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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诚如的骨灰回来了。 何诚如是谁,路玭以前不清楚,只知道有些人恨他;今天同样也不清楚,从村里人的反应来看,他在这个村子里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同他的骨灰一同回来的是三辆小车,九个人,路玭都不认识,只听到人们在指指点点,说这个是何心广,那是他老婆叶灵月;那个是何心阔,旁边的那个是他的官太太;还有一对是叶家老二叶守新和何心梅,边上还有三个年青人,等等。路玭分不清谁是谁,也理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可以大体上明白一点,何家和叶家的关系交错,颇有点“换亲”的味道。 路玭忽然看到路玙也挤在人群里,看那一群热闹。村里人没见过多少“豪华”场面,同时有三辆轿车在村头停下,这在他们看来是要几辈子才有的荣耀。或许,他们是这样想的,哪天自己家的人也能这样。 不止是路玙,几乎路玭所有认识的人都在看。路玭忽然想了解一下与何诚如有关的故事了,从头到尾,而不是细枝末节。 路玭走到路玙身旁,问:“姐,这怎么回事啊?”路玙说:“谁知道?好像——我也说不清楚,里面有一个是姑夫的弟弟。”路玭迷惑了:“姑夫?谁的姑夫?”路玙说:“你姐夫的啊,他是叶伯平的表弟。”路玭禁不住“啊”了一声。 “咋了?”路玭的惊讶让路玙不解。 “没什么。”路玭越来越糊涂了,叶守祖他是认识的,就住在他家不远。路玭记起昨晚曾说到过何心广买了舅舅的房子的事,这么说他要在村子里住下来不成?很有可能,否则,他买那房子做什么。路玭想着感到很累,回家用凉水洗了把脸,找了点东西吃。母亲不在家,大概也在人群里,父亲去干活了,那个小工厂不赚钱却也没休息的时候。路玭有了从没有过的好奇心,竟要对今早的事情弄个明白。 母亲刚从外面进家门,路玭忙问:“妈,什么事呀?”母亲说:“能有啥事?那个死了的何诚如要埋进祖坟,这不,搬回来了。”路玭问:“他死了多久了?”母亲说:“有一两年了。你问这个干啥?”路玭说:“好奇,我特想知道。那何心广呢,买舅舅房子的那个?” “他儿子呀,他媳妇就是叶守祖的妹妹,他的妹妹就是叶守新的媳妇,守祖守新是亲兄弟。”母亲一口气地说,路玭多少有了点眉目,原先的预感没错。 路玭又问:“他就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肚子大大的那个,听说当着什么大官呢。”母亲流露出羡慕和企盼的目光。 “多大的官?”路玭笑了,被母亲的夸张的表情逗笑了,“刚才听大姐说她叫叶守祖什么姑夫?” 母亲也笑着说:“是该这么叫的,结了婚不叫也得叫。” 路玭喃喃地说:“扯到这上面了,没想到,我们家也和他有关系,这倒好。” 母亲说:“你在嘀咕啥?随便打一竿子能带出一大片,这有啥稀奇的。” 母亲说的也对,这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安放骨灰的仪式没花多少时间,听母亲说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也不想张扬,悄悄地埋了也就算了。还没到完工的时间,父亲回家来了。母亲问他怎么早早回来,父亲说放假了。父亲不喜欢放假,他和路玭不同,放了假没了钱赚。 何心广在村子里住下,而其他人过了中午便都回去了。因为家里的电视坏了很久,没有修理,路玭没什么事可做,庄稼又不好,地里也没活干,便出了门。路玭本想去姨家的,遇上了何心广。路玭不知道他是何心广,可他认识叶守祖,何心广正和叶守祖在一起。 路玭和叶守祖打招呼:“大爷,你这是到哪里去?”叶守祖说:“噢,我和心广到卫厨子那里去一趟。”路玭记起了卫厨子,说:“他也怪可怜的,一个人。”叶守祖说:“是啊,所以心广去看他嘛。哎,玭儿,你姐呢,有时间让她去我家玩,她这侄媳妇怎么不上我的门呀?”路玭为路玙开脱,开玩笑说:“她……她怕你吧。”叶守祖作色说:“嗨,怕我啥呀,你又在跟我说笑,不能拿我这把老骨头开心。”路玭说:“你们去吧,我去我姨家了。”叶守祖叫住路玭,说:“别忙着走,他你还不认识吧?”路玭摇摇头,说:“不认识。”叶守祖说:“他离开那会儿还没你呢,何心广,以后就在咱村住下了,你舅舅的房子。”叶守祖又向何心广介绍路玭,“这是路家老二的儿子。” “常到我家串门,你不会找错的,一找一个准!”何心广很想用土话,增加亲近,可他虽然就在本地,但效果反而更差。 “会的。”路玭说。路玭去姨家走的是偏僻的小巷子,因为他不想遇到太多的人,省得“大爷、叔、婶”的满天飞,另外,他还不想让这个村子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姨一家人都在家,姨夫正在和姨说着什么,听上去像是说何诚如的,路玭走近了一听,还真是。表姐看到了路玭,把他的好事给搅了:“玭儿,你来了。”路玭悄声问表姐:“表姐,那个何诚如的事你知道多少?”表姐反问:“你问这个干啥?”路玭说:“打听一下。”表姐说:“别问我,问你姨夫去。”姨夫和姨听到路玭和表姐在说话,回过头来,对路玭说:“玭儿,啥时来的?”路玭说:“刚来。姨夫,那个何诚如怎么回事啊?”姨夫说:“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把这个村子搞了个底朝天,后来一步步升上去了。平反那阵子退了下来,一直住在城里。前年死了,说要埋在村里,他儿子没照办。现在可好,何心广也要回村里住,就把他给搬回来了。那坟还是我昨天领着人刚砌成的。”路玭说:“就这些?”姨夫说:“何止这些?有些事我都说不来,那么多年了。”“哦。”路玭有些失望。 “玭儿,你爸呢?”姨问。路玭说:“在家。”姨又问:“没去干活?”路玭说:“我来的时候刚进家门,说是放假了。”姨夫说:“好好的咋就放假了?你回去跟你爸说,明天要是不下雨到我这来,正好给王家盖完了楼还要造个戏台子。”路玭问:“造什么台子?要唱戏?”姨夫说:“老二跟我说的,就把这活给了我,肥水哪能流外人田。”姨叮咛说:“记牢了,回家跟你爸说。”姨和表姐要准备饭让路玭吃,路玭说吃过午饭了,她们不信,争执了半天。从姨家里出来,路玭连为什么来都忘记了,径直去了卫厨子家。卫厨子长年一个人,十几年了就这么住着,吃的也全是冷饭。他的家里很少有人去,如果不是何心广去看他,路玭也差点忘了还有他这个人。路玭到了卫厨子的破门口,迟疑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何心广和叶守祖还在,他们对路玭的到来很惊讶,卫厨子也是。 “玭儿,你来——”叶守祖问。 “我顺路过来看看。”路玭说。 “卫叔,你听到了没,有人来看你了。”何心广说。 卫厨子躺在被窝里,伸出了手。他是想摸路玭一下?过了片刻,他的手又缩了回去,何心广帮他放回被窝。这是夏天,他大半个身子盖着被子,“啊啊”地喊。 他快不行了,这是路玭去过之后得出的结论。路玭没有理由去看卫厨子,但他去了,并且为之而深感侥幸。有些事情他没必要去管,可他想去。出了卫厨子的家,太阳竟快要掉下去了。 晚上被路瑊叫去吃饭,虽然饭菜很好,路玭没吃出什么滋味,心头像有千钧重物压着。没回来的时归心似箭,可一回来又恨不能马上离开。三天来,路玭竟一天比一天期望早点过完,他这是怎么了?路玭躺下,心说,明天起来,其它的先放下,那个调查还是要做的。 做调查是路玭在学校就计划好的,只是学校里的计划受了学校的影响,暑假也就成了荒废计划的工具。路玭是不肯接受什么沉沦堕落这样的字眼的,但一年下来,自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天早上,一起床头便开始痛,像是得罪了它似的,站也站不稳。好不容易让它安静下来,出了屋门,眼前却是一片灰色。这又是怎么了?还在半夜?天已经亮了,是阴天,路玭对自己说。但天并没有阴下来,只是看上去有点灰色,路玭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去茅房的时候,他看到了朝霞,不是平常那种美丽,而是具有威慑力的淡淡的血红。路玭想起了昨夜的猫头鹰,它整整叫了一夜,按照村里人的看法,这是很不吉利的。 也许是坐火车的劳累还在,也许是夜里没休息好,身子很是疲倦,全身乏力,像要散架了一样。路玭强打着精神进了父母的房里,母亲见了大吃一惊,问:“我还没叫你,你咋就起来了?” 以前在家都是母亲叫路玭起床的,从他单独睡的时候起,这没改过,也没想过要改。 “睡不着。”路玭说。 “看你病怏怏的样子,在家好好养一下,生了病还是自己难受。”母亲说,“往后还是我叫你,多睡会儿,在家又没别的事。” 路玭说:“我哪有那么弱,成了养猪了。” “养猪?”母亲扑哧一声笑了,“养了猪还能卖钱呢,养了你只会花钱。” 