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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晚,李公嘱咐玉卿:“这位公子伤得不轻,你夜间上心照看他。”玉卿答应了,整顿店铺关门,进屋内见青年吃过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思量片刻蹑手蹑脚走过去,合衣侧身躺在床边上,一挨枕头,心脏马上剧烈地跳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胸中左扑右撞。第一次有一个青年男子睡在旁侧,她莫名其妙地不安和紧张着,明知那个青年受重伤昏迷过去了,还是不敢合眼,悄悄起身将灯挑亮了些,又把门虚掩了,在床沿上躺下来,心中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些懊悔来,看样子他的伤一时也好不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倦意慢慢地爬上来,挨了一会,迷迷糊湖的睡过去。 她睡得并不沉,那熟悉的噩梦又来骚扰她,她在梦里挣扎着,呼喊着,朦胧间似乎听到什么声音,感觉到身旁有人在挪动,她猛地惊坐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似乎一张嘴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向里一望,那个男子嘴唇干裂,低低地轻唤着:“水……水……”两手要捉住什么东西似的在胸口揉搓着,“箱子……箱子……我的箱子……”玉卿惊魂未定,擦擦额头的汗,起身去倒了一碗水,在他嘴边喂了几口,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着,似乎痛苦不堪,想起白天在钱塘江里,他本来抓住文进的挠钩就可脱险了,可他还是紧抓桅杆帮着拖船,在危急时不忘他人。父亲在世时时常教导她,做人应该申明大义顾全大局,父亲用生命捍卫了自己的人生信条,这个人在江里为了全船的人身受重伤,差点送命,能够做到这点想来必定是位至诚君子了,敬重之情油然而生,给他拉好被子,天已微微亮了,起身打开店门,起灶洒扫,侍奉李公李妈妈起身。 青年男子是在这天傍晚醒来的,太阳仿佛盛筵归来,醉醺醺的喝了个大红脸,拥着镶了金边的彤云慢慢隐下西天去了,灿烂的晚霞透过小窗染红了屋内的一切,连玉卿那顶旧白纱斗帐也染成浅红的玫瑰色。 男子微微睁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室内灿烂的光线,艰难地要起身下床,李公连忙阻止说:“公子不要劳动,调养身子要紧!”他强支起身体在枕上叩头:“小生乃垂死之人,得蒙大伯救助,实再生之父母,只是小生行李俱失,一无所有,无可报答大恩。”李公摆摆手说:“公子差矣,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说到报答,就是为了名利,岂是老夫本意。”玉卿端过药来,男子在枕上称谢,但见他目似朗月,鼻若悬胆,棱角分明的嘴唇含着浅浅的笑意,虽伤后初醒,脸色憔悴灰白,一双英挺的浓眉下,那一双神采奕奕的双目,仍藏不住勃勃逼人的英气,又难掩醇醇书卷儒雅之气,只是眼神有些沧桑和历经风霜后的疲惫,玉卿待人一向落落大方此时却不由脸一红,不再看他递上药去。 男子接药在手,见玉卿俊秀异常,问李公:“这位仁兄可是令郎?”“正是。”“如此美质,大伯好福气!”“哪里,”李公微笑了,玉卿是他的骄傲,接着问:“公子,哪里人氏?因何落难?”男子挪动了一下身体,使自己半坐起来,“大伯,小生吴楚杰,今年十六岁,本是鄂州人氏,政和三年,先父由鄂州太守凋任山东改知密州,父母迁于鲁地安家置业,倏忽已近二十载,建炎元年金兵南侵,先父一介文人见朝廷一味避让,心灰意冷罢官回乡,因陆上金兵作乱,乘船由海上而行,那知船到海门,父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调养数月不见好转,不幸亡故,母亲悲痛欲绝偶感风寒,医药不治而亡!” 楚杰略顿一下,神色黯然,往事纷纷纭纭涌上心头,他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接着说:“母亲临终前嘱吩小生,鄂州早无亲人,小生又从未回过故里,不如先到福州一位先父早年至交处暂避。正逢战乱盘缠用尽,小生无力扶柩还乡,只得将父母尸身火化奉于此箱中,”他指指床头那只江中舍命保护的小箱子,眼圈中隐约有闪闪的泪光,专注地盯着那只小箱子,双眉深绞起来,好一会儿,他长叹一声,“小生从海门搭乘客船入海,谁知海上遇到狂风将船吹入钱塘江内,正遇到钱塘江潮汛,船倾入江中,自分必死,幸得恩人救小生之命……” 玉卿一旁听得早已痴了,他的遭遇和自己是多么相似啊!家破人亡,父母俱丧,孤苦飘零,无限感慨,一齐涌塞在胸中,她怕自己会落泪,默默过来收拾药碗出去,靠在门边走不动步子,李公见楚杰是世家子弟,言谈得体,爱惜之心欲重,宽慰他说:“公子,节哀顺变,好好保养身体才是根本,人逢乱世……”想起玉卿身世,不由叹口气:“人命如草芥啊,想我家玉卿也是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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