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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武昌火车站。 站前并不气派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非典”这场灾难的情形在各种形式的公告里已经说得上完全控制,可还说不上已经完全结束,不过,一眼望去,已经没有人在大热天里戴着口罩。在那些日子里,口罩的种类花样可谓繁多,可惜脸部不是屁股,毕竟是直接给人看的地方,不能完全遮盖,也不能过于花哨,不管信与不信,直接影响他人的食欲的确会间接影响自我形象。也不知是早先的口罩妨碍了言语的表达还是为了彻底阻隔空气中某些物质的进入,话是懒得说的,只挥舞着手臂让那些卖冰激凌和旅游图的人走开。的哥们的资本一字儿摆开,空调冷了车内等买卖的车主却热了四周的大气。人们脸上的汗珠有如未关紧的水龙头里滴下的水,一滴接一滴,想要接成一根银线。头发湿了,路玭脸上的汗渍也是一道道的,衬衣也湿了,和肚皮贴在一起。路玭感慨,太阳的能量虽大,用在蒸发汗水上的那部分远没有耗在迫使人出汗上的那部分多,加上汗腺本身的参与,汗流不止。 路玭从公交车上下来,迈进广场的第一步便预感到返家的不顺利,天气太炎热了,像路玭一样的人都说武汉多雨,也说武汉炎热,可今天却像是要把人烤干了当干脆面来吃。看一眼那些人,那些车,还有那老是出现在眼前的栏杆,路玭一时找不到进口在哪了。此刻,他的头嗡嗡地,他像要晕倒一样,只好随着人流走,内心嘀咕说:“反正他们都是进火车站的。”前面的人边走边骂骂咧咧地,极度地不满,对天气,对火车站,对非典型肺炎,对周围的一切都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他拿的行李很多,而身体又胖了些,走起来自然没有路玭轻快。也许是他感觉到后面有人紧跟着,他突然回头看着路玭,目光中有一丝警觉,但见路玭是个瘦弱的学生,也就缓和了下来。 迎接路玭的是一种凄凉的目光,这使路玭有些惊讶,甚至有点害怕,但路玭还是上去和他搭讪:“要不要我帮你提?”他停下来主动和路玭并排着走,说:“不用了。听你口音有点耳熟,你是哪一趟车?”路玭回答说:“2044次,你呢?”他掩饰不住凄凉中的喜悦,说:“巧了,我也是。你是山东的?”路玭和他一样,听人提及自己家乡,条件反射似的,说:“是啊。”然而,他又刻意抑制那仅有的惊奇,也许是假装也许是原本就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是,这么说我们是老乡了?”路玭毕竟还是个学生,按捺不住地说:“那当然。你是哪里的?”他在短时间内恢复平淡,说:“老家是兖州的,前几年在徐州。”路玭听了,好动的心又说:看来人的漂泊是逃避不了的,我也是这样,将来也十有八九。接着问:“那你今天是去徐州还是兖州?”他突然间生硬地说:“兖州。”路玭不甘心,略带诧异地又问:“怎么不在徐州呆上几天?”他的表情猛然地阴冷了许多,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以后可能再也不回徐州了,永远不回。” “大清早的天可真热!”路玭见他的表情瞬间变化如此之快,觉察到了什么,为了不触及他的伤心之处,下意识地引开敏感的话题。 “是啊,老天爷要人的命呢!兴许到了中午就会下雨了。”他也有意无意地说。这种天气里,每个人都会在这个问题上找到同感。 他们就这样说着挤过入口前那长长的用帆布和铁栏杆设置的通道,进了候车厅。候车厅里的人满满的,而且包裹和人处于一个等级上,享受到人的待遇,占据了座位。他们找了半天,一个空座也没有找到。空座看不到,看到的是一张张焦虑的脸,许是炎热的天气搞得人心神不定,焦急地等待。 他皱着眉头,建议说:“我们到二楼去吧,虽然多花几块钱,但有茶水喝。”路玭说:“也只有这样了。”他几步走上去,抢着替路玭付了钱,路玭则帮他拿着行李,一前一后进了二楼的“贵宾厅”。其实“贵宾厅”里也不过是些普通座位,坐的也都是些平常人,像路玭和他。茶水还算可以,能解渴,清凉无从谈起。他见路玭独自一人,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走,没和同学一起?”路玭用嘴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说:“我向来喜欢这样,独来独往,再说暑假已经开始一个星期了,要走的也早走了。” “和我一样。”他笑了,是有些无奈的笑。 路玭看到了他的笑容,说:“可你应该是个有家的人,也独来独往?”路玭从他的面貌上推断出他已三十有余,但路玭没有把握,这不是他的专长。他爽然地笑了,说:“不相信?确实如此,惟有这几包书与我为伴。”说着拍拍身边的包,有好几个。 “书?你带的都是些书?”路玭当了多年的学生,如今对像他这样年龄的人带着几大包书籍出门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人在他们当中已经很少见了。 他收起笑声,问:“对了,你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路玭听到有人主动讲故事给他听,有种探索他的欲望,朦胧的,不是很明确,说:“故事?说来听听。” 他实际上没等路玭表示就开始了: “二十多年前,有个六岁的小孩偷了公家地里的一个南瓜,那是个很大的南瓜,小孩几乎搬不动,但他家里有卧病在床的父亲,他必须搬回去交给他母亲做给他父亲吃,不然,他父亲可能就活不过那个夜晚了。小孩费劲地抱着那个偷来的大南瓜——” 路玭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这不能叫‘偷’!”而他却不受影响地接着讲他的故事: “小孩抱着那个偷来的南瓜回到家里,他母亲问:‘这么大的南瓜!从哪里来的?’小孩撒谎说:‘从咱家地里摘的。’他母亲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又问:‘说实话,从哪里来的?’小孩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他和他母亲都知道他在撒谎,他毕竟太小,撒一个正常的谎话都不会,那个充满漏洞的谎言怎么能骗得了他的母亲?南瓜是生产队的,集体的,他们家没有,别说南瓜,叶子也没有一片,他们家有多少灰尘都能数得来!小孩的父亲长年有病,挣不到几个工分,一年下来一家人勉强糊口。床上的父亲听到了母子俩的话,用微弱的声音问:‘儿,南瓜哪来的?’小孩流着眼泪扑通跪到了地上,声泪俱下地说:‘爸,妈,你们别问了,南瓜是偷来的!爸你就吃了吧,我和妈不能没有你啊,爸,你不能死啊,爸……’一个六岁的小孩像是一夜间换了个人似的,懂事了许多。是的,他在那样的环境下过早地成熟了。可是,他父亲只说了句‘我吃’,还没说完就……也许是他把父亲害死的……那个南瓜一直放着,他母亲没有吃,他也没有吃……” 他停了一下,路玭忍不住脱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孩上了学,没日没夜的学习,换回来的奖状糊满了墙。等他考上了大学,他的母亲却离开了人世。