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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玭郁郁寡欢的样子,父母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路瑊和路玭一样,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二人也没有多少话可说。路玭耐不住闷热,跑到天井里看那灰色的天。 “这是什么天?”路玭自语。 “活着真没意思!”路玭还在自语。路玭有个属于自己的预感,他总是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莫名地生出许多悲哀,夜里偷偷地流泪,为自己,为父母,为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流泪。这一点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在开始时他试图抑制这种想法,可越是抑制,这种想法就越是剧烈,后来索性不去管它了。 看着天,路玭想起了林为悟曾经讲给他听的故事,是关于伯父的。在文革那阵子,有一年天旱,伯父站在自家天井里,仰面朝天,说了句:“老天爷下点雨吧,还让人活不活?”结果,这话被从门外经过的好事者听到了,跑到知青楼里告了状。伯父被叫到知青楼给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罪名是信老天爷而不信毛主席。路玭已经觉察不出这里面还有多少可笑的成分,想起这事,眼睛从天上收了回来。 “你在看啥?”父亲从窗户里问。 “没什么。” “那你愣在天井里?” 路玭回了屋,极其艰难地打发时光,没想到上午竟也极快地过去了。午后,太阳出来了,隐约可见,因而不是往常的样子。太阳是白色的,不是雪白,是那种苍白。路玭读过描写白日的文章,却未尝目睹,这次方才相信真有这一景观。白日持续到了傍晚,日薄西山,这一天也要结束了。这时,两只狗相互撕咬着闯进了天井里,父亲拿了棍子要把它们赶出去,路玭说:“等它们闹够了自然会走的。” 父亲生气地说:“这你也想看?” 怕狗咬到自己,路玭退到了屋里,眼睛却没有从狗的身上移开,甚至看得津津有味,只差没拍掌叫好。狗之间的干戈也是有分寸的,也许是狗不希望免费为路玭表演绝技,两狗言和,一前一后地跑了。 “你还没看够?”父亲说,声音更大了。 路玭见晚饭还没有做好,于是回到自己的屋里,顺手抓起一本杂志来看。杂志都是以前买的,实效性无从谈起,其作用与狗的打架相同,给路玭消耗时间。读着读着,逐渐入了迷,连老鼠在身边跑了一圈都浑然不知。待路玭发现老鼠,不禁“啊”了一声,随后怒火中烧,满屋子赶着老鼠跑。老鼠钻进了洞里面,路玭找了根小树枝在洞里捣来捣去,弄了半天只掏出一些破棉絮和碎小的塑料。路玭还在生气,只听得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原来那老鼠已跑出了洞。 老鼠才是最机灵的。路玭心想,狡兔三窟,老鼠一点也不比兔子差,而有些人就差远了。要把老鼠逮着是很困难的,所以路玭动用了老鼠药,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家伙从屋子里消失。在这一点上,老鼠又是极为愚蠢的了,也和某些人一样,看来人和动物是相通的。 “玭儿,吃饭了。”母亲喊。 路玭把门带好,免得再有老鼠跑进去,吃饭的时候,他把屋里有老鼠的事说了。父亲说放上点老鼠药就行了,只有这样,没别的法子,死了一只,过不了几天还会有新的。母亲说:“吃饭呢,你们说啥老鼠,这饭还吃不吃了?恶心!”路玭说:“你们不是常在茅房里问人家吃了饭没有?不去想就行了。”母亲说:“你还说?”路玭说:“本来就是。”母亲真的动了气,说:“闭嘴!要说也得等吃完了饭再说。”路玭说:“不说就不说,反正它又吃不了我。可这也不能老这样啊,人和老……住一起总不太——”母亲说:“你越说越得劲了是不是?” 路玭低头去吃饭,尽量一点声音也不出。或许是心理上的老鼠起了作用,路玭只吃了很少的一点便再也吃不下了。胸口好像有东西堵着,连喘气说话都感到十分困难。几口水喝下去,症状多少有所好转,站起来想去床上躺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忙用手扶了墙,一股污秽从嘴里吐出。母亲焦急地问:“玭儿,你这是咋了?”