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痴人说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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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在操纵着人的命运?
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
这个冬天临安城下起了少有的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似要掩盖一切,扯天扯地飘舞。天地间白茫茫浑浊一片,放眼望去遍地琼瑶,倒好似一个极乐太平世界,只是朔风悲号着,似乎努力地想诉说些什么。
严冬过去了,春天似乎特别眷顾临安城,早早的染绿了满城杨柳,催开了半城繁花。时近春社,城里的才子佳人竞相出游,吟诗斗草踏青游湖,初春的暖风曛人欲醉,一城的浅绿青黄歌舞升平,真是直把杭州作汴州了。
她就像一束娇丽的阳光,把院子里每个角落的忧伤和沉寂都耀得无所遁形,只要玉儿一出现,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脸上都会不自觉露出会心的微笑,沉默而冷漠的玉卿也不例外,玉儿渐渐成了这个家中不能缺少的一份子。
春来秋去,又近仲秋。桂花开了,金灿灿的,香气四溢,菊花开了,红蓼开了,各种各样的花开了,这个秋好不热闹。临安城像浸在一坛陈年的白花酿中,连城墙都被浸得有些香气了。
临安城位于钱塘江畔,八月十八日是潮讯最高期,先朝将这一天奉为“潮神生日”举行隆重的观潮庆典,介时达官要人百姓居民各色人等倾城而出,争相观看,车水马龙,彩旗飞舞,盛极一时。
此时细看,才发现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赤膊被阳光晒成金属般的铜色,一张脸也晒的微黑中泛出暗红的光泽,阔鼻方口,两道浓眉,双眼明亮而有神,憨厚淳朴,带着还没有褪去的少年的率直。
但见他目似朗月,鼻若悬胆,棱角分明的嘴唇含着浅浅的笑意,虽伤后初醒,脸色憔悴灰白,一双英挺的浓眉下,那一双神采奕奕的双目,仍藏不住勃勃逼人的英气,又难掩醇醇书卷儒雅之气,只是眼神有些沧桑和历经风霜后的疲惫,玉卿待人一向落落大方此时却不由脸一红,不再看他递上药去。
楚杰下不了床,玉卿便*去跪倒,楚杰也勉强跪好。夜色清润,花影横窗,一灯如豆在桌上闪闪烁烁,纬帐之中,两人叩首盟誓,结为兄弟。
楚杰一时啼笑皆非,玉儿瞪大眼睛说:“真的,那天他们刚把你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你的样子好吓人呢,不过现在真的好多了。”说着凑得更近些端详着他说:“你真的很好看呐,不像他俩一个太黑,一个太白,一个太粗,一个太细。”
哥,你愿不愿这样一辈子握住我的手?
玉卿不再害怕那个梦,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着她呢,那只手那么强壮,会帮助她,保护她,把那个恶魔赶走!她满怀安宁,满怀喜悦,轻轻将手放在枕边,合上眼感觉着那只温暖的手握过来,她微微地笑了,很快沉沉睡去。
卿儿,从今而后,我们都剩下对方是自己最亲的人了,我一定不辜负爹的托付,我们兄弟要相亲相爱……
她长高了许多,秀颀的身子轻飘飘挑着一件夏白苧衫,纤尘不染,风神玉骨,清扬雅美,好似站在天边最高处那朵凝练的轻云,那么清灵飘逸而舒卷自如。
红玉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叹了口气说:“我好恨他们,怎么人人有父母,唯独我要受这样的气……他们也不知在哪里呢,知不知道……”
红玉见状,回头亲热地挽住她,将头歪在她的肩上,玉卿才要挣脱,红玉笑着咬她耳朵,“你这么瘦,我是怕有人一高兴扔块金砖过来砸坏了你。”
她刚拿起笔,他便展开纸笺,他刚要出门,她已拿出新补的衣衫,默契不用言语,只有俩个人的时候,她已不能分辩自己的身份,女作男还是男作女,这已不重要了……
他的身形优雅从容,他的声音不急不徐,他的一举一动,一行一止,都是那么儒雅而文质彬彬。
离乱之后,他仿佛已从往昔的生活中完全退出来,何普生的出现,骤然掀开了过去的一切,把他同从前的那个世界联系起来,那个藏在心底他以为早已消失的世界,
她降低了声调,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狂波巨澜,朝夕相处亲如骨血的兄长,怎么会一瞬间变成了吴天赐?哥怎么会成了何家的女婿?!
玉卿听他这样说着,心渐渐凉下来,那侵蚀肌骨的寒气包裹上来,他在不知痛痒地安慰她,像一个兄长对弟弟般的。
玉卿慢慢俯下身,把脸贴在他宽厚的手上,闭上眼睛,欲泪的冲动百转千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如此软弱,
玉卿不*一个激灵,难道玉儿真的为了抗暴而杀了周七爷?
他心里很明白在这里呆一晚,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可是他走不动,手脚一点力气也使不出,
府衙门口灯火通明,玉卿知道事已至此,红玉似羊入虎口境况危险,顾不上别的操起冤鼓,用力擂起来,
周大人踱了两步,沉思地说:“这么说来,真凶果然另有其人……”他转头看着玉卿,那目光深邃而锐力,七叔落了这样的结果,应该是罪有应得,可毕竟血脉相连,不查出真凶怎能安心!
红玉被推搡进昏暗的死牢,跌倒在坚硬的地面上,她成了一个囚犯,一个杀人的死囚犯,从未有过的恐惧让她抖成寒风中一片飘零的败叶,
痛,侵肌蚀骨地漫上来,她将纱布草草缠上,已无力再与疼痛做抗争,仰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月移花影,朗朗清夜,痛楚让她连昏迷也不能够,她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黑暗中好似有光线洒在脸上,楚杰睁开眼,一缕晨光透过窗棱照进来,投在地上雕花的窗影,是一个好天气!