毕业后,他到了徐州,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在几年前,单位下岗分流,他手气太差,抓到了下的阄儿,他又没有后台,只好年轻轻的下了岗。妻子也开始嫌弃他无能,终于和他离了婚。他什么也没要,只身一人来到了武汉,流落到他的第三个故乡……” 路玭大体上听懂了这个故事,问:“他每年都回前两个故乡,还割舍不下,是吧?”这个问题有点残忍,但他很想问这个问题。人常说放弃,也常常劝人放弃,可到了自己头上,有多少可以放得下? 他脸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说:“是啊。可去年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结了婚,孩子也改成了那个男人的姓,他失去了一个故乡,彻底失去了。” 广播里传出“2044次列车的旅客请收拾好行李和车票准备登车”的声音,他止住了故事,路玭喝了口茶,注视着他那在三十几岁便已忧伤哀愁的眼神,说:“谢谢你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小孩——” “我知道,他就是你,我们一起回故乡去吧。” 他和路玭并不在一个车厢,所以他们到了站台上便被冲散了。我们的同胞在这方面十分勇敢,为了抢个座位能把车厢的门给撑得加宽几厘米。手里有票,座位早晚是自己的,况且还是提前上车,可那股勇往直前的劲头直让路玭后退。路玭上了车,把背包放好,向窗外看时,找到他已成为不可能。路玭跌进了座位里,身边是挤来挤去的人。他还在他的故事中,但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们短暂的相逢,片刻之后又分开,也许今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匆匆过客,过客匆匆。 由于是始发站,列车要过一会儿才开,路玭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关于社会阶层分析的书来看,准确的书名已经忘记了,那时他压根就没注意。一路上,他断断续续地看这本书,但他却连书名也没记住,更不用说里面的内容了。看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合上,同时闭上了眼睛。 一股怪怪的味道飘来,闻到它路玭便有种要打喷嚏的冲动。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位衣着时髦的女郎座在了他斜对面的座位上。她的打扮的确很入时,但在火车上这样密集的空间里穿超短裙显得十分刺眼。不用问,味道无疑是她制造的,路玭不好说什么,掏出纸巾和鼻子商量如何度过难关。 “你是玭儿吧?”她在和路玭说话! “你是——”路玭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可他认不出来她是谁。对方这样称呼使路玭感到万分反感,从小到大,能这么叫他的只有他的父母等长辈。路玭也不知出于什么意图,没有什么文化的父亲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路玭,他查过词典,“玭”在词典中是“蚌珠”的意思。 她装点出疑问:“咦,我是你眉姐呀,林眉,不认识了?”路玭把她打量,说:“眉姐?你——”林眉是确有其人,但在路玭的印象里,林眉和眼前的她不相符合,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她像个导师一样在引导路玭识别以往与现在的不同:“仔细看看,是不是?”路玭再仔细看过,方说:“有点像,可你怎么会——”她的面貌是有点像林眉,但路玭已经不太相信他的眼睛。林眉读不出路玭眼睛里的内容,有些兴奋:“认出来了就好!你放假了?” “放假了。”路玭猛然间有些伤感,一半是他,一半是她。 林眉自顾地说:“我在广东打工,陪老板去了次九寨沟,转到了武汉,老板回去了,也放了我的假,让我回家看看。这不,我们在这儿碰上了。”路玭无法辨别真假,当成正盛行的小道消息听着,只是随口问:“是吗?”而林眉学了路玭的语调,半是调侃,半是嘲讽地说:“瞧瞧,上了大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样,‘是吗?’真是!”路玭无心反驳,只问:“你最近怎样了?” 路玭和林眉是同村的近邻,对她近年的“事迹”也有耳闻。只是耳闻,无从考证。说话间,路玭的鼻子坚持不住了,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想林眉也真是缺德,带着这种气味在全国窜来窜去,贻害同胞。路玭很希望她能主动换个座位,但这下路玭和她也算是熟识了,再也说不出口。一个喷嚏打出来,瞬间有种浑然之感,不怎么惧怕林眉的怪味了。林眉快人快语,直爽地说:“哪有什么!逗你玩的,你在看什么书?”书路玭还没有来得及看,既然林眉问了,就先借来用作交谈的靶子:“是社会阶层分析的书,眉姐想不想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层?”林眉却不屑地说:“唉,我们这些人哪能入什么流啊,倒是你们这些真正出了农村的人才能。可你们呢,拿这个来开心。”路玭一副学生气十足的样子:“农民也是一个阶层。”他认为林眉对此根本就没什么了解,这么说只不过是没话找话而已。林眉像个布道者一样对路玭宣传:“那是跟你客气呢!背着农民的身份,到了外面也只能从事最苦最累最下贱的工作。你没经历过,整天泡在书堆里,当然只会说风凉话了!你要是回家跟我叔我婶说这番话,他们非骂得你抬不起头来不可。”末了,林眉强调说这是她的亲身经历给她的认识。路玭当然不想林眉的话成为真理,他是希望拥抱美好的,抱着挽救美好的小心愿说:“不至于吧?事情总有好的一面。”林眉不再客气了,说:“你不信可以试一下。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叔和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争气,估计你说什么他们都当是对的。”路玭实在不知道和林眉说什么好,更不想动什么心机,问道:“我有一两年没见到眉姐了,你到哪里去了?”林眉更加不想路玭问这样的问题,把头转向一边说:“不是跟你说了,一直在广东啊。”路玭的声音只有苍蝇般大小:“可村里谣传——”林眉打断了路玭的话,略显气愤地说:“别听他们胡说,一群嚼烂舌头的东西,见别人赚到几个钱就眼红,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听到林眉的口气变了,路玭便说:“这两年眉姐在广东混得不错了?”林眉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吧。”路玭松口气,稍带奉承地说:“那你爸可要享清福了。”说到她父亲,林眉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但马上恢复了正常,说:“老人和我们这一辈的观念不同,他们——很固执,总不肯改变。”