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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条乡村公路的旁边,孤立着两座楼,其间有天桥相通。除此以外,一无所有。光秃秃的地面残留着建筑工人施工后的附属品——碎砖块、沙子、硬化的泥浆,还有一台寿终正寝的混凝土搅拌机。这便是我们的远方第一眼见到的他所就读的初中的情况,当然,现在它不会还是这副样子。旧貌换新颜,若非亲身经历,有谁会相信当初的景象。 两楼之间的空地上,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仰着脸看着他们的老师。老师正在点名,点到谁,谁就可以到教室里去了。到了最后,空地上只剩下了我们的远方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班主任老师问我们的远方。 “陆远方。”他轻声地回答。 “你看到你的名字确实是在一班吗?” 我们的远方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吧。”于是,我们的远方跟着他到了教务处的门口。 “在这儿等一下。”他冲里面的人说,“主任,你查一下一班里有没有一个叫陆远方的。我先到教室去了。” 我们的远方被孤零零地扔在了教务处的门口,等待着那个主任的结果。那个主任在一堆资料中慢悠悠地查找着,而我们的远方却着急得不得了。他心急如焚地透过走廊的窗户向教室的方向张望,丝毫没有心情欣赏玻璃中所影射出的身穿姑姑特意为他做的新衣的他。我们的远方手中那不合潮流的书包在左右摇摆,一刻不停。 还没查出来。 有人向我们的远方跑来,气喘吁吁地,楼梯还没上完便问:“你是不是叫陆远方?老师让你到教室里去。” “查到了!”教务处传出迟到的一声。 后来我们的远方才知道老师在又一次点名时少了一个叫“陆远万”的人,仔细辨认,发现是“陆远方”。不过,当时我们的远方是很高兴的。进了教室,发书,排座位,然后,认识了Fat。一开始,他不叫Fat,也没人懂得Fat是什么意思。到了后来,他们几个在一起比较要好的——正铎、终南等人和我们的远方结合他的实际送了他这个美名。其实,Fat并不是很胖,但与他们相比,他对这个称赞也就当之无愧了。 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除去本村的几个人外,彼此都不熟悉,所以我们的远方很少与别人说话。但Fat例外,因为他是他的同桌。他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更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典型的“心宽体胖”,我们的远方很少见到他有愁眉苦脸的时候。跟他在一起,我们的远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不像在小学时那样了,尽管我们的远方依旧不太喜欢笑。 Fat的家离学校很近,不像我们的远方一样要来回赶路。每天早上和下午,当我们的远方赶到学校时,总看到他坐在座位上学习。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成了朋友和学习上的对手,起码在我们的远方没有考虑退学之前是这样一种关系。然而,等到我们的远方有了退学想法时,他们又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再往后又进了不同的高中。现在他若变了,多半是复读的祸。 我们的远方虽是一个沉默的人,但朋友还是有几个的,比如说Fat,前面提到的正铎和终南。而我写我们的远方是避不开他们的,如果不写他们,这算不得完整。当然,我们的远方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事我不想也不可能一件件的都写出来,截取几段权做是对我们的远方的回忆。 ` 正铎与Fat不同,有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脸是饱经沧桑了,却不乏幽默。这儿有他在高中时给我们的远方的一封信可以看出一二。 远方: 你好,生活就是这样,坎坎坷坷,就像股市一样。它不可能一路平坦,有峰也有谷,最关键的是它的总体趋势如何。