路玭想起了姨夫对他说的话,告诉了父亲。父亲很犹豫,母亲催促道:“让你去你就去吧,他姨夫也是好心。”父亲最终去了,他是老泥瓦匠,干这些没什么困难,但不能再和以往那样爬上爬下了。 母亲招呼路玭吃饭,说:“你先吃点,我去买菜,顺便买几个西瓜。” “我去吧。”路玭说,“回来再吃,一顿也饿不死。” “谁家有这样说话的,大清早的说不吉利的话。”母亲说,“你去也好,西瓜我也不会挑,省得买了生的来。” 路玭和母亲去了菜市场,在村子中央,离他家有二三百米的地方。这地方原来是一个庙,据说很大,解放后,庙被拆了,改成小学校。路玭的小学就是在这里上的,后来学校在村头新盖了楼房,这也就成了菜市场。这个地方还有名字,“庙前”,所以去买菜一般都说是去庙前,出来乍到的人是听不懂的。既是菜市场,有着农村集市的热闹,各种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喊价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但喊来喊去,降不了多少钱。路玭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为了买一样菜而从这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有点不耐烦了。 “谁让你出来了?”母亲反问,“让你在家里你又不愿意。” “哟,玭儿放假了?”有个声音说。 “放假了,这不,非要跟我出来买菜,整个一小孩子。” “人家大学生怎能和我们这些老婆一样,挑挑拣拣的,他们哪有我们的性子。”那个声音还在说,路玭看了她一眼,好像也是某个“大学生”的母亲,没有答话,任凭她和母亲在说。 路玭去了旁边的邮政所,买了信封和邮票,回来时有两个妇女吵了起来,很多人围观。在农村里,没人会把这当成什么大事来看,相反,还都有这样的“观点”:农村媳妇不会吵架很难在村子里活得有头有脸。这是很奇怪的看法,但这样的吵架屡见不鲜却是铁打的事实,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多大的改观。路玭对那吵架的两个人没有印象,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也不好问母亲。 她们还在吵,能用语言表达的什么脏话都用上了,从“操你娘的╳”上升到了祖宗八代,还没有宽恕的意思,把七大姑八大姨的也拽出来骂了个痛快。路玭不知她们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他感到比她们还要难堪,尽管这似乎与他没多大关系。在路玭上初中的时候,有个英语老师实在压不住课堂,对他们说,如果我是个农村妇女的话,我会坐在讲台上嚎啕大哭的。路玭当时听了这话一肚子气愤,可现在细细想来,老师说的是有道理的,她无意间道出了一个切实的而又常常被忽视的现状。 她们在周围人吝啬而又宝贵的劝说下,嘴里不停地骂着走了。人群于是也散了,路玭没资格责怪她们,因为他指不出她们错在什么地方,即使指出了,也会被她们驳得哑口无言。 “你在想啥?买西瓜去。”母亲对路玭说。 卖西瓜的是路玭的一个远房舅舅,远到什么程度路玭不知道。只见他热情地和母亲搭话,说他的西瓜怎么好,还说路玭回来了也该舍得花几个钱买几个尝尝。路玭懒得听他满嘴胡缠,挑了几个放进筐子里,说:“称一下吧。” 路玭这句话真有魔力,他立马不说话了,趴在称上瞅,路玭看着好笑,又说:“别少了称啊。” “那哪能呢。”他说着拿出了计算器,按了几下,说:“总共是四十七斤半,刨去筐子是四十二斤二两,八块四毛四,亲戚面上,零头不要,给八块算了。” “这不好吧?”母亲说,“都不容易。” 母亲给了钱,路玭把西瓜装进了袋子,要背回去,母亲阻止说,“这很脏的,我来。” “没事的。”路玭说,“就这四十斤的东西。” “不行你回家把小车子推来,要不咱俩抬着?”母亲还在说,路玭已背出老远。说起来轻松,但真正背起来也是很累人的,到了家,路玭累得只是张口喘气。母亲说:“让你逞能,自己几斤几两也不知道。”路玭说:“这不是背回来了?”母亲心疼地说:“别嘴硬了,吃饭吧。” 吃完了饭,路玭拿着调查表要出去,母亲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叶守祖家。”母亲又问:“去他家干什么呀?”路玭说:“搞个调查。” “瞎忙。”母亲送给路玭这样的评价。 路玭去叶守祖家的时候已是八点多,恰好何心广夫妇也在,他们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早饭。路玭见状要往外走,被叶守祖看到,把他叫住,说:“玭儿,你怎么往回走啊,来,吃了没?” 路玭说:“吃过了。” “到屋里坐,那就看我们吃了。”翟雨花说,“半年没见你,又长高了。” “哪有那么快,早就不长了。”路玭说。翟雨花说:“这话可不对,常言说,到了二十三还窜一窜呢。”路玭学了老人常说的话来说:“我估计不会再窜了,长这么高就可以了,太高了多穿布。”何心广放下吃饭的筷子,说:“这又不是以前,买东西又不凭票,能穿得起干嘛不穿?你在哪里上学?”路玭回答说:“武汉。”何心广叹口气,说:“都够远的,我那小子跑广州去了,念建筑系的研究生,一年也见不到一次,说什么给我省车票钱?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都玩野了,随你们去吧,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路玭奇怪何心广也喜欢叹气,说:“其实——也不是这样。”叶守祖问:“玭儿有啥事?”路玭说:“有个调查表想让大爷你填一下。” “啥表?”叶守祖接过路玭递过去的调查表,看了半天,问:“这是做啥用的?”路玭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做一个调查。”叶守祖问:“不会有啥事?”路玭一时没明白叶守祖的意思,问:“能有什么事?”何心广接过去看了看,说:“守祖哥,这没事的,又不是从前。玭儿,来,我也填一张。”叶守祖听何心广这么一说,打消了顾虑,仔细填了起来。他在填的时候一字一句地读,不时地发出声音,比小学生还要认真几分。而何心广则很快填完了,说:“守祖哥,你这也太慢了。”叶守祖说:“我哪像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我读上个把字也要看准了。唉,有多少年没听你叫我守祖哥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何心广使劲想了想,说:“谁记得住?”叶守祖回忆说:“是你和灵月结婚的时候。”何心广说:“怎么可能?我们见了面我不都是这样叫你的?”叶守祖问:“哎,心广,你们结婚几年了?”何心广说:“像是刚过了几天,可儿子都要结婚了。”叶守祖又问:“你可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何心广又想了想,说:“有个一二吧。”叶守祖像是完全回到过去,说:“那时我那门还是用木板钉的,你来接灵月的时候心急,把它给弄烂了,尖着嗓子喊‘守祖哥’!是不是?”何心广说:“你给我揭丑啊。那时也是,刚进城没半年,回来时却是来接媳妇,唉,这次又回来了,兜了个大圈。”路玭听他们说起往事,问:“那你们是青梅竹马了?”叶灵月说:“什么青梅竹马的,两家住的近些,熟悉罢了。”何心广说:“我还是没拗过我爹,唉,进进出出,到头来——”这时叶灵月说:“过去的事还提它?那些事你又做不了主。” “玭儿,给,填完了。”叶守祖说,“心广,那些事就让他过去,晚上请大家伙吃了四邻饭,大家伙还和以前一样。”何心广说:“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事,这该怎么准备?”叶守祖说:“能咋准备?等会儿我去跟王家说一声,现在又不算计那几个钱,饭菜交给他们,这样省心。玭儿,到时你也要来,听到没有?”路玭说:“我来?”叶守祖胡子一抖,说:“怎?也该锻炼一下了,长这么大了不会喝酒那可是丢人哩,有人说咱村里的狗都能喝半斤!”翟雨花提醒说:“王家不是正盖房吗?他还做饭?”叶守祖嫌翟雨花死脑筋,说:“盖房能耽误了开饭店?他又不是钱多的不想要了。心广,你想好请谁了没有?”何心广说:“我哪里想得来,还是你看着办。”叶灵月也说:“就是,哥,这事还得你帮着办,心广木讷,少不了你抛头露面。”路玭看到调查表填完了,而他们要商量事情,说:“大爷,我先走了。”叶守祖说:“别忙着走,再坐会儿。”路玭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叶守祖说:“那好,晚上别忘了,到时我再去叫你爸。” 