路玭却还在说:“但他们也希望儿女有出息啊?”林眉的语气小了,说:“我哪能和你相比!你是咱村里少有的大学生,而我充其量是只大街上的小蚂蚁罢了。”为了表达得形象一点,林眉用夸张的手势辅助她的话,只是要用手形容蚂蚁的大小有些不合实际,操纵事物的人手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大过蚂蚁。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路玭满足地笑了一下,瞬间即逝,口中吐出两个字:“大——学——”,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已经十几个了,我也是小蚂蚁。”这些年村子里出了十来个大学生,是真的“出”了,可村子还是没多少变化,这只能当作一种荣耀,满足虚荣的背后是又有许多家庭陷入贫困。笑容不在自己的脸上,心里自然也不是很高兴。但是,林眉依然说:“在村里人的眼中,你们不仅不是小蚂蚁,而且是——是什么来着,我学不来,总之是说好的意思。”路玭迅速地说:“没多大区别。”这能有什么区别?父母照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的担子只会更加沉重,在他人羡慕的同时是艰难度日,这不是他们应该得到的,这都是因为路玭。 好在林眉的兴趣不在什么蚂蚁上,问起旅程上的事:“这趟车要多长时间?”路玭调用记忆里的数字,说:“二十个小时左右,明天清晨下车。”林眉像是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火车,担心地说:“那还不把人累死?”年纪轻轻的说死有点早了些,路玭懒洋洋地回应:“死不了的,顶多难受些。”林眉话语之中流露出惋惜,问:“你怎么不买卧铺?可惜我没买到。”路玭不情愿地回答:“凑合着座硬座就可以了。”林眉却小孩子一样地大笑:“哈哈,是给我叔和婶省钱吧!我叔和婶养了个好儿子。”耳朵里有了刺耳的笑声,这声音从路玭的口里出去变成了言语:“你也不错,我大爷可以靠你养活他。”路玭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是挖苦,说过了才想到可能会引起误解,想更正,再一想却不愿更正了,误解了更好。林眉似乎没有听出话中的意思:“有人却不这样想,包括我爸。”路玭暂时也不去想那些东西,说:“其实人活一世,顾虑太多了往往什么也做不成。”林眉听到这些,陡然地兴致勃勃地问:“你也认为?”路玭一脸迷惑,说:“认为什么?随口说的,不算数。”本想从路玭那里找点同感的,谁知道路玭还完全不到火候。林眉不再存有把路玭作为诉说对象的指望,问:“要吃点什么?”可惜这点也成了泡影,路玭说:“等会吧,现在吃午饭早了点。” “边吃边聊嘛。”林眉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了些零食,多是些饼干,竟还有娃哈哈的牛奶!路玭一直以为那是专为小孩子喝的。路玭诧异她那个小包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的吃食,可亲眼看见一样样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又不能不惊叹它的容量。林眉嘴里吃着,话少了许多。路玭环顾了一下车厢,人不是特别得拥挤,和站前广场候车厅一样,焦虑的脸上,只有几个学生在高谈阔论。说不出什么心理,路玭极不喜欢这样的布局,觉得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嘴让他难以接受。 林眉和路玭是同村,这似乎无需赘述,在路玭小时候,她时常关照路玭,那时的林眉体贴温柔,懵懵懂懂的路玭甚至想要是能娶林眉做老婆就好了。而林眉的父亲,也就是林为悟及他的哥哥林为觉和路玭的父辈关系都很好。路玭儿时常偷林为悟的苹果吃,数量能装上十几筐子了,事实上,其中的大部分是路玭偷吃一个林为悟送他两个。路玭长大后,曾私下里和林为悟交谈,发现他竟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为他去承包果园感到实在可惜。在农村里,有这种文化修养的人实数罕见,路玭就此问他,可他非但不回答,还惹得他大骂了一通。 “玭儿,你在想什么?”林眉见路玭正出神,说,“吃个水果吧?”路玭失落地说:“唉,我有段时间没吃过我大爷的苹果了。”林眉撇了撇嘴:“这还不容易,回去让你吃个够。丑话说在前,肚子痛了,我爸可不给你买药吃!”再到林为悟的果园,路玭一定吃不下,这已没多少疑问。路玭说:“我还能像以前那样?那也太不雅观了。”林眉的眼睛看着路玭身边的女生,说:“瞧我这张嘴,玭儿是大人了,我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回到了过去,路玭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挺好的,有时我真想回到以前,无忧无虑。” “不可能了,你就安心受罪吧!”林眉说,“受不完的罪。”路玭惊讶林眉也能说出这样的话,附和了一句:“是啊,活着就要受罪。”林眉又燃起了希望之火,问:“你也信?”路玭却反问:“信什么?”林眉只好说:“我猜想你也不信那些东西的。”路玭反而又说:“眉姐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叹气,哀愁,这些都没有,只有林眉的这一句话:“拼死拼活,到头来还不是黄土一堆,能带走什么?”路玭不想这样,可他不得不应付,他的面前是林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路玭不会劝人,无奈地挑出一句自认为可以起到劝说作用的话:“你在广东呆过,思想应该不会到这种地步吧?”林眉说:“那里又不是遍地黄金随便你去捡。”路玭说:“马可·波罗可是说过中国遍地黄金的。”林眉眼睛一亮:“菠萝?东西是好吃,要它说话可难为它了。” 路玭干笑了几声,林眉已不是过去的林眉,他们之间早已没了共同语言。同一起点,只是道路的差异,最终导致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最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就是现实,这也是命运,当我们感到不可理解或是不愿接受的时候,我们会找一大堆缘由来欺骗自己,好使自己和他人知道我们得到的是多么得不公。路玭低下头去看书,看不进去。这本书自一开始路玭便没能安下心来看。尽管看不下去,他却不得已假装看书。 林眉也许是真的无聊,话语不断:“玭儿,找了女朋友了没有?”路玭应道:“没心思。”这话说出去没人相信,林眉说:“骗人吧,多大了还没心思。哄小孩子,告诉眉姐。”路玭耐着性子说:“真的没有,不骗你的。”林眉固执地说:“我不相信。”路玭的头还是没抬起来,说:“那就是有了。”林眉这下得意了:“承认了吧?”路玭却说:“承认什么?遇上你我不撒谎也没办法。”他是时刻注意着自己说话的语气的,抑制着。