父亲说:“赶紧去卫生室!”路玭说:“我没事。”父亲说:“就你这样还嘴硬?” 路玭漱了口,由父亲扶着,飘飘然地去了卫生室。卫生室里还有其他人,除了大夫就是病人和家属。路玭两眼模糊,看不清到底是谁,也顾及不了这么多。父亲把症状说了,只见那大夫二话没说,给路玭打了吊针,草率得使路玭直想大喊草菅人命,而路玭已没有喊的力气了。 父亲问大夫:“这是咋回事?”大夫说:“可能是食物中毒。”父亲说:“我和他娘咋没事?玭儿,你吃别的东西了?”路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没。”父亲说:“这可怪了。”大夫说:“最近怪事多着哩,这不,生病的人也多了。”一个病人说:“那还不正如你的意?”大夫说:“你这骂我呢,我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缺德呀。有谁愿意生病?没事谁愿意到我这来?”那人说:“是啊,没事谁到你这来?钱是身上的肉,给了你心疼的要命!你就是在要别人的命!”大夫说:“哎,这话咋说的,我成了谋财害命的了,我这可是治病救人啊。” “那你别要我的钱了?要不把价钱压得低些?”卫生室里的病人找到了话题,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开了。 “那可不成,我老婆孩子也要吃饭呀。” “看看,露馅了吧?现在的人啊,哪个不是只顾着自个儿?连亲兄弟也不例外!以前穷是穷,可也没像现在这样为了那几个臭钱啥也干的出来!” “你少放屁!那时候是没钱,有了钱比现在闹得还凶!跟你说你也不懂,大字不识一个,就知道胡捣鼓!” “你再说一遍?” “你不要命了?”大夫见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要急,指着吊针瓶说,“你手上还带着个针呢。” “哼,哪个不是活了一辈子,白吃了一辈子的粮食?” “都白吃了,就你没白吃,行了吧?” 路玭逐渐稳定了下来,精神也好多了,悄悄对父亲说:“他还有两下子,现在好多了。”父亲说:“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他有啥本事?你感觉不要紧了?咱爷俩,我刚好了你就来了。”路玭说:“好些了,就是有点冷。”这时母亲也来了,听到路玭说冷,忙回家去取衣服。一帮人把注意力转到路玭身上,说:“老二,这是你那小子?” “他是个哑巴,见了人不会说话。”父亲说。父亲的意思是路玭嘴拙,又不喜欢说话,不会说些好听的讨人喜欢。 “啥时候回来的?” 路玭说:“还不到一个月。” “哎呀,你说咱还能不老?孩子一转眼都这么高了,在后面撵着咱跑哩。” 父亲说:“那你还不赶快跑?” “跑到哪儿?” “跑到坟里呀。” “赶明个儿我就把你给埋了。玭儿,听说你去看过卫厨子?” 路玭支支吾吾地回答:“啊……去过。” “你去看他?真有你的。” “只是路过,进去看了一下。” “原来这样啊,我还听说你拎着东西去看他呢。我就纳闷了,有谁还会去看他这老东西!” “是有人去了,不过不是我。” “那是谁啊?” “何心广和叶守祖。” “他们?唉,算了,我问这个干啥?” 路玭的吊针瓶里的药水去掉了一大半,心里已经耐不住了,说:“怎么这么慢,到何年何月才能完?”大夫说:“你慌啥?这是治病又不是玩,你拿这当儿戏?”路玭说:“没有的事,我等不及了,还有事呢。”大夫说;“你能有啥事?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还有一瓶在等着呢。明天还要再来两瓶。”路玭说:“你留着卖给别人吧,我对这不感兴趣。”大夫说;“来不来随你,我可是为你好啊。”路玭说:“我也没说你是在害我,多说了可让人起疑心的。” 母亲把衣服拿来了,给路玭披在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卫生室里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路玭一家以外还有一个婴儿和他的母亲。那婴儿似乎病得很重,他的母亲愁眉苦脸的,在她的脸上找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的笑容。他可能睡着了,不哭不闹,有如老年人的安详。胖胖的脸蛋上有几道泪痕,想必是在开始时哭过,而在哭够了之后便安然地入睡了。 路玭问那婴儿的母亲:“这孩子怎么了?”