若是没有这个故事穿插进来，这个小方倒真的让人理解，一个女儿家孤零零地做了异乡之客，生在谁也会想要回去的，但把回去与爱情联系起来打等号？这样的爱情是不是太“高尚”了点？

当然，孔一天自觉对“爱情”还很懵懂，但只觉得这是一种交换，一种意在言外的目的，这样的“爱情”好象不算很漂亮，尽管她人的确养眼。

孔一天真希望她对自己说的这番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心事吐吐而已。

可是……他的这希望却连月光那样柔弱光泽的考验都没能经受住。

这怨男痴女的绵绵纠缠到底如何发展，且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