这一年,我也是如此,有风也有浪,但总的来说算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太平年。 分班以后(注:此指正铎所在的高中文理分科),没有及时和你联系,勿怪。得知丢信没有及时回信也请莫怪。 其实我呢,每天看起来也算是忙忙碌碌了,但我真的不知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忙碌地如何。这不,元旦快要到了,“每逢佳节倍思友”啊!不知我们元旦能否重聚。 唉,平时总怪别人提笔忘字,现在我却提笔忘句了。没写之前,觉得给老朋友写信应该是滔滔不绝,可我却不知从何说起矣。急者焦也难过焉,无奈哉?可谓八道胡说者也。 快期末考试了,祝你考个好成绩。 祝你成功的挚友:正铎 2000年12月19日 以上便是正铎的信。 正铎有时候喜欢耍点小聪明。有一次,校长心血来潮地跑到他们教室听课,而上课的数学老师在事前又没有接到通知,作为半个数学课代表——代数和几何,我们的远方和他各占半壁江山——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有义务让数学老师做好准备。但是上课铃已响,他有心也来不及了。只见数学老师两手空空地走进了教室,犯了一大忌。显然他是没有看见坐在后排的校长,脸上却表现出诧异,原来他看到正铎在不停地向他做手势。大约有二三分钟,正铎的手腕再也不能往后摆,眼看着要我们的远方接班,数学老师终于发现了潜藏的校长。但是已经于事无补了。 终南则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纯真,他特别能侃,不管什么话题都能和你说上半天。他几乎是没有什么杂念的——在几年后当他那种内心感情的表达出来时,我们的远方感到似乎是必然的吃惊。 现在,我在这儿写这些东西,Fat则在我们的远方刚走出的大门里复读;终南现在在孝感;正铎等人的具体情况我们的远方还不清楚,更不用说我了。 想起他们,我们的远方内心总有一种内疚。在高中的三年里,他们几乎没怎么联系,只是通了一两封信见了几面而已。他们与我们的远方那么要好,他却只能回忆他们的从前。在回忆中,我们的远方跟我说他对他们报以牵挂。 我不禁想起了许多人。儿时的,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玩伴,同学,老师,朋友,不管过去如何,我在此对你们表示真心的祝福。 2 入学的第一个月,我们的远方的政治老师,也就是班主任翟老师进行了一次测验。这次测验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以后的各式各样的考试比起来,它算不得什么。但它于我们的远方却极为重要。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政治,翟老师抱着一摞油印的卷子走进教室。发完了卷子,他便坐在讲桌前读起报纸来。我们的远方开始埋头答卷,一道一道地做,直到卷尾的简答题。 我们的远方被一道题难住了,不知从何答起。挠头搔耳,毫无用处。他的手伸向了抽屉洞,里面有他的政治书。我们的远方他不想解释什么“动机”“一时糊涂”之类的话,事实上,他作弊了。 他的手触摸到了政治书,贼一样地把它慢慢地抽出来,轻轻地翻看着。没过多久,他找到了答案。我们的远方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翟老师,抄了起来。 “把书拿出来吧。”在我们的远方接近尾声的时候,翟老师发现了他。我们的远方假装听不懂,看着他。 “拿出来吧。”翟老师说。 书被翟老师拿到了桌面上。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回到讲台上继续看他的报纸;我们的远方不知他是如何熬到下课的。一下课,他急忙溜出了教室,生怕碰到任何人。 “怎么搞得?”一个同学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经过我们的远方身旁时问。 “你也太不行了,怎么被逮住了?”他见我们的远方没说话又说。 “怎么搞得?”我们的远方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它值吗?” 这件事使我们的远方第一次真正地思考。可以说,正是这件事的思考才引发了他以后对于其它事情的思考。 “我感谢翟老师抓住了我。”