从叶守祖家里出来,路玭又到其他人家去,都是相对熟悉的,这样不至于把自己搞得难堪,即使是拒绝也不会像赶叫花子那样把他赶出来——因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谁愿意跟你玩这种新花样?等他回到自己家时,路瑊和路玮已在家等他了。路瑊一见路玭回来,问:“你到哪去了?”路玭惦记着调查的事情,说:“管这么宽?”路瑊自然没有路玭的心事,碰上路玭的口气不对马上便说:“谁管你呀,爱怎么着怎么着,你都成了家里的老太爷了。别把好心当驴肝肺,等到没人理你那一天后悔也来不及。”路玭把得到的调查表放进抽屉里,说:“惹上你真是麻烦,保准嫁不出去。又闷了是不是?”路瑊说:“这还用说?”喝了几口水,喉咙里好受了些,路玭摸着路玮的头说:“所以就来折磨我?”路瑊一听这话就急了:“啥意思?我来折磨你?你说明白!”看到路瑊的样子,路玭顿时觉得十分有趣,说:“逗你玩的,还当真了?”鼓起腮帮子的路瑊说:“谁让你闲着没事逗人玩,活该。”路玭不想再惹她生气,说:“那好,替你二大娘做饭去。”路瑊听到这话更来气了,说:“你念书念傻了?才几点就吃饭?”路玭抬手腕看了看表,是还早,但话已经说出了口,不好在路瑊跟前认输,便说:“我是说中午的饭你做定了,不许赖掉。”这话正合路瑊的心意,每次路玭回来,她都想迫不及待地给路玭展示几手,好让路玭赞成她去学厨师,只是路玭不是三叔,对她的事情插不上手。此刻,路瑊爽快地说:“放心,赖也赖不掉,反正家里也没人,就我和玮儿。”路玭问:“你爸妈去哪了?”路瑊说:“去我姨家了。”路玭再问:“那珣儿也在家?”路瑊不知道路玭问为什么问得这么仔细,但还是说:“应该在,他又跑不到哪里去。”路玭对路玮说:“玮儿,去把你哥叫来。”路玮应声去了,路瑊要路玭和她下象棋,路玭不想和她下,说:“你知道车马炮怎么走?”路瑊说:“你以为就你能?”被路瑊这样一激,路玭和她较量了起来。其实他们两个的水平都不怎么样,一对臭棋篓子,正好赶在一块了。母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动手,路玭和路瑊都不让。正在路玭和路瑊为悔棋而争执的时候,路珣来了,还是昨天的样子。路玭举着棋子,问:“珣儿,你这些天怎么老是这样,到底有什么事埋在心里?”路瑊的心思全在棋盘上,说:“他能有啥事?”路玭说:“你能看出什么?整天什么也不往心里去。珣儿,有事尽管说,看我们能不能帮你?”路珣还没说就泄了气,说:“说了也白说,还不如不说。”路瑊吃掉路玭的马,说:“真有事?那你还藏着干啥,快说,说了我给你做主。”路玭说:“你别打岔,让珣儿自己说。”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这样过一辈子我受不了!”路珣有些激动,说:“我想再去念书,怕他们不愿意。” 果然是这样,家人对路玭的态度对珣儿产生了小小的刺激,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考虑到自己的将来。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他是考虑不到这些的,但真正脱离了那个环境,他体验到了。不同使他慢慢地转变,一步步地加深认识。可是,这个认识如何改变现实?舍弃难,重新得到也难。在农家,多一个劳力和多一个念书的学生对经济的影响可不小,更何况是对原本就处于困境中的伯父家。路珣说得没错,说了也白说。路玭有千种理由去劝说伯父和家人同意路珣重新回到学校去念书,但他的理由在他面临的现实面前又都站不住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不堪一击。路玭不知对路珣说什么好,不是他无话可说,他缺乏说的勇气。学校,大学,事实上怎样?诸如一切,多半被钱钟书言中了,围城,都是围城,而城的四周,是一圈又一圈绚丽而又刚硬的栅栏。现实把我们碾碎,而我们还在苦苦挣扎,我们就是路玭,也是路珣。 上午就这样过去,心里是百般滋味。吃过午饭,路玭去了王家,继续他的调查。王家开着饭店,姨夫正在给他盖房子,是楼房。其实村子里的人家大多姓王,姨夫家也是,但提到“王家”都会直接想到是开饭店的王家。父亲也在那儿,因为他在干活,而路玭要去所谓的“调查”,以此为基础写什么报告。 父亲确实在,姨夫也在,还有一个路玭熟悉的人,林为觉,林眉的伯父。他们见到路玭,感到诧异,纷纷问他来这里干什么,还有人责怪姨夫和父亲要路玭来干什么活,说他不是那样的命。父亲很不自在,也许是被自己的儿子看到正做苦力而不忍。路玭心头酸酸的,压抑了一下,和所有人打了招呼,进行他的“工作”。王家上上下下都很忙,既要照料施工现场,还要准备晚上何心广要的酒菜。路玭不愿给他们添乱,达到目的便要走。 “玭儿!”林为觉把路玭叫住,“拿啥东西,给我看看。” 路玭不情愿地把调查表拿过去,给了林为觉。林为觉是识字的,可他没计划让他填,路玭没有轻视林为觉的想法,但他的确没想过要他填,他和林为悟在多数人的眼中已经近于消失了。 “哼!这狗东西有个屁用!”林为觉冷笑着说,“屁用也没有,做样子给人看哩!” 路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林为觉把他的调查表撕了个粉碎。路玭傻眼了,看着那一片片的花朵一样的纸飞舞着袅娜地落下,落进水和泥中,被它们淹没。 “你——”路玭的胸口痛痛的,喊不出什么。 四周的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没人会料到林为觉会这么做。为了不使他们僵持下去,人们很快醒悟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好话,无非是林为觉糊涂了,路玭也是个小孩子。姨夫作为包工头,说了林为觉几句,林为觉一声不响地干他一个小工该干的活。 路玭在场只会更加尴尬,只有回家。在家里也是不顺心,林为觉的那一撕把他的心情撕得极度烦躁,看什么也觉得不顺眼。他有好久没这样了,回了家更不能在家里发脾气,于是,路玭跑到了村外,那里是土地,想使自己冷静一下。 路瑊、路珣和路玮跟着路玭,也许是受了母亲的嘱托,路玭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直到了水库边。看到水的路瑊说:“哥,我们去钓鱼吧。”路玭说:“想钓就钓。”路瑊耍起了小脾气:“你别这样,谁惹你了?出去还好好的,回来就变了个人!”路玭不该对他们这样,这与他们无关,说:“好,我们钓鱼?用什么钓?” 鱼是没法钓的,吹过来,心里痒痒地。路玭有了说不出惬意,比刚才好了些。他蹲下去,洗了把脸,清凉的水和肌肤相合,一阵透骨的爽快。在他的感觉里,夏天的水也是热的,看来是他错了,那是太阳给他的错觉,水还是凉的,至少在这一刻给他的印象是这样,至于他是不是又错了,他还无法验证。 路瑊他们还在玩,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乐趣和看待事物的角度。路玭喊他们走,他们却要他再等会儿。 回家的路上,路玭在经过一堆垃圾时发现一块长木条上写着“严防非典,此处严禁倒垃圾”,而在其边上,立了一块“南无阿弥陀佛”的石碑,注视良久。到了家,天已快要黑了,何心广正在他家,和父亲说着什么,父亲见路玭回来,说:“我这一身这么脏,还没洗呢,让玭儿去吧。” “那也好,你洗完了可一定要去。”何心广说,“过会儿我再来。” 父母亲都说不要他来,何心广几乎是拉着路玭走了。路玭在父亲的支配下随着何心广去了他家,到了才知道他是第一个,除了叶灵月以外没别人在。何心广又去请其他人了,翟雨花适时地过来,不然路玭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对于叶灵月,路玭不知如何称呼才好,叫“月姨”似乎更合她的口味。不仅是对她,对很多人都这样,比如说路玭的叔伯等长辈,路玭偏向于叫他们伯父伯母,而不愿像路瑊那样喊“大爷”和“大娘”,所以他尽量不叫,只是白搭话。 “玭儿你喝水呀,别傻坐着。”翟雨花说,“你们这些念书的人都这样,平儿也是,不懂得啥礼数。”叶灵月说:“是我们落伍了。嫂子,平儿什么时候回来?”翟雨花说:“过几天吧,也拿不准,现在的年轻人,心里哪有做爹妈的,只顾着自己。” 翟雨花和叶灵月在说话,路玭则无聊地坐着。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人陆续地来,林家兄弟,姨夫和他的兄弟,路玭的三叔,这是路玭认识的,其余的,路玭叫不出名字,只是面熟。路玭和三叔他们坐在一张桌上,这样可以自由些。 酒菜是王家的,送来时还不忘跟姨夫说几句客套话。何心广招呼他也入座,他同样客套一番,挑着送菜的大饭盒走了。林为觉黑着脸,路玭看他的时候和他一样的表情。大人们凑在一起有说不尽的话,而路玭在他们眼里还算不上大人,只有坐着难受。