婴儿的母亲说:“发烧,都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好。”路玭说:“那还不到医院去看看?”婴儿的母亲说:“那得需要钱。”路玭说:“孩子的病不能耽误啊,万一有个什么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兴许过几天就好了。”婴儿的母亲说着竟抽泣起来,路玭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把目光转向父母寻找答案,遇到的是父母那责怪的眼神。 母亲说:“孩子说话没遮拦,张嘴就说,你别介意。”那婴儿的母亲说:“没事,这不怪孩子,他又不了解情况。”路玭从孩子母亲的话里听出隐情,乖乖地不说话了。听说村子里有一个人整天嗜赌成性,老婆只要一劝他就按住打个不停,路玭心里暗暗说,应该是他了。一瓶打完,大夫又换上一瓶,路玭不想打了,父母都不同意,违背不了,只好继续坐着。路玭说:“我都没事了,不用再打了。”父亲说:“没事会成这样?你要好了都好,要是不好还不是拖累人?”路玭说:“我成负担了?”父亲说:“可不是?我一辈子都给你当儿子哩。” “我叫你爸,没听过你叫——”路玭这句话使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包括那个婴儿的母亲,当然,熟睡的婴儿没有笑,他还在睡梦之中。也许,他正沉浸在哪个美梦里,一切烦恼和忧愁均有他无关。 “老的就是为小的活着。”婴儿的母亲说。 卫生室里的灯光忽然间昏暗了许多,大夫诧异起来,说:“咋回事?又有谁偷电用?”话没说完,停电了。大夫几乎是在叫嚷:“都啥年代了,还停电?这黑灯瞎火的,出个啥事那可就麻烦了。” 父亲说:“那你还不赶快去买蜡烛?你要对病人负责的,一两根蜡烛不会不舍得买吧?省下的电费都够买一把的了。” “我招你惹你了?这么损我?”大夫买蜡烛去了,回来时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像是别人赖了他的帐一样。父亲问:“又是谁家的儿子不给他老的付药费了?”大夫说:“就我这里没电!”父亲说:“你这的线路早该换了,这是多少年的老东西了?还有这灯泡,你就不能换个度数大点的?”大夫说:“我这又不是手术台,弄那么亮干吗?”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吊针打完了,路玭感到了饥饿,大夫却给了些药,这个黄的一次吃几片一天吃几次那个白的一次吃几片一天吃几次,嘱咐了一通。路玭说:“我现在只想吃饭。”大夫说:“饭要吃,药也得吃。饭还没药好呢。”路玭说:“那你每天拿药当饭吃?”父亲接过药,对大夫说:“药钱过几天一块算吧。” 进了家,母亲要去给路玭做些吃的,路玭却说:“我不想吃了,睡一觉就好了。”说完,独自去自己的床上睡了。这一夜,路玭睡得十分塌实,一觉睡到了天亮。在往常,他是经常做梦的,每天夜里都会做,奇奇怪怪的,什么样的都有,以至于半夜会从梦里醒来。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习惯,一天不做梦反而不正常了。这次路玭享受了一次,起床后竟没什么不适,昨天晚上的呕吐如在梦中一般。 路玭想去掀蝎子,这是他小时候经常做的事情。吃了早饭,他在家里到处找小瓶子,找来找去终究没有找到,不经意地说:“真成宝贝了,一个小瓶子也找不到!”母亲正在收拾碗筷,问:“你在找啥?”路玭说:“找个小瓶子。”母亲问:“找那东西干啥?”路玭说:“去掀蝎子。”母亲说:“掀蝎子要春天才好,这个时候——”路玭说:“我只是解解闷,也没说要吃,万一一个也掀不到呢?” “随你,反正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这里有个药瓶的,把药扔了吧,估计也过期了。”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紫色的玻璃药瓶,递给路玭,说:“小心点,别蝎子没逮着倒让它给蛰着了。”路玭说:“我多大了?”路玭握了瓶子要走,又听母亲在身后问他吃药了没有,他没有吃,可更不想再回去吃那东西,便撒谎说:“吃了,都吃了。” 母亲自是不信路玭的话,仍喊着要他把药吃了,路玭却头也不回地去了。野外毕竟是野外,给路玭的感官不一样的待遇。其实,这些年,田地间像样的石头也不多了,而仅有的几个小山岗子也要么被荒草覆盖要么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就是那些石头,有的大得路玭翻不动,有的小的没必要去翻。