我们的远方说。 这件事是他的第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前,他是一个被动的人,所经历的事也大多难以对他产生深远的影响,以至于在岁月中消失殆尽——那一次除外;在这以后,他是一个至少在思想上日益主动的人。 “有考试的地方必有作弊。”我们的远方听到作弊高手的这句名言时是在高三,政治会考的前夕。又是政治。我们的远方再次作弊,在政治会考的考场上。这一次他没有被抓住,因为监考的老师根本不会管。这在会考中已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你别做得太过分,让老师感到你是在公然挑衅他及考试这一法宝的权威而愤然地将你置于群众的目光之下。到时候你会更加清楚地看到同一考场的兄弟们都在左传右抄奋笔疾书,你心理能平衡吗?千万不要与监考老师理论,他定会对你说:“我不抓早的,不抓晚的,就抓你这个不长眼的。”生气没用,表现地大度些,牺牲你一人,幸福三十家。你还有机会,补考的考场上再接再厉。有了一次教训,相信你会成功。何况在出发前,你业已聆听了高教:不要迷糊,只此一次。此类口诀均为恩师所授,断不可因小试在我面前试之;中、高考的考场上,望君万思而后行,虽说年年有一定数量的漏网之鱼,很难说你会侥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以上是我们的远方的两次作弊的经过。一次使我们的远方学会了思考;一次纯粹是为了能使他过关。事件相同,意义却大相径庭。 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其中考试。 我们的远方对考试没抱太大的期望,因为他入学是的成绩在班里排二十五名,属于中游,既不太好,也不太坏。我们的远方那时也没什么特别的理想,而刚刚意识到的思考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但考完后公布的成绩让我们的远方大吃一惊,他竟然考了全班第一名!无论如何他都难以相信。不只是他难以相信,老师和同学们也难以相信。然而,事实如此,由不得他不相信。 “这次考试的结果出人意料,陆远方同学考了我们班第一名。”翟老师在宣布名次的同时说,“我注意观察了,陆远方同学这一次没有作弊,我留意了他考试的全部过程。” 我们的远方自己清楚,这是真的。 回到家我们的远方把消息告诉了父母,他们更加不敢相信。在得到我们的远方肯定的回答后仍问:“你真的考了第一名?” “真的。”我们的远方说。 “好的,好的。”父亲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他迟疑了一会儿,说:“先吃饭吧。” 我们的远方不明白父亲的意思,更猜不到吃完饭会有什么事。一切只有等吃完了饭才能见分晓。 农家的晚饭用不了多长时间,只一会儿就吃完了。待母亲收拾了碗筷,父亲才慢慢开了口。 “远方,”父亲说,“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你能考第一名。” “我也没想到。”我们的远方说。 “听我把话说完。”父亲说:“我……我真的太高兴了!原本我打算着让你念完初中就下来干活,好帮帮我……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你长出息了,我和你妈一定会供你念书,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你一定要好好学,只要你能考上,考到哪儿我们供到哪儿……你要争口气!我和你妈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没遇上好时机……你学好了那是你一辈子的前程!你知道吗?”父亲的情绪有些激动。 “嗯。”我们的远方似懂非懂地点头。 “唉!”父亲叹了口气,又缓缓地说道:“好样的,好样的。”再没了其它言语。 我们的远方在父亲的话语中定下了目标:上高中,考大学。这是他以前所从未想过的。可是,谁又知道在短短的三年后,这会成为困扰我们的远方的最大问题呢? 第二天返回学校,翟老师在课间把我们的远方叫了出去。他谈的不是学习,是另一个问题。 “你的脖子怎么回事?怎么是歪的?”他问的竟会是这个! “生来就这样。”我们的远方说。 “最好还是做一下手术,否则,万一影响将来……那就太可惜了。” “噢。”我们的远方答应着。 