闻听路玭的被逼无奈,林眉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分”,只是说不清具体位置在哪里,问:“我有那么可怕吗?”路玭表现出厌倦,虽然他并不想这样:“鬼知道。”林眉俨然成了一个小矮人:“人不在一个地位上就是不行,连你也瞧不起我了。”路玭终于抬头,说:“眉姐说哪门的话,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林眉问:“那你为什么不说?”路玭真的有些生气:“没有我说什么呀?”林眉还是不信:“没骗我?”路玭无计可施,使出最后一招:“你问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也无话可说。”就这样,得到的回答是:“暂且相信。”路玭不加理睬,说:“真是命苦,实情被当作为虚假,真是一大悲哀。”林眉得了胜利,宽恕了路玭:“哎呀,不跟你说了。” 在路玭和林眉说话的阶段,总有那么几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贼溜溜的。这时,过道旁边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说:“不跟他说,跟我说好不好?”林眉翻了翻眼皮:“你?你是什么人?”那人说:“男人。”这是个老道的家伙,还摆了个姿势,摆出一副很酷的样子。在这个年代,很多年轻人流行这个。林眉说:“做了变性手术?”林眉冒出这么一句,路玭差点笑出声来。那人并不气恼,谄媚地笑道:“如果我做了,那你也是,我们前世是冤家,今生注定要相遇。”林眉继而柔声问:“你不怕死吗?”那人双臂环抱,抖着身子,装腔作势地说:“怕,怕得要死,没人不怕死。”林眉再问:“那你还敢靠近我?”那人边说边挤眉弄眼地挑逗:“怎么不敢?”林眉莞尔一笑,继续:“不信我剁了你?”那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吗,试试看。” 路玭没看清楚林眉做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去死吧”,那男的叫着“哎哟”蹲了下去,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干净利索,像是港台剧一样。林眉骂了一句:“臭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其他男人纷纷做出谦谦君子的模样,煞是难得的景观。 又过了一段时间,路玭搞不清是多长,车到了孝感站,路玭扭头去看车窗外那一张张面孔。在那些面孔里可能有他熟悉的一个,但他不敢保证他找得到他,人分散到人群里,再寻找是很困难的。 林眉换了一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你找什么?”路玭说:“找个原先的同学。”林眉说:“噢,要不要帮忙?瞧你戴副眼睛的样子,人站在你后面你也不知道。”路玭已经无需为林眉担心了,用带有明显排斥的口气说:“不用了,你不认识。”林眉却不管不顾,抛出这么一句话:“有句话怎么说着,什么道什么盟还是谋的。”路玭似笑非笑:“眉姐也不用这样骂我,回了家我可会找我大爷评理的。”提到林为悟,路玭说,“其实,他也够苦的了。”林眉仍是那样:“去找,谁怕谁啊?就你和我爸的臭脾气一样。我爸苦了一辈子,还不是那个何诚如吗?算了,几十年的事了,不提了。”路玭说:“对呀,提它干什么。”林眉真的不说了,换个话题:“哎,玭儿,你玙姐找了婆家了,是不是?说些你姐夫的事。”路玭纳闷她怎么知道的消息,一时想不通,说:“他们还没结婚呢,怎么叫姐夫?我在外边读书怎么清楚,你回去问我姐吧。”林眉见路玭不肯说,便说:“这也不肯说,你将来定会忘了父老乡亲。”路玭忙表态:“不会的。”路玭遇上了一个大麻烦,搬出这么一大顶帽子给他上,真不知林眉在想些什么,想摆脱,只好编个谎话,说:“眉姐帮我照看一下,我去找找我那同学,他大概在前面几节车厢里。” “人找人,不累吗?他有没有手机,给他打个电话。”林眉说着从包里拿出个小巧的手机给路玭看,路玭至今没用过这东西,也不了解它,看不出林眉的手机是什么品牌,所以她尽可以在他这个穷光蛋面前尽情炫耀。 “或许有,我不知道。”留下这样的一句话,路玭走了。他没有去找他那个同学,他道要找到他根本不可能。在站台上,他寻过了,没有。现在车开了,他找什么,也许他早回家了。路玭躲到了车厢的后面,有几个没有买到座票的人不解地看着路玭,不明白他为何放着座位不坐,要和他们站在一条线上。车窗全部洞开,气味仍不好闻,这气味是混合型的,遍布整个车厢,到哪里也不出其外。 等路玭回到座位上时,林眉不见了。路玭看了一下他的包,还在行李架上。随便吃了点什么,书依然看不下去,竟然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 路玭醒来的时候是在下午一点多,是他旁边的女生把他弄醒的。路玭原以为她是担心他睡死,后来才弄明白是他睡觉占用了太多的空间,使她坐着不舒服。为了弥补,路玭把他那靠窗的位置让给她,并说她可以一直占有下去。她笑了,说声谢谢。一点小便宜,她的抱怨飞得远远的。她问:“你是路玭?”路玭比较讨厌和陌生人搭腔,尤其是异性,便说:“这很关键吗?”她又问:“刚才那女的是你什么人?”路玭不想老是被别人提问,问道:“哪个?几个小时以前的那个?”她说:“啊。”路玭说:“一个村子里的,怎么了?”她说:“我看她不太——”她适时地收住,意思却不言自明。路玭说:“管她呢。你——”她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石冰呀。”路玭想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下子遇到两个还都这样的麻烦:“石……冰……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真没认出来。”石冰是路玭的初中同学,后来转学了,路玭没想到会在火车上遇到她,惊讶地问。石冰说:“上学呀,怎么,不允许?”路玭尴尬地说:“哪敢?为什么跑这么远?”石冰说:“我讨厌家里的气氛,或者说我承受不了。”路玭叹口气,说:“又是一个。”石冰似懂非懂,问:“什么又是一个?”路玭不想多说,说:“没什么。”话已开了头,石冰意犹未尽,说:“你这点可不像是山东人。”路玭说:“为什么?你要剥夺我是山东人的权利?这可是与生俱来的。”石冰可能是专为了打开路玭的话匣子,说:“你的确不是山东大汉呀!和我说话也这么隐蔽。你何必要这样?”这一点路玭是承认的,说:“这倒是真的,我不符合这个标准,但你为什么不认为是标准错了呢?”石冰不解:“标准错了?都这么说啊。”路玭说:“你知道真实是什么吗?你留心一下,会发现很多的,一般的看法经受不住的。唉,我怎么说这些了?”石冰咬了嘴唇,说:“那我要尝试一下。”沉寂了一会儿,路玭问:“离家很好吗?”石冰的表情有一丝难堪:“不好。你害我想家了。”路玭辩解:“这可不是我的错。”石冰不容分辩地说:“就是你的。”路玭想起包里还有几个苹果,凭空背了个大错误,拿它们出来应付抵罪,问:“吃苹果吗?”石冰说:“好啊。”路玭拿出了两个苹果,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只见她把苹果观瞧一番,拿出小刀削了皮,慢慢地修理,矜持得过度;而路玭呢,只消几口,整个苹果进了肚子。