酒菜上齐了,何心广站起来,说:“今天请大家伙来,主要是吃四邻饭,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还得请多担待些。再就是——以往的事情请大家伙原谅,这么多年了,我给老少爷们赔个不是。”说完,何心广一仰脖子把一大杯酒灌了下去。 叶守祖见状说:“心广,别这么喝。要我说,那些事和你一点干系都没有,那是你干的?你不提也不会有人提,大家伙都在,公道自在人心。” “就是,那哪能怪心广呢。”几个声音说。 “那是你爹的事!他有你这么个儿子,算是有福了!我喝!”林为觉喝了,其他人也跟着喝。他们表情各异,每个人都有心事。路玭问三叔:“出什么事了?”三叔低声说:“过去的事,你问这干啥?” “吃菜,吃菜。”叶守祖打圆场说,“都是熟人,别客气,来!”酒席上的规矩路玭懂得不多,也没想过要去弄明白,见别人怎么做他也怎么做,只是不端酒杯,叶守祖见了,问:“玭儿,你也喝呀。”三叔和姨夫说:“他还小,别让他喝了。”叶守祖说:“那你是例外,跟你爸一个样。其余的不喝趴下可不能走!主任,以后还请你多关照啊。”“主任”是姨夫的兄弟,这样的场面自然得心应手,打哈哈敷衍过去,反而求何心广在他弟弟面前说好话。 “这还要什么好话?你干得好大家都看到了。”何心广说,“再说了,心阔也管不到你们这一级呀。”叶守祖瞟了何心广一眼,说:“主任别担心!心广跟你说着玩的。”叶守祖要主任别担心,而主任偏偏露出担心说:“不瞒你们说,过几天又要选举喽!”路玭贸然问:“选什么?”主任说:“当然是村主任换届呀,怎么,选举证还没发?” “估计早被小孩当了擦腚纸了!”有人吆喝了一句,引得满堂大笑。叶守祖问:“半路上怎么要选举?还没到时候啊?”主任说:“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书记呢,他怎么没来?”有人说:“你这时候想起书记了,你一进来就该瞧瞧书记在不在才对!他正在哪个被窝里折腾哩!” 酒席在继续,林为觉和林为悟两兄弟正喝着酒,路玭想和他们说几句话,又怕惹出事端搅了何心广的事,三叔看出了什么,说:“玭儿,你不习惯?”路玭冲着林家兄弟说:“不是,我想和他们说几句话。”三叔说:“那就去吧,不过,下午的事我听说了,注意点分寸。”“噢。”路玭答应着和别人换了座,到了林为觉和林为悟的身旁,喊了声:“大爷!”林为悟转过脸来见是路玭,问:“玭儿,是你,啥时回来的?”路玭说:“有两三天了。”边上的林为觉喝了口酒,看着路玭说:“这小子找我麻烦来了。还记恨我?”林为悟说:“你还说,不是我说你,一大把年纪了干那种蠢事!幸亏玭儿不是外人,换了旁人,不和你动手才怪!”林为觉说:“他是个小毛孩子。”林为悟毫不给做哥哥的面子,说:“你也是个小毛孩子。”三叔的话还在耳边,人也在几米外的地方坐着,又加上在何家,路玭违心地陪着笑脸说:“我哪敢怪你,撕了就撕了!”林为觉说:“你说瞎话!平白无故的撕谁的东西谁都不乐意。” “知道还撕!”路玭咕哝了一句。林为觉说:“今儿这些人没几个在说实话,平常都精着哩,只要沾上点烟呀酒呀,云里雾里的,都是虚的!”林为悟制止林为觉往下说,说:“你和玭儿说这些干啥?他又没招你惹你。玭儿,你大爷他喝多了,别理他,酒呢,咱爷俩喝一个。”路玭说:“我不喝的。”父亲是烟酒不沾的,路玭多少喝点酒,但那是极少的,像这样的场合,他只要一端酒杯,非要爬回去不可。林为悟便说:“那就吃,不花自己的钱,吃。”路玭问:“你还在果园里住?”林为悟说:“在,不在那儿我能去哪?去玩啊,再偷我的苹果吃。你可有时间没去了,唉,我的苹果白给人家都不要了!”路玭问:“眉姐回来了没有?” 林为悟顿一顿,硬硬地说:“死了!” “死了?我前几天还看到她了。”路玭说。 “那是魂,你碰到鬼了。”林为觉不等林为悟说话,对路玭说。 路玭知道不能再提林眉了,找个借口离席,到院子里透气。他对这个院子很熟悉,和小时候没太大的变化。路玭到石榴树下去看那石榴长到什么样了,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灵月,你招呼着点,我给卫叔送点吃的去,看情形他也吃不到多少了。” “你去吧,快点回来,我怕对付不了这种场面。” “有你哥在,大概没问题,我去了。” 是何心广的声音,路玭看着他急匆匆地出了门,几百瓦的灯泡下,他手里端着个没有动筷子的盘子,里面是一条猪腿,只是不知道卫厨子还能不能吃这些东西。路玭看着何心广出了门,潜意识里说,他以后就和这里的人一样了,只剩下自己不能融进来。叶灵月转身正要进屋子里,看到了路玭,为了掩饰惊慌,问:“你是玭儿?你——你怎么不在屋里?”路玭不愿揭穿什么,只说:“屋里太闷,我透口气。”叶灵月说:“是够闷的。他们喝起来还说不准到几点呢,咱们可吃不消。”路玭说:“这是老规矩了,还没人破过。”叶灵月说:“多少年了,也没个变的时候。你凉快吧,凉快够了再进屋,别拘束。”路玭说:“你忙去吧。”叶灵月说:“那好,我进去了。” 路玭又进了一次屋,看到一屋子的人都在划拳,只好再溜了出来,正碰上何心广,路玭对他解释了半天,终于被他放行。路边上是些出来凉快的人,还有的从门楼里引出灯泡,在门口支起桌子打扑克或是麻将,无论赢了还是输了都有人大吵大嚷,似乎专门为了划破这个夏夜。倒是那些老人显得格外安详,任他们的声音再怎么大也不影响他们絮叨陈年往事。路玭没什么目的地走着,竟到了姨夫家门口。既然到了,路玭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姨夫家里只有表姐在家,路玙也正在玩,她们在谈论着什么话题,见路玭去了,都闭口不言。路玭说:“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表姐说:“瞧你说的,我们正说你姐的事呢。”路玙一脸的不自然,路玭假装生气地说:“你们说得起劲,我问却问不出来。接着说,让我也听听。”沉寂了一会儿,路玭没有听到关于路玙的任何话语,表姐说:“唉,玭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路玭说:“问吧,什么问题这么严肃?”表姐的问题是很严肃的,这在表姐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把它的严肃性表明了,表姐说:“你——认为什么是爱情?有爱情吗?”遇到这个话题,路玭慌乱了,说:“这——我不好回答,确切说,我回答不了。爱情是有的,什么是爱情我却不知道。”路玭的表现让表姐失望了:“唉,玭儿,不跟你说了。” “表姐,你和叶伯平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但有些事情——”路玭看到表姐的痛苦,说:“强求是得不到的。”表姐说:“说了这么多还说不懂?你们这些念书的。”路玭抗议说:“表姐这么说就不对了,你也是高中毕业了,我们唯一不同的是你没考上大学而已,算起来我不就比你多念了一年书,这管什么用?”表姐几乎是在冷笑,说:“这就够了,还需要更多吗?”这时,路玙终于开口说:“景,算了,别提他了。玭儿,你不是在那个何心广家吗?”路玭说:“那哪是我呆的地方?”路玙说:“难道是我呆的地方?还不是早晚的事?”心头浮起一股子怨气,路玭弄不清这从何而来,只好把它暂时压下去,问:“我大爷回来没有?”路玙说:“还没,咱回去吧,景,过去的就过去了。”路玭对表姐说:“表姐,要是你还想问,改天我再和你谈这个话题,我今天心里——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我很想和你谈谈。”表姐疲劳无力地说:“以后再说吧。” 父亲没有在何心广那里,也不在家,母亲正和姨说话,全是些家长里短,路玭仿佛是个局外人。母亲告诉他说有个同学打电话来,没说什么事。路玭问是谁,母亲说不知道,是个女的。母亲说:“你给人家回个电话。”路玭但是心里正烦躁,说:“我又不知是谁打来的,总不能把那些号码全播一遍吧?”姨说:“谁能给你打电话你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路玭说,“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随你,我们供你念完书,剩下的路靠你自己走。”母亲说,“我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路玭又心说,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不仅是念完书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从今往后的路都要自己走,很多事情要自己去把握,去处理,父母不可能永远在我身边。就拿电话的事来说,母亲和姨都在操心,但她们都不插手了。 