简短的谈话。 手术到底没有做。翟老师所说的“影响将来”直到今天也没有出现。或许他指的是恋爱、工作之类的大事情,而我们的远方又尚未涉及到。不过,现在看来,手术是没必要做了。前额上有道疤痕总比颈部的一点小问题明显得多。 4 初中四年,学校所组织的所有集体活动中,惟一与应试相违背的便是劳动。即便如此,如果劳动的对象不是学校的大地和因学校而在的花花草草的话,这个惟一也难以存在。任何一项不合“常规”的事物的生存是多么得艰难! 开学之初,少不了对杂砖碎瓦进行一番清扫,美名其曰“为学校建设‘添砖加瓦’”。学校可怜远方他们这些初一新生,把这伟大的任务交由高年级的校友们完成。不要以为他们没事可干,另有一项光荣的任务在等待他们去完成——清除围墙根基内的所有杂草!可爱的草儿,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远方他们充当了破坏者的角色,把学校仅有的一点绿色消灭。 一开始,破坏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容易拔的草被拔光后,麻烦事来了。草虽说不是什么凶猛野兽,但上过学的人总该知道草尤其是小草的顽强吧?对待可爱的草——这位在我们作文中多次出现并被加以热情歌颂以博取高分的“良师益友”,根除的最好办法就是连根拔起,最彻底的操作只能是挖地三尺。可是,草像有先见之明似的,学校在建时就已取得工人师傅的帮助,自身实力得到了显著增长——与远方他们的破坏力相比尚有差距,但它的先见之明是这些破坏者所不具备的。 草被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垃圾坑里。垃圾坑大得很,草儿绝无无处栖身之忧,甚至它们的后代也可以与它们同坑共寝。 难以违背,草儿最终消失了,即使没有远方他们。春天,它们会再次萌芽。在它们又一次长起来时,远方他们又会出现。草年长年消,他们只是提前结束它的使命。 这种事情怎能不让人厌烦呢? 偷懒是一种方法;溜走是另一种方法。偷懒很简单,慢悠悠地干或是只在老师在的时候卖力干一点就可以了;溜走则需要一定的技巧——如果你不想在众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表演一下的话。还有一种简单的方法,那就是集体撂挑子不干了,在老师和监管此项工作的学校领导不在的情况下。 远方他们班便有过这样的一次。好像是在初二新一轮灭草大战时,他们班分得的任务艰巨不说,还加上了限期完成这一条。结果,在别的班的同学回家的同时他们也跑了。不过,我们的远方没有回家,而是和Fat、正铎、终南及其他几位同学去田野里玩去了。 时值秋末,地里毫无生机。他们除了摘几个酸枣外,能做的也只有烤红薯了。虽然他们烤过的红薯有些糊的味道,但吃起来还是津津有味,比灭草有意思多了。吃毕,在他们返回学校的时候,遇上了一条蛇,匆匆忙忙地。它也该冬眠了。学校何必急于一时呢?让草儿自生自灭吧——不对,灭草是在开学不久既已展开的工作! 回学校不是为了把未竟之事做完,而是去取劳动工具——锄头——扛着锄头回家。 灭草只是一时一季的事,而且年年重复。操场则是集中力量干大事。至于操场的重要性,远方他们没必要研究,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拿起家伙上阵。上阵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一面斜坡修理成两块“梯田”,作为上下两个操场。 干吧。 即使是农家的孩子,在“书”里泡久了,对农具的感情也会疏远,更何况他们大多不参加田里的劳动。这时候,校领导以身作则的机会来了。只见一个个到场监工的校领导你方唱罢我登场,手把手地教某几个学生,有时还举起镢头撅起屁股做一个示范。等到那在父母手中使用过无数次的农具再回到学生手中时,它正在哭丧着脸。 “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人在被劳动创造出来之后再去进行劳动,其劳动效率得到了大大提高。就拿操场来说吧,远方他们的劳动效率高到了令栖息在此的几位先人痛恨万分的程度——远方只见到了坟砖,他们已被请往另一方水土——但有些时候,请动一个死人比赶走一个大活人要困难好几倍!在他们另寻高就之后,远方他们竟然用锨和被领导示范过的镢头加上小推车,在全身支援双手的情况下,把操场整了出来。 操场成形后,学校在上面的小操场上放上了篮球架,在下面那个比较大的操场上立了一个没有网的生了锈的球门。