石冰说:“你们男生吃东西怎么这么野蛮?”路玭为大多数洗脱罪名,说:“说我就可以了,别一棍子打死一片。”石冰不以为然,说:“分明都是,还狡辩。”苹果堵不住她的嘴,路玭只好逮个冤鬼抵挡:“因为人原本是野蛮的。”石冰说:“理由不成立,我也是人,却不像你。”今天算是碰上麻烦事了,平日懒得说话的路玭只好问:“那蛮夷如何说起?”石冰说:“那是以前,人进化了。”路玭纠正说:“是文明旗帜下的倒退。”石冰教导路玭:“又在胡说,达尔文的《进化论》你一定没读过。”路玭再次解释说:“那是物种的演化。”石冰不认输:“别高深了,都是同龄人。哎,你觉得武汉怎么样?”路玭说:“这个……这么说吧,武汉就像是一个面貌丑陋而且粗野的老婆,一开始你会对她很不适应,想离开她,甚至恨她恨得不得了。但过一段时间,你会发觉你不知为什么离不开她了。可以说是‘共之不甘,休之不忍’。”石冰赞许地说:“很少有你这样的认识哦,我们吃西瓜吧。”说完,石冰从座位下面拖出一个方便兜,放到了小桌子上,然后,摸起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向路玭展示了一下,说:“没别的刀子,就用它吧。”路玭见刀子过小,不无担心地问:“这么小的刀子能行吗?”石冰说:“放心吧,我的手艺可是很精湛的,你就等着吃吧。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着我切。”只见石冰用纸把小刀擦了擦,一下子扎在了西瓜上,紧接着向下拉,慢慢地转了一圈,西瓜被她分成了两半。石冰一边切一边说:“我故意拣了个小的,不然没法吃的。”说着,把一半放在一边,对另一半下了刀。于是,一片又一片锥型的西瓜便出现在路玭眼前。路玭一开始还不忍心去看是怎么样的切法,可此刻却大吃起来。路玭说:“真有你的,这也能行!”石冰受了夸奖,谦虚地说:“这有什么?你是没见过更绝的,刀子也不用,用的是针呢。” “还挺谦虚的?我可是很少夸人的!不过呢,最绝的是什么也不用,把西瓜摔成两半直接吃!”路玭说,“这样更省事。” 西瓜被二人吃得差不多了,林眉回来了,说:“在吃什么,给我一点。”西瓜没有了,路玭给了林眉一个苹果,她知趣地不再和路玭说话,专心致志地吃。林眉也像石冰一样的吃法,而石冰也不说话了。 林眉消灭了苹果,拿纸巾擦完了手又接着拼命地甩手,说:“今天的手气真臭!”路玭问:“又怎么了?”林眉说:“输了。”路玭问:“输什么了?”林眉说:“钱呗,还能有什么!” 原来林眉赌钱去了,怪不得几个小时都不见人影。路玭看了看窗外,天下起了雨,很小的雨。望着窗外的雨,看到的却是山腰的水雾。火车在铁轨上奔跑着,天也时晴时雨,也有时亦晴亦雨。火车上的时间很难打发,闲聊,瞌睡,看书,欣赏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的水牛,熬过了下午再熬夜晚。没了太阳的天比白天凉快了不少,石冰说冷,路玭也有同感,睡也睡不着。到了徐州附近,林眉哈欠连天,说要到卧铺车厢去过夜,也许她神通广大,有了熟识的赌友。林眉把座位让给了一位老太太,博得几句感激之语。斜对面的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中年男人开始抽烟,呛得路玭他们三个无烟者抗议也说不出。石冰不肯把座位再换回来,把头伸到窗外去吻那片夜色。迷迷糊糊到了十一点多,第二天要来到了,路玭从包里取出日记本,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写道: 相逢也是无奈,今日于我来说是一次验证。 在上车前,我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听他讲了一个故事。其实,那不是个故事,那是一块地地道道的压缩饼干。故事的情节不是特别得曲折,平平常常,却打动了我的内心。别看我表面上冷酷地不近人情,实际上我是个很容易动感情的人。使人感动的事情是很多的,然而,真正潜入心灵的却没有几例。不是我们变得冷漠了,是我们在很多时候要冷漠的生存。 若是单单从面部表情来讲,他的变化是让我感到多少有些无法理解的,至少现在的我还不能体会他的心情,虽然我自认为自己的心态已经够清凉的了。 我不认识他,也没去问他的姓名,他也没有问我,似乎我们都没有继续联系的意思。许是上天有意弄人,我们只交谈了短短的几十分钟,也只相识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各奔东西。 他的故事还在我心中,这是我第一次挂念一个陌生的人。 林眉的出现是个意外,遗憾的是物是人非,那段岁月不在了。如今的林眉对我也冷嘲热讽的,可能是我的什么话得罪或者伤害了她吧。对于林眉,我无从下笔,我不知写些什么。 旁边的石冰睡着了,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为她感到惋惜。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择一个这么遥远的地方。她虽和我在一个班里上了几年学,可在那几年里,我们行同路人。那段岁月,我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那种程度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包括我自己,回想起来都感到万分可惜。多好的时光被我耗费在了那些书本和作业上了,换来的是今天,一个看上去改变了我的命运的结局。 遇到石冰使我感到意外,我想不到她会跑这么远,真的,在我的印象里,她会选择一所省内的学校,就近读完大学,仅此而已。然而,这次巧合嘲笑了我,我们成了为数不多的跑到省外的几个人之一,偏偏又是武汉,有着“江城”之称的地方。 火车还在前行,他应该下车了吧?不,他不在徐州下,他还在车上。我的笔在沙沙地响,这种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因为火车的声音太大了,淹没了许多美好。美好被淹没了,挽救不回来了。 火车大概是午夜进入山东的,路玭写完了日记,似睡非睡。车窗被拉了下来,车外应该更加冷了,好像是又在下雨。到了后半夜,路玭又睡着了,怎么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疲倦中有那么一点从未有过的温馨,意识里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醒来,路玭发现自己的头靠在了石冰的肩膀上。她对面的中年男人趴着占据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小桌子,她惟有靠在座位上。路玭感到不安,她睡着了没有? 石冰没有睡着,见路玭醒来,她说:“你醒了?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有叫醒你。”路玭揉了几下眼睛,说:“对不起,睡得太死。现在几点了?”石冰说:“四点多。”路玭重复了一遍:“四点多?”石冰说:“不会晚点了吧?