剩下的,凡是路玭找着的石头,无论大小,见到了就翻。蝎子虽在石头下面,但也不是每块石头下面都有蝎子,准确地说,没几块石头下面有。路玭石头翻了不少,可蝎子却一只也没有,免不得心灰意冷,可转念一想,自己纯粹是出来休息的,也就好受了些。瓶子还在路玭手中,没有被摔掉,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在路玭翻了几百块石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只小蝎子,虽说小了些,但也算是对路玭劳动的安慰,不至于空手而归,忙用两根小棒子将它夹到瓶子里。 路玭走到了叶守祖的地边上,见叶守祖正在锄地,问道:“叶伯,你怎么还锄地呀?人家可都挂了锄头了!”叶守祖说:“有谁愿意啊?这不,头一次种下去,愣是没苗,等下了雨再补种却长了这些玩意儿!不管它吧,怪可惜的,你说气人不气人?”路玭说:“谁叫咱一直都是靠天吃饭呢,打多少算多少,有总比没有强吧?”叶守祖说:“唉,就这样了,他娘的,我也不锄了,爱长不长。”路玭见叶守祖这样,便不再去说有关庄稼收成的话,两眼向漫山遍野望去。叶守祖放下锄,走到地边上,问:“玭儿,你不在家里呆着,跑出来干啥?”路玭说:“我出来掀蝎子。”叶守祖笑了,说:“这东西毒哩,藏得也隐蔽。我家里有的,赶明儿咱炒了吃。”路玭说:“那好啊,就怕你不舍得了。” 叶守祖真的回去了,路玭继续翻石头的“工作”。石头下面尽是些蚂蚁、蜈蚣之类,就是没有蝎子。瓶子里的那个小东西正孤独地趴在瓶底,隔一段时间还不忘挣扎一下。从东边走到西边,路玭累得坐在一堆石头上休息。地里已经基本上没什么人了,到了这个时候,只能坐等庄稼成熟,然后忙忙活活地度过秋天了。路玭坐得屁股发痛,站起来,刚刚坐过的那堆石头哗啦一下子塌了。路玭往后退了几步,没有被石头砸着,心却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一条黄色的蛇从石头缝里爬了出来,先是探出了头,然后迅速钻进草丛之中。路玭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什么,像是血迹,又像是刺眼的光芒。 路玭终于翻到了一个大蝎子,何止是一只,在它的身上还趴着十几只白色的小蝎子。石头被翻开,那些白色的小蝎子纷纷从母蝎的背上爬下来,四处逃命,然而,它们大多没跑多远就死去了。路玭不忍心去夹那大蝎子,却差点被它蛰到。那大蝎子终是跑了,路玭把手里的瓶子打开,平放在一个阴凉的地方,顶着灼热的太阳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母亲问:“蝎子呢?”路玭不说话,摆弄起了电视机,弄来弄去,收不到几个信号,“啪”地一声关掉。心里烦躁,在屋里走来走去,母亲说:“给我烧壶水去,走得我眼都花了。” 路玭拎了水壶去烧水,却怎么也点不着火,呛得两眼流泪,母亲见了极不满意,说:“你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把火点着了,又说:“仔细点,别让它死了。”路玭没头没脑地说:“火死了可以再生,人死了就完完了。” 母亲怪路玭说话不吉利,瞪了他一眼。路玭没注意到母亲的表情,边想心事边往“烧心壶”的肚子里塞柴火,直到烟又把他呛得流泪了才发现塞得过多了,手忙脚乱地取出一部分,却又险些被火烧到手。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水烧开了。 父亲从戏台的工地上回来吃饭,进门就问:“玭儿,你没再吐?这年头,不生病就是挣钱花哩,打了两瓶吊针竟那么贵。”路玭说:“没。”爸,你去算药费了?”父亲说:“能不算吗?咱爷俩用掉一个月的花销,你说贵不贵?”路玭没有说贵,更没有说不贵。父亲又说明天要唱戏,为了赶工期还要去干活。路玭问:“唱戏?戏台不是还没建好吗?怎么又要赶时间?”父亲说:“是立族谱唱戏,在村子里的,庙前老学校。”唱戏,路玭心想,唱就唱吧。 路玭以为叶守祖和他说笑,没把他说的话当真,没想到他真的来叫路玭去他家吃蝎子。叶守祖说:“明天是个热闹天,咱就今日吃了吧。” 路玭推辞不过,只好去了。何心广和叶灵月也在,蝎子是被吃得一个也不剩了,路玭吃得不多,只听他们或说或笑或骂,但说笑和骂的大都是自家人,像何心阔当了官的架子就大了,何心梅还是那么刻薄,叶守新更加怕老婆了,可怜的叶仲安在外面缺吃少穿的,也不知怎么样了,等等。