路玭也拿不准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毕竟妄加猜测地打回去不太好,到时搞得两个人都没话说。尽管心中期望是她,但也只是期望,近似于零的期望,犹如那张碎了的调查表。 林为觉撕路玭的调查表是有原因的,他说的话不是完全的错误,这于实际是没什么用途,路玭也想过,即使他的调查做得再好也不会对事实有任何影响。这可能真的没必要做,因为差距摆在眼前,人心在变,问题很明显,可他不去调查又怎么得到资料?林为觉看得比路玭明白,但他可以什么也不顾及了,而路玭至少还要完成一份又一份类似的考卷。不管路玭乐意与否,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他今天还无法抛开一些东西而去解决那些他所做不到的问题,他的能力还有限,或者说,他什么能力也没有。他能做什么呢?路珣的表情,表姐的无奈,这一定不会成为他的将来吗?有谁能知道?没有谁能预见,虽然这只是一句话,不需要保证什么,可他没有胆量说出。 林眉是在一大早回来的,或许是晚上,路玭是起床后才知道她回来的。她打扮得“妖里妖气”,正和母亲在说着什么,手里拿的是路玭的伞。她是来还伞的,但也太早了些,路玭看到母亲在对她敷衍,恨不能把她赶出去。林眉看样子大概也知情,却在一直耗着,见路玭出来,说:“玭儿,你怎么起这么晚?”母亲说:“是我让他多睡会的。”林眉说:“是呀,放了假也该多睡会儿,可别睡懒了。我来还你伞,完璧归赵了。”路玭说:“不进屋坐坐?” “不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呢。”林眉走了,路玭把伞给了母亲,母亲拿着伞去了水龙头旁,把伞给狠狠地冲洗了一遍。“你以后少跟她来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听到没有?”路玭问:“出什么事了?” “听我的话就行了。”母亲说完进了屋,父亲见了没说话,干活去了。 整个早上,路玭都在思索母亲的举动,借出去一把伞怎么会使她这样?难道传言是真的?路玭想起了昨晚他提到林眉时林为觉和林为悟的态度,看来情况比他想得要糟。 何心广来和叶灵月来了,母亲让路玭沏茶。何心广来路玭家是为了父亲没去吃“四邻饭”而表示歉意的。这多半是叶守祖的主意,虽说人情世故需要这样,但路玭感到反感,用他们的话来说是缺乏磨练。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路玭回来这几日听到了一年也听不到的家长里短事事非非。说到路玙的事,更有话说了;又说到了叶伯平,还说他正和一个领导的女儿好,年轻轻地当上了教导处的副主任,很可能还要往上升,最令路玭不安的是他们竟说他要是能像叶伯平那样就好了。 “像他哪样?”路玭没好气地问,他的表情出乎他们意料,母亲想到了什么,也不再提,路玭说:“我去果园了。” 林为悟的果园在村外不远,全是苹果树。早在几年前,这些树就不行了,结的苹果又小又难吃,林为悟也不管,每到收了苹果时,他把它们贱卖掉,够了他日常的开支便任人取用。林为悟在果园里住了好多年了,原先是一个人,后来林为觉也搬来和他一起住。林为觉是在他老婆死后才搬到果园的,把他的傻儿子留在了家里。 狗叫了起来,它是冲路玭叫的,路玭知道狗咬不到他,径直走进林为悟的房子。房子是用土坯砌成的,这么多年竟然不倒。路玭进去的时候,林为觉和林为悟正在喝酒,下酒菜是陈年的一碟花生米和几只这个季节里的螃蟹。二锅头是林为悟的最爱,路玭自小就知道,来时应该带几瓶来才对的,可他没有,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呜呼!生者何乐,逝者何悲。去者何恨,留者何惜。过客匆匆,渺如浮云。日日之后,你我各方。天涯是大,汝家居何?莫说我薄,厚心易伤。万世万事,吾意内外。得我是我,失我亦我。回回回,天上人间也。 “老二,别说这些了,喝。”这是林为觉的声音。 “大爷。”路玭强迫自己喊道。 “玭儿,兔崽子,偷听我说话,过来,把这喝了。”林为悟说着把大半碗酒递到路玭面前,这哪是他能喝得了的,别说酒,就是这么大的一碗水还要分几次呢。路玭忙摆手说:“大爷你饶了我,我不是来喝酒的。”林为悟问:“那你来干啥?”路玭看了看屋子里的摆设,说:“来看看你们。”说着自己坐下,和他们围起了小桌子。正坐在昏暗中的林为觉说:“看我们哥俩?这么好心?”路玭被林为觉的话噎得气都喘不上来,林为悟放下酒杯,问:“哎,玭儿你听到啥了?”路玭说:“没呀。真的没听到你们说什么,就是——”林为悟急促地问:“就是啥?”路玭说:“就是听到了你们说的话听了几句。”林为悟的紧张瞬间释去,说:“嗨,他是问你听到啥传言没有!” 路玭说:“没有。”林为觉喝口酒说:“现在的年轻人,哼,灾难要来了还啥都不知道。”路玭觉得林为觉的话不对劲:“灾难?什么灾难?疫情在我们这里不太严重啊?”林为觉说:“你小孩子懂啥?”林为悟见路玭真的没听到什么,说:“这几天要死人哩。”路玭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死什么人?”林为觉一点也不惊慌地说:“你看着,早晚的事,就这几天。”路玭问:“为什么?”林为悟神秘地说:“骨灰塔。”路玭更加不明白了:“骨灰塔?什么骨灰塔?”林为觉说:“对了,就是它。村里要在山下建个骨灰塔,年前就要建的,村里人不让,拖到现在,听说要动工了。”路玭隐约记得寒假里有人说过这件事情,可那时谁也没有在意,说:“这和死人有什么关系?”林为悟说:“说你不懂就是不懂!那何诚如的骨灰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说会有啥?”路玭还是不懂,说:“还是没什么。”说完看着林为悟,林为悟说:“唉!都是那个何诚如,狗娘养的!你还在鼓里吧,你爷爷也是被他给整惨的,就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得罪了他,划成分时给带上个地主的帽子,而你爷爷又识字,是这一片里少有的,那就更惨了,什么运动来了一次也没躲过去。我没上过几天学,全是你爷爷教的,你爹他们也一样,但你爷爷不教他们,为啥?”路玭说:“这些我听说过。”林为觉补充说:“他害苦了多少人啊!”路玭说:“其实——就是没有何诚如,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干这种事。” “你在说啥?”林为悟的酒劲上来,脸面憋得发紫。看着林为悟的样子,路玭格外小心地说:“大爷你糊涂了,他何诚如该骂,但他只是一个下层人,当时的所有人都有错,很多事情也——”林为悟说:“闭嘴!没他不会有我今天,换了别人说不准我好好的。”路玭说:“大爷可能会过得很好,我爷爷也可能会好些,但那还是会有另外的人遭殃。你想想看,那个时候,换了谁你们都没好日子过,除非你们也都像何诚如那样。”林为悟咆哮:“呸!没一个好东西!”林为觉说:“老二,少说几句吧,我们也活不了几天了,这个世道爱成啥样就成啥样,过去的事你能追得回来?” 林为悟还在生气,说:“你不说我不说,早晚会有人说,哼,良心都没了。”林为觉说:“行了,还是想想咋给孩子回信——”林为悟的火气越来越大,说:“咋回?就说我不耽误他的前程,让他别挂念我,我这把老骨头还硬着呢。他有那个心,能闹腾到啥程度就闹腾到啥程度。他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回来了我也要敲断他的狗腿!就这么回!”林为觉也火了,说:“随你!”林为悟说:“玭儿,你来得正好,给我写信!”路玭听得糊涂,对兄弟俩这阵势有点害怕,笼统地说:“这种信不好写,你又不是不会写。”林为悟把喝到嘴里的酒又吐了出来,说:“这也不愿意?”路玭说:“不是,大爷,你要考虑清楚。”林为觉说:“有啥考虑的?让他像我那傻儿子?林家可就这一个争气的了!”路玭无奈,只好说:“我写。”替林为悟写完了信,路玭真想大哭一场,可他的眼泪流不出来,苦苦地直往心里淌。林为悟硬要他留下来陪着喝酒,说:“二十大几的人了,不会喝酒?”路玭又无奈地留了下来。路玭本不打算喝酒的,可林为悟不让,非要路玭喝。林为觉见状,说:“你别难为他了,他能和我们这对老家伙一样?玭儿,喝不喝由你,只陪我坐会儿也行。”林为悟于是把一大碗葡萄端了上来,说:“这个总能吃吧?”路玭说:“这当然能。” 葡萄是酸的,但路玭却把它全吃光了,因为有林为觉和林为悟在旁,他们边发牢骚边喝酒,时间在不经意间到了傍晚。路玭在这个傍晚头一次喝了白酒,却没有什么反应。都说喝醉了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路玭没有喝醉,一直醒着。村里的灯光稀少,已经半夜了,路玭信步到了村头,林为悟果园里的灯还亮着,那里有两个人在把酒,没有言欢的心情,他们一定悲痛极了。 王家的楼房盖完了,就在原先平房的边上。