别吓我呀。”路玭清醒了:“没有,还有一个小时。”石冰说了声:“噢。” 他们没再说什么,彼此保持沉默。 凌晨五点多,天已经亮了,下着雨。林眉也回来了,路玭和石冰三人下了车,一同疲惫不堪地出了火车站。雨不是很大,路玭撑开了伞。身体本来就要垮掉,再被雨淋不生病才怪呢。随着陌生的人流机械地走出车站,这个城市对路玭也有些陌生了。石冰被她家里的人接走了,林眉和路玭正要向汽车站走去。 “猜猜我是谁?”刚走出来,一双女孩的手捂住了路玭的眼睛。 路玭说:“瑊儿,别闹了,我知道是你,眼镜都让你碰掉了。”敢和路玭这样亲近的除了路瑊还会有谁?路瑊噘起嘴,不高兴了,说:“人家好几个月见不到你,见到了却用这种口气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啊!”路玭责怪地关心说:“好好,是我错了行不行?下雨就不要来了,我自己可以回家的。” “废话,你自己要是回不了家,岂不白养你这么大了。我怕你被人拐跑了!”路瑊说着看了眼路玭旁边的林眉,她是认识林眉的,喊了多年的眉姐,故意这样说。 林眉没有带伞,他和路玭正在一把伞下。路玭问路瑊:“你带了伞没?”路瑊扬起脸儿,说:“带了。”路玭说:“留一把给眉姐吧。”路瑊不乐意地说:“要留留你的伞。”林眉说:“不必了。”路玭把伞留给了林眉,她说要在城里办点事情,暂时不回村子。路玭不便打听,路瑊像看护重病患者一样伴在路玭身旁,要他快点走。 路玭打量一下这个城市,对路瑊说:“回家喽。”路瑊挖苦地说:“人是回来了,心还不知在哪呢。”路玭堵住路瑊的嘴说:“说什么呢,这么大了还不正经。等回到家里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路瑊拿出小孩子似的淘气,说:“我现在要看。”路玭本想用这个来哄路瑊的,为了晚点被拆穿,用命令的口吻说:“不许闹。”路瑊说:“听你这口气,怪怪的。那快点走,打的回去。”路玭说:“瑊儿也摆阔?”路瑊自豪地一扬手,说:“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了,当然和以前不同。” 出租车司机在他们周围问来问去,路瑊随手点了一个,那人欢天喜地地引他们上车。路瑊坐了进去,路玭随后,她拿过路玭的包放在膝盖上,不容分说地打开乱翻。路玭问:“你干什么?”路瑊说:“看看有没有女生的照片。”路玭说:“真拿你没办法,里面可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小心别弄坏了。”面对路瑊,路玭只能容忍她这种“没教养”的行为。“你怎么只带一个包?”路瑊奇怪的问。路玭把头从窗外转回来,说:“方便。”路瑊翻来翻去,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说:“没劲。”她是找不到的,除非她能临场制造。路玭问:“这回知足了吧?”路瑊说:“知足?你可真窝囊。”路玭没想到路瑊会这样看待他,问:“这么贬低我?”路瑊说:“不是吗?”路玭说:“是,是——你找了什么活干?”见路玭问到这事,路瑊旋即闷闷地说:“早被炒了。”路玭接着问:“炒了?谁还敢炒你的鱿鱼呀?”路瑊说:“谁都敢,就你不敢。”路玭下定论似的说:“肯定又不专心了,一天到晚地,我也会把你炒了。” “整天闷在家里,我能干啥!否则我才不来接你呢,最好让你迷了路。”路瑊说着对路玭出了手,扭得他直叫,还贴过来捶他几拳。路玭直叫道:“告饶,告饶。”路瑊借着路玭的告饶问:“老实交代,这几个月干什么了?”路玭说:“没干什么呀,一眨眼就混过来了。”路瑊嗔怒道:“你也不跟我说实话,老把我当小孩子。”路玭说:“我不会骗瑊儿的。哎,你怎么被炒的?”路瑊哭丧了脸说:“不小心烫伤了手,等好了再去的时候被人家顶了。” “什么时候?给我看看。”路玭拉起路瑊的手,看到了好几处伤痕。一个活泼,一个洋溢着青春和生命的瑊儿,路玭的内心是不忍心让她去做累活的,可他决定不了。路玭说:“当初听你爸妈的话就好了,不让你去偏要去,你家又不缺那几个钱。”路瑊抽回了手,说:“手早好了!我不能老是闲在家里啊,那样会生病的!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吃穿全靠老爸老妈,一点自主也没有,啥事都得听他们的。”路玭惆怅地说:“瑊儿长大了,想飞了。”路瑊厌烦地摆摆手,说:“烦人,多少人都说这话,说我是大姑娘了,张罗着给我找婆家,一听就烦。你不准说!”路玭打趣地问:“还没有中意的人?”这句话一说出来惹得路瑊又要动手:“不准你说,和他们一副德性。”路瑊在家里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路玭赶忙换个对象,说:“大姐的婚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具体的情况路瑊也不太了解,她只知道个大约,说:“差不多了,你回来得正好。”路玭自言自语:“走一个,少一个。”路瑊也说:“走一个,来一个。”路玭自我解嘲地笑了一声,说:“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现在还是天上的月亮。” “看来你们不像——”司机师傅也不甘寂寞,吞吞吐吐地说。 路瑊冲着司机说:“开你的车,红灯停,绿灯行,其它的别操心。”路玭忙说:“对不起,师傅,她年小,说话您别见怪。”路瑊向来直来直去,可她那是在家里,出门在外少不了麻烦。 “哪能不操心啊!能不操心吗?要想不操心啊,只有到了闭了眼之后才行。”路瑊的话对司机师傅没能起到震慑作用,他还是把话说了。 路玭说:“师傅何必说得这么凄惨,人这一辈子乐趣也不少。” 司机师傅说:“那是您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又没多大能耐,可就没今天快活了。” 车出了市区,外面还是雨。这场雨涉及的范围虽大,但雨量不大,又是在这个时候,幸亏今年不是往年的干旱。司机师傅加入了路玭和路瑊的谈话,整整一个模糊的世界。过了县城,没什么变化,比以往多少有序了些。车子沿着国道走了半小时,拐上一条乡村公路,司机师傅爱惜他的车,嘴里埋怨什么,被路瑊不冷不热地给了几句。路瑊的嘴不饶人,路玭左右不了。到了村头,车停了下来,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父亲披着雨衣站在雨中,手里拿着伞。 路玭焦急地说:“爸,你怎么也出来了?”父亲说:“下雨了,我怕你没带伞。再说,瑊儿一个人去接你我不放心。”路瑊调皮地说:“人不是回来了?我还没要赏钱呢。”父亲戳了路瑊的脑门:“没大没小!回家吧,你妈还等着呢。” 进了家门,母亲问寒问暖地没完没了,少不了怪路玭下雨天也不知道带伞,长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路瑊口无遮拦,说路玭把伞给了林眉,母亲一时没反映过来,路瑊又说是林为悟的女儿,林眉。母亲一向慈祥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说:“你借给谁不行?” 路玭顿时愕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路瑊在一旁幸灾乐祸,被路玭狠狠地瞪了一眼。