路玭插不上话,想想自己家的情况也并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这些似乎是那样得自然,那样得合乎规律,像这夜晚过后必然是天明。 阳光和往常一样宣告了这一天的晴朗,村子里的很多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专为了那份族谱。按说这早先是应该有的,只因有近百年的时间没有整理续谱,各家各户的家谱也丢的丢,散的散。有人把这事提了出来,竟来了个统一修订,还搞得像模像样。 请的戏班子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而经过一番忙活,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有了唱声,吃饭的时间也就到了。路玭一家基本上没人在看戏,这全是路玮这小家伙的恩赐。就在三叔和三婶要出门时,拿了热水壶去灌暖瓶的路玮大叫一声,把水壶甩出去老远。路玮的手烫得不是很厉害,却也让人操了不少心。母亲也过去了,小家伙泪眼婆娑的,弄得人哭笑不得。三婶说:“这下行了,咱也别去看戏了,把该准备的准备一下吧。” 路玭清早便起身去了县城,所以对家中的事还一无所知。他是去买返校的车票的,早上出发时,母亲惊叫了:“不是还不到开学时候吗?这么快就要走?不行!” “我想早点回去。”路玭尽量平淡地说,“提前几天回去好处理些事情。”路玭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但那些事情在时间上是可早可晚的,并不十分紧要。只是继续留在家里也事事无成,倒不如换个地方。家于路玭来说,已是一个无堪留恋而又不得不留恋的地方。路玭还是喜欢这个家的,他也一直深爱着这个家,可是喜欢终归喜欢,爱终归爱,该离开的时候还是要离开,该走的时候不能不走,他不能因为喜欢这个家爱这个家就一直留下来,这样,非但他做不到,这个家的人也不会答应。他或许可以晚些时候走,但他买票去了,且是三天以后的票。 售票处躲在司法局旁边的矮房里,害羞得像个小姑娘,每吐出一张票的同时把钱收下,一点也不含糊。因是提前返校,车票不是很紧张,只几分钟便买到了,是在三天以后,没错。路玭本来还想再提前的,但母亲固守着“七不出门,八不还家”的古训,外加了一大堆理由,路玭无心辩驳,更不想让母亲伤心,便多留了几天。 车票到了手中,路玭盘算着剩下的几天该怎么过?他不想马上回家,只好在县城的街道上信步。这是种不错的方式,遗憾的是不是在家里,还要时刻留心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路玭看到旧书摊时疑惑了,不知该不该过去。停下了脚步,只听见有人在问:“要吗?”低头看去,原来他正站在一个地摊旁,一块帆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想东西,有梳子,镜子,记事簿,钥匙串儿,还有些玉。路玭问:“这些玉都是真的?” 卖玉的那人说:“当然是真的,假一赔十。” 路玭蹲下身去,拾起一块拿在手里翻看,心说:“就算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和假的有什么区别?” 那人见路玭只是在看,天真地怕遇上行家,说:“放心吧,绝对假不了。” 路玭问:“多少钱?” 那人说:“处理价,两块钱一块,五块钱三块。” 路玭说:“都给我吧,还有多少?” 那人找了一下,说:“就剩两块了,一模一样的,都要吗?” 路玭说:“要。” 路玭买了那两块玉,且不论真假,玩弄了几下,装进口袋里,缓缓地过了地下通道,向那排旧书摊走去。在中学时,路玭是每天必来这个旧书摊的,每次来都捏了从肚子里省下的几块钱,眼睛像贼一样四处瞟,一旦发现自己喜欢的书,厚着脸皮死缠烂打地与卖主讲价,好在是些旧书,次次都让他买到了。后来一来二去成了常客,砍价也省事了许多。今日,路玭又来到此处,但他已不想买书了,尽管这里也有新书卖,甚至比书店还要来得快。那些摊主已经不认识他了,不知哪个当年的他接了他的差事,繁荣着这片小天地。路玭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想到其它地方去逛一下,恰好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时不免惊喜了一场,是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同学,石冰。