楼房是为他儿子结婚准备的,在这个村子里,气派自不用说,一双双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望过去,生出几分无奈和怨恨。哪辈子年有今天,上了年纪的人摇头叹气地说,而多数年轻人的心思不在这上面,盖房子是老子的事,需要自己出面的是找媳妇。说来也怪,一旦儿子到了结婚年龄,这两件事情往往牵手而来,盖好了新房子——家底薄的不敢盖得早了,以免落伍,接下来便是媒婆上门或是自己领媳妇进门。也有倒着来的,一切就绪,只等着房子,于是,办法无关紧要,房子必须竖立起来,否则,老的心里发毛,小的心里着急。这样的“义务”尽完了,发觉自己也老得不行了,儿子也成了父亲,又一遭循环。有几个例外的,像叶守祖,他是不用的,却口口声声说还不如盖房子省。而建戏台用的原料还没有备齐,要到明天才能开工,所以父亲早早地把路玭叫醒,要他修理电视机的天线,路玭一听就十二分的不乐意,说:“那电视都成什么样了,换了算了。”屋子里的黑白电视机还是叔叔送的,有七八年的历史了,光天线就换了三四根。父母都曾狠心说要换掉,没有一次落在实处。父亲把捆绑着天线的竿子轻轻放倒,说:“换电视?你不念书了?”声音不大,却使路玭没了理由,“去把螺丝刀拿来,这些螺丝被雨淋得生了锈了。”路玭说:“这没用了,你看这还怎么用?”父亲说:“让你去你罗嗦啥?去!” 路玭进屋问正在和面的母亲螺丝刀在哪,母亲让他自己找,结果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也是锈迹斑斑。“我来吧。”路玭对父亲说。恰好母亲喊父亲去生火烙饼,父亲便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他,说:“弄好了还能对付几天。”父亲是个电视迷,每天回到家什么也不干,头一件事就是开电视,即使没有什么好的节目也要让它响着。看电视于父亲来说已不是首要——多数情况下,父亲根本不能从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几个频道的更加为数不多的几个有限的节目中真正看懂什么。这本身就是内容,日复一日。路玭用生了锈的螺丝刀清理着生了锈的天线的螺丝,而天线的外表已看不出原材料。路玭的手上满了铁锈,在他快要完工的时候,一股青烟笼罩了他,是父亲在生火,火没有生成,满院子都是烟,可一点也没有炊烟袅袅的含蓄,呛得路玭直想流泪。母亲洗了手把父亲换下来,说:“你们爷俩这点活也干不了!” “能干了还找你?”父亲笑道,“这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 路玭凝视着父亲的笑容,他很久没见过父亲的笑容了,或许,父亲很少笑,或许是他缺少那个心。可路玭真的好久没有看到父亲的笑容了,以往,父亲有的是嘱托和叹息。 父亲问:“好了没有?”路玭缓过神来,说:“好了。”父亲说:“那就绑上吧,调一下方向,要是能调得着也省得你在家闷得慌。”路玭和父亲把天线竖了起来,父亲把他支到屋里,他在外面转动天线。要想调到一个台还真难,不是单一的白色就是满屏幕都是雪花点。就在路玭不愿再调下去的时候,电话响了——这电话还是为了路玭才装的。 “喂,找谁?” “玭儿,你爸呢?” 路玭听出来是姨打的电话,说:“在外边。”电话那头,姨说:“快让他接电话。”听到姨的语气,路玭也紧张了起来,问:“出什么事了?”姨不说什么事,只是说:“别问了,快让你爸接。”路玭赶忙把父亲喊了进来,说:“我姨打来的,非要你接。”父亲说:“能有啥事?”路玭站在一旁没有走开,隐约听到了个大概,好像是一个人死了,还和父亲有关。父亲的表情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愤怒。 “出什么事了?”父亲一放下听筒,路玭问。 “厂长死了。”父亲的目光有些呆滞,“今早的事。” 路玭也呆滞了,从父亲断断续续地讲述中,他对这件事有了个梗概。前几天,也就是父亲放假的那天,他们的厂长被抓进了看守所,今天,当路玭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他死在了里面。他被抓的原因是厂里的一个外地女工不知是盗还是骗来了一批啤酒,而这些啤酒是经他点头搁在了厂房里。案发后,那女工跑了,他作为窝藏犯进去了。路玭说:“那也不至于死啊?”出乎路玭的意料,父亲一下子变得很恼怒的样子,说:“谁说他死了?他是被活活打死的,死的时候两只眼还睁得圆圆的!村里已经去人了,等他们回来就啥也清楚了!”路玭纳闷父亲暴躁的火气,咕哝说:“没那么容易清楚,这又不是磕磕碰碰那么简单。”父亲训道:“你能管得了?”路玭说:“我拿什么管?”父亲说:“那就闭上你的嘴,出去别乱说。”路玭忽然想起林为悟说过要死人的话,想对父亲说,可看到父亲现在的样子,反而不知该不该说了,犹豫了半天,才说:“爸,林为悟说过这几天要死人的,我还不信,谁知道说准了。”父亲冷静下来,问:“他真说过?”路玭点了点头,说:“说了。”父亲又问:“你没听错?”路玭肯定地说:“没有。”父亲沉默了,路玭也只好不再说,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模糊不清的电视画面。 姨和姨夫来到路玭家,几乎是跑着来的。进门便把他们的担心抖了出来:活会不会白干了。是呀,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难说,摊上了也只好听天由命,一边是人命,一边是辛辛苦苦地赚来养家糊口的血汗钱,都够重的。 姨说:“听说他和那女的还有一腿,中邪了,他咋就看上那号女人。”母亲也说:“我也听说了,村里都传遍了。”姨夫不乐意听这些话,说:“你们管人家这号事?现在等老二回来再说吧,兴许还没死呢,那样最好不过。”姨说:“没死?没死才见鬼了,那些人下手那么狠,进去过的人有几个是好好出来的?”姨夫说:“人啊,掉进坑里爬也爬不上来。这回行了,安稳了。” 父亲翻遍了抽屉,没有找到烟,便让路玭去买。姨夫说不用了,又不是外人。父亲却说早晚的事情,别人来了也要买的,打发路玭去了。小卖部离家不远,议论纷纷的竟也是这件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是这场戏剧的导演兼策划人一样,什么打在了脑袋上,什么有一回被他老婆堵在了被窝里了,不知内情的人准以为他们说的千真万确。事情不见得是假的,但人刚死,尸骨未寒,这样的话席卷而来,死者何以瞑目。没有这样的话,他也不会瞑目,但还是没有的好,以往路玭在背地也没有听说过。 买回了烟,姨夫只是抽,父亲只是喝茶,而母亲和姨烙饼去了,又剩下路玭无事可做,幸好在学校里已适应了无聊的日子,还不至于闷出病来。大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外面传来几声尖叫,路玭和父亲、姨夫都跑了出去,原来是一条蛇,把母亲和姨吓了一跳,那蛇不大,就在烙饼的小火炉旁,大概是由于饼的缘故,它赖着不走,一动不动。听到了脚步声,它转向路玭,路玭觉察出它在看他,还动了几下身子,他一时惊呆了。 “把它送走吧,这打不得。”父亲说着用铁锨把那条小蛇送到了村外,路玭跟着去了,它倒老实,一点也不反抗。 把蛇送走之后,回到家里不久,路玭听到了哭声,此时是八九点钟的不安分的太阳。正是这哭声使路玭明白自己不是生活在梦中,尽管他希望把这当成梦。没有流星落下,他依旧死去了。 很多人都挤到了他家,他的老婆孩子正在屋子里哭得死去活来。没有人去劝他们,有的也只是耳语似的地说几句,谁都知道这是没有用处的。路玭也去了,在人群并不显眼,他几乎是藏在他人的背后窥视着这一切,还那么战战兢兢。路玭的双眼实在太小了,完全看不到那么多的事情,仅这次,他便有些目瞪口呆了。 这远远不是全部。 路玭见过卫厨子的一面成了诀别,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没料想到卫厨子会走得这么快的。一个人说走就走了,丝毫没一点商量的余地,且是在夜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等何心广发现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就在那一刻,天阴了下来,何心广把情况跟刚从看守所回来的主任大致说了,只见被搞得焦头烂额的他摇摇头,说:“等我找了书记再说吧。”转身便要走,却又回过头来,像决定一件大事似的,说:“找几个人修坟吧,这种事总要有人管的。死了,死了,活着还不如死了,一死就全完了,死了清静!”说完,嘱咐何心广这般那般,让他去处理卫厨子的后事了。这事也只有由何心广领着办,其他人怕是没几个上心的。拉尸体去火葬厂的拖拉机走时,哭泣声是还没响起,而回来的时候却痛苦失声了,这或许是天意吧,路玭心说。 路玭被教育了多年,不相信所谓的天意鬼神之类的事情,但是,从他口中吐出这样的话,这或许也是天意吧。 