父亲看出路玭的窘迫,冲着母亲嚷:“他刚回来知道啥!饭在哪?先让他吃饭!”母亲端“还家面”去了,路玭低声地问路瑊:“怎么回事啊?”路瑊说:“我不告诉你,这叫活该!” “你说不说?”路玭趁路瑊不备揪住了她的耳朵,“说了我就松手。” 路瑊大声地喊:“救命啊!”路玭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稍一迟疑,她又哈哈得笑起来。母亲闻声端了饭进来,父亲也放下了手中的活,恰好路珣和路玮也闹着来了,经路瑊一叫,都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 “有人要杀猪呢。”路瑊说。 “杀什么猪?没一刻正经时候!”路玭的三婶恰好买完了菜,路过,一脚跨进屋门,劈头给了路瑊一句。 “妈!”路瑊撒娇,却是不敢顶嘴,这回轮到路玭乐了,没想到她训起路玭来:“看啥看,洗手洗脸去吃饭,没个正经时候!” “遵命,遵命。你变得这么快?一时三变,厉害!”路玭取笑依旧,恼得她直跺脚,攥起拳头要打。 “怎么这样和你哥说话,要找婆家了还没老没少,没大没小!”三婶又训斥路瑊,七岁的路玮见他姐哭笑不得的样子,躲在路珣的身后偷着笑。路珣已经十六了,却少言寡语的,正如那时的路玭,路玭总觉得他那瘦黑的脸上隐藏着一种另人琢磨不透的不该是这个年龄所应该拥有的东西,事实也是。 “没事,闹着玩的。”路玭对三婶说,“婶,这半年还好吧?”三婶说:“凑合着,倒是没几天歇的,这不,碰上个雨天,你叔他还在被窝里,喊他也喊不起来。”路玭说:“钱也不是一天赚的,该歇的时候还得歇着。”路玭说。三叔家是搞运输的,家境比路玭家和伯父家都要好。这几年,三婶感到体力大不如从前,正好路珣辍了学,便让他在车上给三叔当个帮手,一来自家人可以管教着他,二来也算是帮了伯父一把。伯父和父亲一样,过得窘迫。父亲催促路玭快点吃,吃完了先去祖母那里走一趟。 “这年头了哪还有那么多礼节,让玭儿歇息一下,洗个澡。”三婶说。 “去我家,我家新装了太阳能,可舒服呢!”路玮叫着,“我也洗!” “你不是刚洗过吗?”三婶说。 “又脏了!” “你们兄弟三个都去!”父亲说。父亲很喜欢孩子,但现在不比从前,家家只有一两个,住的又分散,没事也难得聚在一起。这时,大姐路玙也过来了,他们五个齐全,父亲乐得嘴一直张开着。祖母有五个子女,也巧,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你怎么还没吃完?”路瑊挨了婶婶的训斥,在路玭吃饭上做文章,“你说过有东西要送给我的。”路玭指指包,说:“全在包里,相中什么拿什么!”路瑊一听这话便泄气了,包里有什么她在车上已经看过,没有她要的。她把路玭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满床都是,饼干,方便面,书,纸,等等。路瑊一口气说:“你也哄人?带这些东西回来?包里装得下?”路玭说:“有用途的。”路瑊问:“啥用途?” “搞调查,说了你也不懂,收起来吧,想要东西找大姐要啊。”路玭抹了抹嘴,“好久没吃馒头了!”路玭收拾了背包,书还是要放在里面的,重要的东西交给母亲收起来,衣服要换洗,拿到他住的东屋放进柜子里面。路玮跟在路玭的身后,寸步不离。 雨停了。 路玙和母亲、三婶在说些什么,时不时传出笑声,路玭收拾完毕,要问路玙什么,被路瑊拽着要走。路玭说:“我还有事要问大姐呢,等会儿。”路玙有了不该有的害羞,说:“玭儿,你饶了我吧,我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准是要笑我。你快去吧,我和婶在这说会儿话。”“走了,给我东西……”路瑊拉着路玭走,还不忘他的许诺。 “会给的,你们都有。”路玭说,“珣儿,你怎么不说话?”路珣只是说:“没意思。”路玭听了路珣的话大为吃惊,问:“你怎么了?不高兴?”路珣说:“不是,就是觉得没意思。” “你——”路玭不知该对路珣说什么好,他才十六岁,却要负担那么多他本不必承担的重量。路玭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也许,他这个做哥哥的要好好和他谈一下了。路玮不懂这些,一个劲的跑着,叫着。 三叔家的房子翻盖一新,在村子里也算是上游水平,还安装了太阳能。他们到的时候,三叔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刷牙,见路玭来了,说:“玭儿来了。” “刚回来,叔,你才起来?”路玭不太喜欢客套,在近亲中更是有意识地避免,即使他们可能认为路玭这个孩子不懂得礼貌他也依旧这样。三叔说:“到屋里吧,我刷完牙就进去。”路玮喊:“我们洗澡。”三叔说:“去吧。玮儿可别胡闹!”路玮哪里管得了这些,拉着路玭去了浴室。他不仅闹,还闹得很凶——坐在地板上溜冰呢,屁股都磨得发红了。路玭怎么说他都不听,只顾着玩。 热水澡舒服得很,真想多泡一些时候。但是在夏天,时间长了,路玭的头有点发晕,或许是火车站的遗留,只有慌忙结束。路珣没有洗,和路瑊在一块儿,他们正为电视频道和三叔争执,三叔要听京剧,可他们不让。三叔拗不过他们,任他们看去。 路瑊见路玭出来了,说:“我们换上歌碟唱歌吧。”路玭听到唱歌,这正是自己最头疼的事情,忙说:“我可不会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珣儿唱吧,我当听众。”路瑊说:“随便你们玩,把袋子给我。”路玭问:“什么?”路瑊说:“衣服啊?拿来我去洗。”路玭推脱:“还是我自己来吧。”“用洗衣机,你以为我给你用手洗呀,想得美。”路瑊拿着路玭换下来的衣服去操作洗衣机去了,而路玮还在洗澡。 “珣儿咋黑着个脸,谁惹你了?昨天还好好的。”三叔问。 “没人惹我。”路珣说。 “我们爷仨打牌?”三叔说。 “好啊。”路玭说。 他们三个玩起了扑克牌,先是“跑得快”,路玭老是输,再玩“升级”,可人手又不够。路瑊洗完衣服,递给了路玭,要他回去晾一下;路玮也玩累了,从浴室里出来。本来还想继续玩,路玭说要去祖母那儿,三叔便放下扑克牌催他快去。路玭打发路瑊他们几个先回了家,一个人去了祖母家。 路玭的祖父十几年前离开了人世,那年他八十,路玭八岁,还太小,他相信爷爷走时是没有瞑目的,因为他的孙儿都还小。祖母和伯父住在一起,和大姐两人住着她和祖父住过的房子。房子像她的年龄一样,老了,现在,祖母也已经是快八十的人了。 路玭去的时候祖母正盘坐在炕上梳头,她喜欢炕,有几次儿女们要给她换张床,她死活不肯。祖母梳头很仔细,脱落的头发也都拾起来放着,从不丢弃。 “奶奶。”路玭轻轻地叫了一声。 祖母眯着眼睛,问:“是玭儿回来了?”路玭说:“是我,奶,我回来了。”祖母伸手拉路玭说:“来,坐炕上,让我看看。啧,又瘦了,真不该到南边,吃米饭不养人的。”路玭说:“奶,我没瘦,还长了好几斤呢。”祖母说:“好,长了,玭儿长了。你要是能和叶家那个叶伯平一样就好喽,当个老师,再找个双职工,也就算熬出头了。” 祖母又提到了叶伯平,路玭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路玭无法和她讲什么,更不可能和她谈论眼下的形势变化,祖母的观点已经停滞,毕竟她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祖母还在唠唠叨叨地说那个叶伯平怎么好,路玭因为还有其它的瓜葛,听到他总有些别扭。 