路玭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他,六神无主地说:“是你?你也来这儿?”石冰说:“怎么?不许来呀?”路玭说:“哪里。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出来有事吗?”石冰说:“事?有啊,想去‘戏园’玩一下,说来惭愧,我还从没去过呢!”路玭说:“是要去的,身在戏园嘛。不介意一起去?”石冰乐了,说:“有什么介意的,我正愁没个伴呢。” 路玭和石冰一起离开了旧书摊,又通过了地下通道,从那个地摊旁走过。那人斜着脑袋皱着眉头看着他们远去,心里猜测着卖出去的玉是否已经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主人,想累了,回来照料自己的立命之本。 去戏园要搭公交车,站点就在不远处,但这路车犹如人肉包子店,“别无分店,只此一家”,时日久了,难免生出些既不像人又不像车的怪脾气,动辄对乘客大呼小叫,上车慢了它吼,车上没了座位它也吼,你不会找座位坐下?更有甚者,从他身旁走过它还吼,叫着把你往车上拉,口里说着:“有坐,有坐。” 路玭不肯理会这一套,忍不住回敬了一句,被售票员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些污言秽语,被土生土长的路玭一字不差地全听懂了,但听懂了却又骂不出口,旁边的石冰更不用说,只恨自己没事找事。路玭受了气,一路无言,纵使汽车颠得五脏六腑刀戈相见也不愿多说一句。 车到了终点,扔下残余的几名乘客,四蹄生风,一溜烟儿跑得无影无踪。路玭看了石冰一眼,骂一句:“狗娘养的跑得倒快!”石冰说:“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路玭说:“唉,真应了那句话了。”石冰问:“哪句话?”路玭说;“祖国大地都一样。”石冰说:“你这是偏见!”路玭看看远方,说:“但愿吧。” 路玭迈开步子往里走,两旁尽是些原先的旧房子,整块的石头铺成的道路想方设法地使人摔倒,说是要保持原汁原味。可总有那么几点躁动的“景色”造就出了一点“辉煌”,极尽所能的在保持的前提下扰乱和谐。在这个够不上“大雅”的地方,路玭的感觉只有四个字:不伦不类。然而,就这四个字还吸引了那么多的人前来观赏这个戏园。 “你走这么快?等我一下。” 背后是石冰的喊声,路玭回头看了看,两人的距离已有近十米远,自己也觉得不太像话,遂站在原地等候。待石冰赶了上来,路玭为了化解难堪,说:“其实人与人之间,空间的距离不是主要的,麻烦的是心灵上的距离。” “那我们之间的距离是空间上的还是心灵上的?”石冰问。 “两者皆是,两者皆不是。”路玭一时无措,记起有这么一句话,且做了回答。石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起话来一会儿是个小孩,一会儿又是八九十的老头,跨度竟这么大!”路玭问:“是不是很傻?”石冰说:“换了别人也许是,但从你嘴里出来就不一样了——你原本就是个大傻瓜!”路玭身处百年建筑当中,说:“还真被你说着了,就像这些老东西一样。”石冰说:“这些老东西?未免太俗了吧?” “本来就不是什么风雅之士。”路玭虽这么说,也终没有去仔细理会那些比自己古老得多的东西。到了售票口,二人买票进去。 戏园的主人原是个落破的秀才,一辈子躲在三间草房里写戏本,写到老了还是三间草房,靠一大把胡子补了个名分。谁料到人一死,一二百年间声名鹊起,茅草房被当今的子孙扩成了深宅大院,成了如今的戏园。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戏园依旧是个戏园子。 戏园没有太多的可看之处,那些管理人员把本可集中在一处的东西拆得七零八落,显得气势宏伟,又让游人和导游都有了饭吃,不至于饿着。路玭无心观摩,去看了几眼老先生的起居,品味了一番,出来与石冰坐在石凳上凉快。 “早知道还不如不来呢。”石冰气鼓鼓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路玭问:“是失望了还是失落了?”石冰没听清楚:“呃?”路玭说:“有些东西你听别人说很好,但你看着不一定好;而你看着很好的东西,你用起来不见得很好。”石冰问:“你喝了这里的水了?”路玭说:“没有。怎么这样问?”石冰用手遮着嘴唇,笑着说:“咬文嚼字的,真是一个酸秀才!”路玭说:“没喝这里的水,但呼吸了这里的空气了!你还别说,要是科举仍在,我还真能考个秀才玩玩。