至此,关于操场的劳动基本结束。 灭草是一件破坏性的工作。似乎学校领导同意这种看法,所以提出在破坏的同时要远方他们进行建设。怎么建设呢?这不属于学生的思维能力所能考虑的问题,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好上阵前的准备,比如说擦一擦“武器”,狠吃几顿增强一下体力等等。有了操场这一“前车之鉴”,还用得着准备吗? 建设与绿色有关。 首先是种植草皮。学校不知哪来的神通广大,竟从江苏运来了草皮,据说,这草皮的根源还是在大洋彼岸!真够精明能干地。在校领导的精明能干的影响下,草皮在一天之内便被“安装”完毕。 但是,草好像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同样为草,有的遭人践踏,有的供人欣赏,有的与人毫不相干。但有时候遭人践踏的顽强生存,供人欣赏的却寿命不长。经全校师生用心种下的草皮最终命丧黄泉,与对它们寄予厚望的“园丁”说再见了。 草皮还是要种。在某些人的思想里,这和“饭还是要吃”是一样的道理。学校领导吃一堑长一智,决定不再买“加工品”,改为直接撒种子。然而,草种子也不是好对付的。人民币播下之后,竟无一棵小草肯伸出头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连被远方他们清除过多次的杂草都没长一棵——杂草正在另外的角落里嘲笑着生长。 到了最后,草皮终于种成了。“草坪”一词开始出现在总务处的卫生项目列表中;供人欣赏的草也终于成了遭人践踏的弱者,没过多久便有大量草辈惨遭横祸;于是地面和草皮“山水相隔”地组合成一幅奇特的风景画,成了供人欣赏的受宠者。 为了阻挡学生之足踏上草坪,学校在草坪的四周又种植了冬青。错了,是远方他们种植的。冬青还算争气,绝大多数都一次性成活,免去了远方他们许多皮肉之苦。仅此一点,欲踩草坪的人多半不愿跨越冬青而止。 建设的内容还有几项,如硬化道路、修建自行车棚等等。这类大“工程”学校没让远方他们参与,似乎违背了学校“组织学生积极参加社会实践活动”的初衷。不过,劳动本身已违背了“向高中输送优秀人才”的初衷,再违背一次也无妨。 “无妨”只是我们的远方的看法,我也接受。 5 在考了第一名之后的那个冬天,迟到成了我们的远方的又一顿家常便饭。 每天早上,我们的远方和父亲一起出门,父亲去干活,他去上学。父亲去干活时正好经过学校,他可以用自行车驮着我们的远方走五里的路程。这样,我们的远方就不用在冬天里骑自行车了——一到冬天,他的手就会受冻,手指一肿起来像十个小红萝卜似的。另外,他在家里还可以好好地吃一顿早饭,不用花钱在学校里吃了。所以,父母明明知道我们的远方上学会迟到,他们也没有强迫他一定要做什么。 可是,按照学校规定的到校时间来看,我们的远方这样正好迟到了半个小时。于是,当同学们都在上早自习的时候,我们的远方便不合时宜的推门而进。如果没老师在最好,他可以悄悄地溜到座位上,以最快的融入到“朗朗读书声”中去;若有老师在场,虽然一般情况下都会让我们的远方进教室坐下,但有时候也例外。 有一次语文老师正在教室检查同学们背课文,便把我们的远方挡在了门外。 “课文背过了?”他问。 “没有。” “昨晚上又学到几点才睡觉?”语文老师又问。显然,我们的远方的回答不符合他的预期。 “我晚上不学习。”我们的远方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迟到是由于开夜车的缘故。 “没学习?那你书包里装的书是摆样子给家里人看了?”语文老师笑着说。看来他是不相信远方说的话。不知为何,人们总以为越是成绩好的学生越是说自己不学习,越是说自己不学习则越是没有白天黑夜地学。我不了解其他人的情况,但我们的远方是那种出了校门就不动教科书和任何辅导资料的人。 我们的远方该怎么说呢? 岁月总是竭尽全力要冲淡记忆,但某些记忆是冲不淡的。书包有书,肯定没人感到奇怪;书包里有吃的,相信也没多少人感到奇怪——馋嘴的人这世上总还是有的。问题是,我们的远方的书包里没有书而只有吃的东西,而且不是什么零食,是他的午饭:两个馒头和一些白萝卜咸菜。在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我们的远方是这样度过的,伴随着迟到。 比早上的迟到更使我们的远方难堪的便是午饭。一到中午,他不得不把他的那份“午餐”拿出来——我们的远方总不能把头伸进书包里吃吧。