伯父不在家,大概去干活了吧。伯母也不知去哪家串门了,路玭耐心听完祖母的“说教”,回了家。 家里倒是一派热闹景象,路玙和路瑊在忙着包饺子,母亲和婶婶则在一旁拉家常。路珣和路玮在外面玩,父亲说要到地里去看看,只剩路玭一个人无事可做,走来走去,碍手碍脚。他渐渐成了一个与农家生活不相融通的人,在城市里的境界也大抵如此。这就是路玭目前的处境,夹在中间。从内心深处讲,他是想一辈子留在农村的,因为他的单纯地走出对它起不到什么好的影响,但有许许多多地不愿意。 “唉!”母亲叹口气,说:“你找个地方坐下来不行吗?” “还是站着吧,这样能清醒些。”路玭说,这倒是个理由。路瑊说:“音调怎么还没改过来?吃点面,吃了就改过来了。”路瑊的一双面手过来,路玭急忙向后躲,说:“瑊儿,好了!”路瑊说:“偏不!”路玭意识到不能再和路瑊打闹下去,她已经大了,一天天地大了。 “我去整理一下床铺。”路玭找个借口,想静一下。 “我已经铺好了。”母亲说。 到了自己的屋里,路玭倒在了床上。桌子虽然抹过,还可以看到灰尘的痕迹,可见路玭不在的时候,这里是一方净土,没人打搅。路玭明白,不是父母刻意地忘记,日夜操劳已使他们顾不得那么多,很多东西都隐藏在了背后,如同思念路玭却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他们心疼花钱,而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钱而劳累。 一切和路玭春节走时的摆设相同,只是多了床凉席。那个小台扇因为用不到了,去年暑假临走时路玭把他拆了放进了箱子,现在它被取了出来,母亲怕弄坏,不让父亲动手,要路玭自己装起来才行。 其实很简单,什么也不用,用手就可以拼起来。而屋子里,壁虎在墙壁上爬行,苍蝇飞来飞去,还有老鼠,以最快的速度从一个洞口跑进另一个洞口。路珣和路玮进来了,见路玭的样子,都不说话。路玭不知怎的笑了。 “这是什么?”路珣指着那个磁盘问,他还不认识这东西。路玭说:“软盘,电脑上用的。”路珣说;“哥,你教我学电脑好不好?”路玭说:“哪来的电脑啊?”路珣不说了,在农村里极少有人会去买那玩意,他家更是不可能。路玭忘记了自己带个软盘回来的缘由,问:“怎么突然想学这个?”路珣说:“觉得好玩,很多人都在玩。” “好玩。”路玭重复着珣儿的话,“好玩。” “哥!”是路瑊的声音,路玭从屋里走了出去,看她有什么事。 “给,”路瑊把醋瓶塞到路玭手里,“打醋去。”路玭把手伸到她面前:“醋?钱呢?”路瑊问:“你口袋里没钱?”路玭说:“没零钱。” “给,”路瑊把钱递给路玭,说:“打五毛钱的醋,剩下的买雪糕吃,反正不花自己的钱,不花白不花。” “在车上你是怎么说的?” “哎呀,快去了!”路瑊把路玭推出门,拿了盘子去盛饺子。 醋打了回来,雪糕也买回来了,饺子也上了桌。路玭先给奶奶送了一份,脚还没进门,遇见了三叔,父亲也刚从地里回来。 “正好,吃吧。”父亲说,“你们这些小的先吃,我们老的后吃。” “小的先吃”无非是路玭、路珣和路玮三个先吃,路玙和路瑊要做一个未来媳妇做的家务活,母亲和三婶给她们打下手。这似乎有点“大逆不道”,但在他们家里已习以为常。 路玮最小,吃起来却数他最快,边吃边被三婶训着,不一会儿功夫,饱嗝一个接一个地打,还摸着肚皮,引得路玭和路珣笑得吃不下。这样的饭吃起来很慢,等路玙和路瑊收拾完碗筷的时候,已是下午二点多了。 母亲和三婶在拉家常,说:“有个闺女真是省力!像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 “操心事也有,”路玭说,“除非——”路玭想起了那个司机师傅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伯母来了,母亲让她吃,她摇头,说:“不吃。”然后蹲在门槛上。伯母总是这样,什么活也不愿干,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伯父拿她也没办法,苦了他和孩子。 家常没有拉完的时候,说着说着,竟说到了舅舅卖房的事。舅舅在前不久搬到了城里,在家的这套房子自然用不到了。卖房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从他没搬家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到最后,房子被何心广买下了,价格高出了舅母的想象,那些天把她高兴得脸像个大喇叭花。 “对了,玭儿,过几天到城里办事的时候顺便去你舅舅家走一趟。”父亲叮嘱路玭说,“千万别忘了。” “我找不到他的门,找到了我也迈不过他的门槛。”为了外祖母的事,路玭对舅舅厌恶至极,只要是有关他的,路玭一听到就反感。 “这孩子……”父亲说。 路玭已经二十多岁了,父亲不再像小时那样管教他,见他实在不愿去,不再说什么了。父亲和他一样,对舅舅没什么好感,要他去只是碍了个亲戚的名分。母亲不说话,三叔和三婶也不劝他,他们默许了他的举动。可他…… 路瑊说:“不去就对了,换了我,我也不去。” “你懂啥?”叔叔呵斥了路瑊一声,她直到晚上没再说话。 而路玭,这一日来简直糟透了。他对自己说,表面上,我是很好,好得不得了,可实际上呢?这个家里没有比我更糟糕的了。家还是原样,说不上家徒四壁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日日老去,我还不能给这个家贡献什么,这就是我二十几年来的结果吗?这不是,但今天是。在它面前,我是那么得无能为力。我不能在家人面前说泄气的话,在他们的思想里,我是支柱,我是在天国,我的世界是那么让他们向往。他们对我寄予希望,还对我有一些迁就,我不敢说我将来会比他们好多少,我什么也不敢说,我甚至连自己的具体目标也不清楚,一年之后会在哪里也没有把握。但我的家人,他们有把握,一年之后,我还在学校,几年之后,我会在城市里有一份工作,再往后,成家立业,这就是他们对我的规划,他们对此心满意足。有一件事让我有些不安,我和我的家人有了裂痕,这种裂痕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对事物的看法,包括对习俗的排斥。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我并不想来得这么快。说实在的,我怕这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会尽力避免,但作为一个年轻人,我不知道我控制自己的能力有多大,我的身边都有很多的例子可以证明。而感情上的裂痕一旦出现,弥补势必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在它没有出现之前,担忧来了。还有珣儿的寡言,也刺痛了我,他才十六岁啊…… 手表的显示是九点多,父亲他们还在说着那个叫何心广的人,可路玭很想早早结束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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