唉,这隋炀帝虽是个昏君暴君,可有两件事是不可小瞧的,一件是大运河,再一件就是科举了。科举虽说不是他的原创,进士科的设立,完善之功不可没呀,千年文人,几乎都钻进去了。”石冰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路玭说:“多谢夸奖。”石冰说:“别美了,谁夸你了?还看不看?不看的话我们回去算了。”路玭说:“那就回去好了。” 回到戏园口,等了有十几分钟才过来一辆车,路玭做梦也想不到竟会是来时的那一辆,倒吸一口气,上车坐到了最后面,被颠得更加厉害了。车子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二人到路边的小饭店里吃了顿拉面。中国的饮食文化真是丰富,随便一个地方,哪怕是厕所旁边都能找到吃的,只要你口袋里有钱,绝不会因为找不到吃的而饿了肚子,否则,那不是个十足的挑剔者就是个白痴。路玭和石冰吃的拉面正是这样,简易快捷得让他们不敢下筷子,只好在另一个地方又补了几个粗糙的汉堡包。 路玭进了家门,周身都是汗水。家里没有其他人,父亲在戏台的工地上,母亲和三婶正为路玙准备结婚用的被褥。也只有三叔家的地方足够宽敞,应该都在那里。母亲见到路玭,问:“玭儿,你买到车票了?”路玭说:“买到了,三天以后走。”路瑊听了不乐意,刻意挖苦她的哥哥:“急着回去干啥,家里不是地方了?”路玭说:“你小孩子能懂多少?过不了几个月就回来了。”路瑊说:“你不回来了才好!你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三婶说:“你们两个别斗嘴了!玭儿,你该在家里调养一下才是的。”路玭说:“我又不是什么重病号,哪用得着调养?”路瑊说:“瞧你皮包骨头的,当心媳妇也找不到。”路玭为了让路瑊少说几句,说:“你是看到大姐结婚眼馋了?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个?”路瑊说:“谁用得着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反倒操心起别人来。”路玭说:“也是,那天——”路瑊说:“你的车票呢,我看看。”路玭说:“看那东西?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路瑊看了眼婶婶的脸色,对路玭说:“不许你说!” 路玭不再与路瑊说笑,只问路玮哪里去了。这一问才知道小家伙的手被烫着了,幸好不是很严重,此时正老老实实地睡觉。路玭去看了一下,把心放下,刚一回来,母亲便嘱咐道:“临走前别忘了到亲戚家走一趟。” “知道了。”路玭不耐烦地应道,转身对路玙说,“姐,等你结婚的时候已经开学了,路太远,我就不回来了。”路玙说:“没关系,你有这个心就行了。” 路玭不知为何“哼”了一声,是因为路玙与她的婆婆闹别扭?是因为路玙对这个家里的人的在尊重?还是这些天的心情败坏?路玭点了点头,什么也不愿说,也什么也说不出了。从三叔家回来,饭也不吃地倒下睡了。直到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醒来,母亲问他还想不想吃点什么,他说了声“不”,搬了个板凳坐在天井里数星星。天上没有满天星斗,只有那寥寥无几的星星愿意让路玭来数,路玭数了一会儿,数不下去了,仰望着苍穹。 次日是个阴天,路玭的脸也和这天一样,谁也不理,惹得母亲唉声叹气,父亲也气呼呼地出了门。路玭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高兴,过了许久,又是一声“哼”笑出来,去收拾东西去了。 “还早着呢,你慌啥?”母亲见路玭在收拾行李,略带不满地说。说着过来帮忙,把路玭的衣服叠好,免不了唠叨:“你呀,这么大了还不会照料自己,将来找了媳妇也是叫人家数落你。” 路玭说:“那就干脆不要,一个人正好清静。” 母亲瞪着眼睛点着路玭的脑门子说:“你说哪门子胡话?养你这么大就换回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想把我气死?二十好几的人了……” “妈——”路玭求饶似地说,“求你别操心了行不行?我是啥样我自己清楚得很,咱就等老天开眼吧。” 母亲说:“等等等,等到哪辈子?” “这辈子。”路玭坐在床边,目光呆滞,想起自己心中的召唤,那才是最紧要的。 “玭儿,你病了?”母亲问。 “没事的,妈,你歇着,我自己来。”路玭让母亲去休息了,他自己也没再收拾,一头栽倒在床上,一颗热泪从脸上落到了枕巾上。