每次他都尽快地吃,想在同学们出去买饭回来之前把饭吃完,但办不到,每次都毫无例外的失败。冬天里的两个冷馒头和难以下咽的咸菜怎么能吃得下? 众人的目光中,只身一人的孤独。多么难受啊!那感觉如同在大海中他人有救生圈而我们的远方没有,在沙漠里他人有水而我们的远方同样没有一样!我甚至埋怨起冬天来——在夏天,我们的远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赶回家去吃午饭。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这种饭我们的远方一直带到了寒假。之后,父母说什么也不让他带了。也许他们听说了什么,也许他们不忍心再让他吃这种饭。在父母眼中,我们的远方是他们惟一的儿子,绝不能被别人瞧不起。 不仅不用带饭,在过年时我们的远方还有了第一身像样的新衣,替代了那身校服。 贫穷,我同样切身体会的东西!多少年来,多少人在贫穷与富裕之间反反复复!“富者贫时难忘富,贫者富时易忘贫”又是多少人的心态! 我对贫穷有些敬畏了。 6 经过半年时间,我们的远方与同学们渐渐地熟悉了。每日和Fat正铎终南等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日子倒也过得比较惬意——比上一年好多了。 “远方,你说耗子为什么害怕猫呢?”正铎问。他总爱问这样的问题,和我们的远方有些“臭味相投”。 “这种问题请教Fat,”我们的远方说,“他可以告诉你一个完美的答案。” “Fat,回答我!”他果真问了。 “你说呢?”Fat反问。 “是我在问你!”正铎做出威胁的样子。 “很简单,因为你是耗子我是猫啊!”Fat笑道。 正铎面现愠色,旋而也笑了。终南在一旁跟着乐,不时地再挖苦上几句。类似的事情很多,不过每个人的角色转换一下而已。 学习始终是重头戏,它几乎成了学生的标志。有标志是不够的,还要有一个标准——分数。分数这东西可真厉害,有时候只是那么一分半分之差就会令人狂喜让人痛悲,甚至了结几个生命也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有每次考试的分数和名次,长年累月地板着一张黑脸,你不看它一两次那是不可能的。每次考试,无论大考小考,考过之后,全班人上则喜下则忧的,完全不去思考一下自己真正学到了什么知识。有几个听话的还会分析一下错题的原因,得出的结论不外乎粗心大意。真是有些傻了,回头看去,对我们有影响的考试不就是中高考吗? 分数一旦和利益挂起钩来,“分数本位主义”的生存对某些人来说似乎更有必要了,尽管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本心很可能不愿这样。 周一至周五是“法定工作日”,上课没什么可说的,不仅没什么可说的,若是不上课还不行呢!周六周日呢?补课。说成“开小灶”更为恰当一点,因为这种“补课”并不是给成绩差的学生补课,参加者是每个班的前二十名。既然是给“优生”“补课”,难度自然要加大了。于是,语文课上给你一篇散得没边没际的散文让你用心体会,体会完了再让你把其中一个句子的主谓宾定状补剥离出来;数学课上只差没把抛物线搞到初一课堂上来;英语还好,只要一口气把从Monday到Sunday这七个单词准确地吐出来即可——肺活量大者和舌头功能良好者可以轻松过关。至于其它科目根本不在补课之列。 “补课”作为教学的副产品是难以得到学生的尊重的。在这一点上,当代学生继承了中原帝王对蛮夷撇嘴“正统”文人对非儒文化不屑一顾的传统和作风。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大讲远方他们在讲台下小讲,充分利用了补课提供的这一交谈的好机会。由于真正学习的没几个人,枉费了全校师生的一片苦心——老师有其苦,学生亦有其苦——和日后加收的票子。补课与补收形成了一一对应的关系,可惜的是我们的远方当时不知道数学上存在这种关系。 不过,开小灶式的补课没能活过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取而代之的是全员大补。此项措施的实施据说是差生家长抗议的结果。学校乐得有人主动送钱上门,欣然接受了这极为“善意”的抗议。 如此一来,补课实际上就不存在了。可是,仔细追忆了半天,我们的远方才悟到一点“真理”:未过桥之前,河的一边是没有休息日这一概念的。偶尔有那么几次被特许“休息”也总给人一种“放风”的感觉。 