父亲也到了卫厨子的坟地上,是在送蛇的时候被何心广叫去的。坟是卫厨子的老婆的,死了很多年了,当时卫厨子便让人修好了自己的那一份,现如今派上用场了,直接挖开,稍微修理一下就可以了。卫厨子的老婆死时正值中年,但自那以后,卫厨子并没有再娶,听村里人背后议论说,卫厨子和他的老婆感情甚笃,早年还冲破了层层阻挠才结合的呢。议论的同时还说要是他老婆还活着他卫厨子还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路玭听了要打听,他们却都说:“小孩子家问这些干啥?”气得路玭说:“我比你大!”遂不理他们,现在,连亲自向卫厨子打听的机会也没有了。 路玭也去了坟地,当然,他是不用干活的,他在这样的地方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觉得好奇便去了,去了之后看父亲他们劳作,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于心不忍,于是匆匆回家。家里正在包饺子,经历过那三年灾害的父母总以为饺子是最好的东西。母亲见路玭回来,说:“正好,去买些纸。”路玭问:“买什么纸?”母亲说:“今天是你爷爷的忌日。” “噢。”路玭应道,“那下午要去上坟了?”母亲说:“那还用得着问?你去哪了?”路玭不想说是在围厨子的坟地上,说:“没去哪。妈,那卫厨子叫什么名字?”母亲被路玭这么一问,凝神地想了想,说:“我都忘记了,多少年了都这么叫,倒把真名忘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路玭说,“还要今天就下葬。” 小卖部依然是村妇们闲聚和说风凉话的最佳场所,这不,说道卫厨子身上了。路玭听了几句,全是“不得好死”的话。路玭不太清楚卫厨子所做的具体恶事,但听说这话的人的口气,他准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不然也不会被人这样咒骂。路玭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只要不是关乎己身,再大的事情在她们嘴里也不过是上下嘴唇相碰的事儿,比日出日落还要正常。 卫厨子是没有后人的,自他的老婆死后,他一直没有再娶,也就没有子女陪伴;至于他的那些亲戚,也早已把他忘却了——谁还记着他便是累赘呢!有谁愿意背上个大包袱?所以报丧的人到了,不是见到紧闭的大门就是被轰出门外,运气不好的还会被骂上几句,回来说了,众人也多有感慨,说:“我们这是何苦?揽了这差事!”话虽是这么说的,手中的活计还是没有停下,总不能看死人烂掉吧?匆匆忙忙地把死人应该享受的待遇给予卫厨子,长出了一口气。卫厨子的下葬,路玭是把全部过程都看在了眼里的,因为他那一刻正在给祖父上坟。上坟的还有伯父和叔叔两家,路瑊和路珣、路玮在一起打闹,这多半是因为路玮的纠缠。 看到路玭他们都到了,父亲从刚刚完事的卫厨子的坟地上走到了祖父的坟前,看到坟头上的草,叹息一声,回头去看卫厨子的坟。卫厨子的坟上有几个花圈,大概有两三个,路玭看不清楚,也正是这几个花圈,增显了几分苍凉。其实整个坟地尽是苍凉和荒芜,而环绕村子的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坟比比皆是。路玭默默看了良久,直到要给祖父磕头了才回过神来。 在返回的路上,路玭感觉到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低头去看时竟发现了一块石碑,他俯下身去把石碑上的杂物清除,只见上面刻了这样的字:薄花浅草分明,淡雨声,孤影无心回首顾青松,松间冢,卧寥竟静,道其空,归去莫要愁苦成少翁。读罢,想了好久,像是哪个落魄的家伙写的乌夜啼的调子,不觉有一身冷汗出来。路玭又去看石碑上的字,听三叔喊道:“玭儿,你在后面磨蹭啥?你爸崴着脚了!”路玭这下子再没心思去管那石碑上的字是什么意思,跑上前去看父亲的脚伤。父亲说:“不碍事的,一会儿就好。”父亲这样说着,脚却痛得路也走不成了。三叔见是这样,说:“我用摩托把你带回去,他们几个慢慢走吧。”等路玭走到家里时,父亲已在卫生室里上了药,躺在床上休息了。母亲一直在说:“好好的怎么会崴了脚?可别让他给缠上了!”路玭听到母亲的担忧,说:“怎么会?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母亲说:“那你爸——”路玭在这上面无法和母亲争执,说:“不跟你们说了,我认输还不行?” 林为悟的话像是咒语,在他说过那句话之后接连死了两个人,若是没有他的话,路玭是不会多考虑什么的,顶多把这当成一种巧合,甚至是不去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是的,没有谁会去想,毕竟天天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生老病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林为悟事先说了这么一句话,一切就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了。 路玭没有再去果园,他对林为悟有了一种恐惧。父亲的脚肿得不能下地走路,整日拿了活血化淤的药水往上抹。劝他去医院,他却说:“抹上点药,过几天就好了。”路玭知道父亲心疼花钱,劝也没用,只好由着父亲。母亲多年来也熟悉了父亲的脾气,凡事也大都顺着父亲,可还是忍不住说:“这样耗下去咋行?全家可指望你挣钱呢。”父亲却说:“过几天就好了,再去花那冤枉钱做啥?”母亲便不说话了。 路玭家的前面是知青楼,是村子里唯一的有名字的建筑物。这知青楼的来源自然与知青有关,是当年知青们上山下乡时的产物。知青们在里面住了多年,等他们熬到了返城的时候,人是可以走了,知青楼却无可奈何地留了下来,成为他们在此地的遗证。知青们一走没有再回来过,知青楼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五保户,后来成了村委的办公地点,直到现在。村里人没事的时候是不会在意知青楼里发生什么事情的,倒是对其中的内幕也能说出个一二来,甚至哪天哪时在哪喝了多少酒办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更为让人叫绝的是几点几分给谁家送了多少钱也知道,进去出来的时间也分毫不差。路玭把这些话听进了耳朵,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掉。这日中午,知青楼里挤满了人,且争吵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出了什么大乱子似的。父亲躺在屋子里,听到了声音,说:“啥事这么吵?”路玭边向外走边说:“是知青楼里传出来的,我去看看。”父亲阻止路玭,说:“别去了,你去了也没用。”路玭还在向外走:“那我去看看他们为什么吵。”父亲的话里又带了怒气:“你咋就不听话?还不是那骨灰塔?”路玭停下来,问:“那骨灰塔怎么了,建了就一定会死人?可这还没开始建啊?再说了,人还不是早晚要死?”父亲听不进路玭说这样的话,说:“你一个熊孩子懂个啥?给我老实呆着,哪也别去!”路玭怕父亲生气,只好呆着。知青楼里的吵声越来越大,父亲在床上支起身子想听得仔细些,但这是徒劳的。路玭还是想去,说:“爸,这骨灰塔真的和死人有关?”父亲说:“你没见这些年动不动就死人?还都是年小的,真正老死的有几个?”路玭觉得父亲的思维有些可笑,可他是不敢笑的,于是说:“现在死的方式多了呗,也不见得就是骨灰塔,没这骨灰塔的时候也一样有出车祸死的?”父亲在这方面说不过路玭,但仍然说:“那也没有了那骨灰塔以后这样多!”再这样说下去肯定谁也说服不了谁,路玭只好问:“那骨灰塔要建在什么地方?”父亲说:“西边,要是建起来了,你一抬头就能看见。”路玭在屋门口试了试,说:“那么高?”父亲说:“可不是?那东西竖在那儿让人看着不是滋味,谁看了不起鸡皮疙瘩?”路玭怪父亲不让他去,说:“那你还不让我去看一下怎么样了?”父亲说:“你去了能有啥用,白添乱不说,还有你姨夫呢。”路玭这才明白父亲不让他去的原因,问:“那建骨灰塔是谁的意思?”父亲说:“一人一张嘴,都想买好不去得罪人,谁知道究竟是哪个王八的主意!”路玭成了村子里的“决策人物”,宣布说:“照这样下去,我看骨灰塔建不起来了。”父亲则说:“它压根就不可能建起来。”路玭说:“那这些人还在吵什么呀,难道受别人挑唆不成?”父亲又有些生气,说:“这我哪里知道?”路玭说:“我知道了,肯定是为了村主任选举的事,有人想当官哩。”父亲说:“别胡说,人家想不想你知道?”路玭说:“我才不是胡说,不信你到那天瞧着吧,保证有人跳出来竞选。”