他没有去擦拭,他这些年失去的够多的了,这滴泪又算得了什么!世间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就是有,他也不会去买,因为后悔是避免不了的,就像回家一样,回来前总希望回来,回来了他便有点后悔,自己这副模样回来有什么用!或许,他把太多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考虑了,却因而失去了那些他真正想得到的东西。林为悟说的好,你一个小毛孩子操那份心干啥? 路玭知道自己走了还会后悔,但他还是要走。同一个问题,问了自己多次,两个结果互相驳斥,驳斥的结果是路玭打了个盹,又睡了一觉。路玭醒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哭声,是路瑊的,于是跑过去看个究竟,问:“瑊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被路玭这么一问,路瑊“哇”地一声哭得更加厉害了。路玭不会哄人,只有看着路瑊哭个不停。母亲把事情始末讲给路玭,说:“大体上是这样,再问就不说了。”路玭明白了,双手激动起来,在桌子上摸,摸到了什么东西,狠狠地扔下,对路瑊说:“瑊儿,别哭了,咱到外面去吧。” 路瑊跟着路玭一直出了村子,沿着田间的小道走。田野都是绿的,预示着今年的收成不至于很差。路玭以前认为绿色是代表着生机的颜色,然而,他总算意识到了,绿色也会变黄,也会消失。这一片绿,也接近消失了。 “瑊儿,其实你没什么错,只是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罢了。三叔和三婶还是那种思想,喜欢一个媒人两头跑。”路玭边走边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而路瑊是听到了这些话的,问:“那我该怎么办?”路玭说:“我也不知道。”路瑊说:“你咋不知道?你咋能不知道!”路玭说:“错过了难以挽回,等到——瑊儿,哥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路瑊说:“你问吧。”路玭问:“你说家里好吗?”路瑊说:“家里?好,可……”路玭见路瑊不说话,又问:“可是什么?这村子好吗?”路瑊说:“村子?不怎么好。”路玭说:“再不好也是人住的地方。” “哥,你——” “哥没事,瑊儿,这事哥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是两个世界,相差了好多年,转变是需要时间的,当然,还要有促进转变的人。唉,我以前是不信什么天呀地的什么的,以后也不愿信这个,可是——这也许是上苍有意安排的吧。不过,趁着年轻,不妨努力一下。” “哥——”路瑊喊道,又没了声。路玭说:“哥很好,放心吧。”路瑊问:“你真的要走?”路玭说:“真的。就是等到开学也不过多留半个月,还不是一样要走?等到过年时我又回来了。”路瑊说:“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路玭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相信哥哥。” 路玭和路瑊走到一个高高的孤立的小山冈上,彼此无言地坐了一个上午,过了午饭时间,谁也不想走。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从山冈下走过,手里拿着相机,身旁是个姑娘。路玭把他们叫住了,问他们还有没有胶卷。小伙子认识路玭,说还有几张。 “能不能借用一下,我只拍一张,照片可以不要的,只拍就行。” “不要照片你拍什么呀?”小伙子把相机给了路玭,说:“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什么时候走啊?” 路玭只想拍张村子的全景,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把村子囊括了进去,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肃然地动了动右手食指,却没能按动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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