这次补课是在暑假,而初一结束时,辍学已经成了一件不可避免的事,虽然是在义务教育的阶段。辍学的原因大概有三种:贫穷,成绩差,对学习不感兴趣。 成绩差和对学习不感兴趣不应该是辍学的理由。按照我们的远方的观点,这没准是件极好的事情。在应试下,所谓的成绩好和对学习感兴趣往往只是一种可悲的特长,一种令无此特长者难堪的优势。 贫穷却是另一回事,它可不管你是什么面目。有了它,你就要慎重地考虑一下了。这也许很不公平,但对不起,现实就是这样。能在贫穷中坚持下来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尤其是他们的父母。先撇开其它方面的东西不谈,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特别是农村的来说是一种最艰难却是最好的选择。以我们的远方为例,他的种种想法和看法到头来还是没能使他摆脱这条道路。它的确是一条“捷径”!在它面前,它又让我们的远方感到软弱无力! 后来,我们的远方的几个堂弟妹也先后辍了学;两个堂姐连初中也没有上。于是,我们的远方被寄予了更大期望。望子成龙的心态是无法改变的,不论是他的父母还是他的那个“大家庭”。 在这次补课过后,我们的远方见到人的内脏,是在生物实验室。 初看时我们的远方感到很吃惊,万万没想到人的皮肉之下还有这么多东西。心肺肝脾胃肠等挤满了狭小的空间,他真有点担心它们那一天会被挤破,届时他可就一命呜呼了。幸运的是这只是担心而已。 “这就是人的内脏?”他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没错。”Fat说,“要不要那一个给你换上?” “不不,要换你自己换吧。我可不想。”我们的远方赶忙说道。 “你们要不要?”Fat又问终南和正铎。 “别造孽了!你中午还想不想吃饭?”终南他们异口同声地“讨伐”。 “好好好,不说了。”Fat见招了众怒,转移话题说:“看那些动物模型!” 在人的内脏的周围还有许多动物的模型,有青蛙的,有兔子的,有鱼类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家伙”。 “这是什么?”有人问老师。 “是水螅。过几天你们会学到的。”生物老师说,“好了,你们出去吧。这么多人不能在这儿呆的时间太长了。” 老师说了这话,远方他们只好退出了。人的内脏和动物的模型并排的格局却留在了我们的远方的脑海中。这可以算是人和动物平等的表现吧。虽然人也是一种动物,但这种表现在其他地方我们的远方还没有再见过。 7 农家的孩子与劳动脱不了关系,特别是在麦收和秋收的时候。因为我们的远方每日要上学,所以父母也没让他把时间过多地放在这上面,顶多就是早上上学前替母亲买一下菜,放学后晚上干些活而已。 每到秋天,一家人晚上围坐在一起摘花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有时候,幸福并不需要很多,也不在于拥有的多少。我们的远方一家三口人一边拉着家常,手却不停地干活。 “你的作业做完了?”父亲问。 “在学校就做完了。”我们的远方的书包正在教室的课桌洞里睡大觉呢! “你可要好好学啊!”母亲说。 “知道了。”我们的远方听得有点不耐烦了。 “今年的谷子又不顶事了。”父亲转移了话题说,“我回来时看到张家老三的谷子好得很。” “该不会是种子的缘故吧?”母亲说。这是农民永远的话题。 “我们的收成也不错,干嘛非要和人家比?”我们的远方问父亲。 “庄稼人有一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庄稼是别人的好,儿子是自己的好’!改不了了!”父亲笑着说,“即使自己的庄稼再好也不如别人的好;自己的儿子再不行也总认为一定比别人的强。改不了了!” “你也这样认为?”我们的远方忍不住问。 “那就看你了。”父亲有些严肃地说。他的心里已经认同了这种观点。 等到灶上正煮着的花生熟了的时候,摘花生的活也基本上干完了。我们的远方急忙洗洗手,趁着热吃,把自己给烫得有苦说不出。不知怎么,我们的远方对花生——这种曾给过他莫大帮助的东西——有一种莫名地喜欢。 “晚上要睡觉了少吃一点,明天再吃。”母亲见状对他说。 “没关系,我晚点睡就是了。”说着我们的远方又盛了一大碗到他的小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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