父亲说:“行了,你去看一下情况咋样了。”路玭听到父亲这么说,耍小孩子脾气:“你不是不让我去吗?”父亲说:“你就知道跟我逞能?”路玭于是跑着去了。 到了知青楼里,路玭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双方已经形成了对峙的局面,谁也不让步。这边大部分是些妇女,男人们全都站在女人身后,书记和主任在发火过后只有叹气摇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村民们却是不让,叫嚷着:“说啥也不行!哪有在自家门口建骨灰塔的,谁建了谁就是败家子孙,死了也不让他埋进祖坟!” “就是,砸了那狗娘养的!” “谁要是同意了我第一个跟他没完!” “咱以后天天坐在那儿,看他哪个敢动?” 书记忍不下去了,蹭地站起来,破了嗓子的喊:“不建?那钱从哪来?你娘生的?”众人一听书记这话,顿时也都火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书记的陈年旧事给抖搂出来,只见书记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庆幸人群里没自己的老婆和那个女人,否则她们说不准会打起来。待众人的声音小了些,书记换种口气说:“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可不这样咱村子没来钱的地方啊?那几个烂厂子亏的亏,完的完,这大家伙又不是不知道,好歹还有个开张的,人又死了,我要是还有别的法子会干这事?” “放屁!拿我们当猴耍?别以为钱到哪里去了大家伙不知道,还不是被你们几个花掉了?没花掉的也在你们几个的口袋里装着,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书记说:“哎,话不能这么说,这几年可是年年村务公开的,帐目一清二楚,大家都看到了。” “再说看我不砸死你?公开?你们那点把戏还想瞒得过我?” 书记指着主任说:“这你要问他,这一块属他管。” “谁也不用问,给句痛快话,这事该咋办?” 书记问:“那你们说咋办?” “不能建,永远都不能建!” 书记说:“这我们要开会研究研究。” “甭研究,我也是党员,少拿这一套来当挡箭牌。” 书记说:“那就过几天再说吧,还要忙选举的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不行,要是不给个答复,大家伙就把你们选下来,你这个书记也别当了!” 书记瞪圆了双眼,说:“谁说的,啊,谁说的,再说一遍?我操你娘,我当不当书记是你们说了算的?明着跟你们说了,这回谁也别想趁选举给我捣乱,不然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谁怕谁啊,一个书记也不是天大的官!” “那咱走着瞧!都回去,你们不是要把我们选下来吗?等选完了再说!” 众人哪里肯就此散了,路玭察觉自己挤在人群里不太合适,便出来到了院子里。院子里也是人,当然,他们只是偶尔喊上几句,大部分时间是在议论纷纷。路玭见到了叶守祖和林家兄弟他们,便凑了过去。叶守祖说:“这家伙说啥也不能建啊,一旦竖起来可就麻烦了。”林为觉也说:“可不是?这事不能由着他们胡来!”林为悟说:“是得想想办法,你说呢?”林为悟看着叶守祖,叶守祖说:“是得想想办法了。”林为觉说:“这事他们成不了。” “那也不一定的。”路玭说,“人家都在前面,你们三个躲在后面说这些有什么用?”三人回过头来,见是路玭,说:“你躲在后面干啥?”路玭辩解说:“谁躲在后面了?我刚从楼上下来。”叶守祖说:“你去楼上了?”路玭说:“刚下来。”叶守祖低下头低声问:“那上面情况咋样了?”路玭说:“老样子,你们只在这里说,怎么不到上面?”林为觉说:“还不是骨灰塔的事?我们上去了也不顶用。”路玭问林为悟:“大爷,你怎么知道会死人?”林为悟说:“别胡说,我也是喝多了随口说的。”路玭不相信,说:“你几时喝醉过?不过,你说那些话是不可能有根据的,骨灰塔和死人没什么联系,却成了借口。”叶守祖说:“玭儿,你过些日子就回学校了,管这些做啥?”路玭还是那句话:“我哪能管得了?” 楼上的村民们还在坚持,大约过了半小时左右,人群方才散去。路玭也回了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家里多了一个人,除了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个路玭不认识的人。路玭没有进里屋,只听那人对父母说:“你们家的厨房的方位错了,应该在东边才对,而你们一直在西边。”母亲说:“自我们搬到这边来就这样用着。”那人说:“可不能这样了,会出事的。”父亲直接问:“那你说该咋办?”那人说:“尽快在东边建个厨房,越快越好。”父亲说:“这好办,家里有些砖,弄些土来和泥,找几个人来垒个做饭的棚子还是行的,咱明天就干!”那人于是要走,母亲忙塞给他钱,他推辞着,最终还是收下了。母亲把那人送出来的时候见到路玭,问:“你啥时回来的?”路玭问母亲:“他是谁?”母亲说:“还能是谁?看宅子的。”路玭说:“谁让他来的?明天真要下手?”或许是路玭的语气不对,母亲说:“这你问你爸去。”路玭几步就进了屋,问父亲:“爸,你信他说的话?”父亲说:“不信也得信!”路玭说:“我和他之间你信谁?”父亲不满意儿子的这个考验,说:“你这说啥话?”路玭明确地说:“我不同意你盖棚子。”父亲说:“你以为我愿意?你是没经历那些事,等你遇上了啥也说不出来。”路玭说:“那我还是不信。”父亲说:“你爱信不信!我这样不能干了,等会儿你去看你大爷回来了没有,跟你他们说一下,看他们有没有空。”路玭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父亲,又见原先的棚子也有些年月了,再用下去怕也用不了几天,也就不反对了。匆匆忙忙地吃了点东西,路玭去了伯父家。碰巧伯父在家,路玭说:“大爷,你没去干活?”伯父正拍着身上的土,说:“这不刚进门?窑上没料了,砖又不好卖,又得歇一个礼拜。”路玭说:“那也赶巧,明天我爸要建个棚子。”伯父说:“这好说,半晌的工夫。玭儿,你爸的脚没事吧?”路玭说:“没事,就是走不了路。”伯父把干活的脏衣服塞在一个角落,问:“咋想起要建棚子了?”路玭怨恨地说:“都是那些算卦的?上午有个看宅子的说棚子在西边不好,要建在东边。”伯父忙说:“那是得建。”路玭见祖母不在,说:“大爷,那我先回去了。”伯父说:“慌啥?你放多长时间的假?”路玭说:“不到两个月。我还要到三叔家,看他有没有空。”伯父说:“那就去吧,瞧我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姐也不知跑哪去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路玭说:“那我就先去了。” 伯父在这个家庭里是一家之长,可毕竟年代不一样了,有些事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尽管如此,路玭还是感到拘束,不太愿意和伯父单独相处。路玭从伯父家出来时是摇着头的,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摇到了三叔家才醒悟过来。三叔还没有回来,路瑊和路玮在家看电视,两姐弟凑在一起,你争我吵,没完没了。路瑊为大,却丝毫不让路玮,而路玮呢,倚仗着自己小,更没有让着姐姐的理由了。遥控器在两人手里换来换去,结果谁也看不到想看的频道。路玭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路玮见了路玭,立刻大声说:“姐不让我看电视!”又对路瑊说:“就知道自己看,你的衣裳还没洗,看咱爸回来了你咋说!”在路玮的高音喇叭的节奏里,路瑊去把西瓜葡萄拿来,边切西瓜边说:“用得着你来管我?看你的书去,你作业还没做呢。”路玮抢了一片西瓜,说:“等会儿我一秒钟就做完了!”路瑊把西瓜递到路玭手里,说:“哥,你说玮儿都成啥样了?整天的‘随便’、‘多谢’,有时候还来上一句‘OK’!你说气人不气人?”路玭咬了一口西瓜,把西瓜子吐在手心里,看着这些并未成熟的西瓜子,笑着问:“玮儿,你真是这样?”几句话的工夫已经吃完一片西瓜,路玮把西瓜皮扔进痰盂,高举着双手,说:“Yes,没错!”路瑊把手巾扔给他,说:“手上脏不脏?一身衣裳穿一天就脏得要命,吃点东西像头猪一样!”手巾正打在路玮的脸上,路玮扯了下来,在嘴边抹了一下,胡乱地擦了擦手,又抓起一片西瓜,顺便还塞了几个葡萄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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