林老倌端了汤,正一勺一勺地喂给红玉,他的动作细致温柔,每一次都要吹凉了再送过来,文进站在后面看着红玉一口一口地吃东西,高兴地眉开眼笑,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脸,
只有一人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冷笑着:“李玉卿,想这么快结案,没那么容易!”
迷蒙中,眼前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看不清楚,却能感受到他温柔的目光,哥……她下意识地唤出声,哥,你在哪里……
楚杰分明看到,她在转身的刹那,一滴泪无声地落进碗里,她急忙地隐进绣幔,一闪便不见了,好似一个幽灵,一个红装的幽灵。
文进拳头握得咯咯直响,瞪着双眼,额上青筋蚯蚓似地蠕动着,玉卿知道秦怀邈是为了扰乱她的情绪,只是见他如此嚣张,也不由得胸中怒火奔蹿,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一口气,双手不停地颤抖着,说不清楚是疼痛焦急还是愤怒。
楚杰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纯真而坚定,她脸庞很瘦,整个人有些弱不胜衣的娇怯,可是他不想欺骗,诚实地说:“是。”
我总察觉在不知道的地方,有一种秘密的东西,一直在吸引着我,招唤着我,好像遥不可及,又好像近在咫尺,似在身外,又似在身内,从未停止从未间断过,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玉卿扑倒在娘身上,哭不出声,说不出话,她依然不能相信,不愿相信,失去亲人的痛再一次突然地袭击了她,而这一次,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一生,她都要背负着这个不可原谅的过失;
紧锁了三天的大门终于敞开了,何氏夫妇满面笑容走进来,楚杰与淑贞双双走上前来见礼,楚杰深深一揖,“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玉卿倒抽一口冷气,楚杰握痛了一直没有长好的伤口,钢针扎入般痛,这痛让她麻木的神经清醒过来,这不是梦,真的是哥回来了,也不再是幻觉,那个今生她以为再也等不到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只见一个妇人正向这边张望,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袄,紫红的旧裙,脸是一种很吓人的蜡黄蜡黄的颜色,她年纪不轻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堆在眼角唇边,但从她的脸庞身形依然可以看出当年不俗的美丽。
红衣妇人抢步走进来,神情激动地看着红玉,喃喃地不知在嘴里念些什么,红玉看看她,不由地再仔细地打量她问:“她是谁?”
“对,”林老倌看着她,“我是你爹……”玉儿怔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十八年了,玉儿,你长大了,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了,楚杰玉卿你们不要走,这件事不必瞒你们。”
太阳渐渐沉下去了,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层层叠叠涌上来,又像是江面上撒了一把火,水涌到哪儿,那火就烧到哪去,两只渔船泊在岸边,几个孩子笑闹着采湖里的莲篷。
红枫叶,黄落英,绿松针,密密层层铺了满地,金色的阳光丝线般穿过色彩斑斓的山林,把这绝美秋景镶在金丝织就的背景里,使这画中的人和景散发出金色的光辉。
楚杰叹口气,说:“他怎么想的,恐怕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我也真有些不放心他,他心事太重,什么事都要硬撑……”“楚哥哥,他是最听你的了,你一定要多劝劝他啊。”
常只恐,容易舜华偷换,光阴虚度。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玉卿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身份,这一袭长衫可以让她不受礼教道德的束缚,在男人的世界里*自在,命运的机缘让她完全背离了几千年来所有女人走过的道路,除了女儿身,她几乎感觉不到在心智和性情上与男子还有什么差别,不用脂粉红妆,没有闺中私密,诗书礼教的浸染让她豁达大度,这使她周身多了一种令人仰止的自信的神采和光华,
大家寻声望去,墙角站起一个中年人,金衣儒巾,书生打扮,眉宇间有一种迫人的雍容华贵,使他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卓而不群。他摇着一柄月白梨花木扇从容不迫走过来,
马夫牵出一赤一白两匹骏马,果然体格高健神异非凡,玉卿自幼习马,因此并不畏惧,见那白马鬓毛飘飘,四蹄轻捷,甚是喜爱。
黄昏独坐,*为邻,男装十载,笔墨纸砚成了最亲密的闺中之伴。
心,无声的爆裂,碎成一片,一片,一片……说不出是悲是痛,说不出是惊是怒,好似刹那间跌入无底深渊,一直一直往下坠,她不知自己要坠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不属于她,从来就不属于她,根本不曾属于她!
月光下,一人悄然静立,青辉冷冷泻满全身,纤丽清雅。
他的笑脸挟着强光一闪,他和她的咏莲,她看不清了,什么都没有了……她*了,她不需要一丝一毫的力量……什么都没有了,就这样沉下去吧,沉到绝望和死亡里去吧。
一身湿透坐在窗前,寂然一灯,形影相吊,忽然又想要流泪,她需要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像往常一样,两班文武各列其位各禀其言,玉卿看看万俟卨,他向她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掉开头看楚杰,他昂然挺立,看不出任何表情。
楚杰愿一死以谢姑娘知遇,此去无归,唯一挂念的就是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只要你能够平平安安,不论我身在边陲还是永埋黄土都会高兴的。
玉卿呆呆地依在门前,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两腿酸痛双手颤抖,她想要见他一面,只要一面……
玉卿,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还有许多事要做,你要对自己负起责任来,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就只能适应它,改变需要勇气,而适应更需要一种力量。
“我有什么办法,你长了这么一张招摇的脸,这里上上下下怕没一个不认识的,我看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最后一片淡淡的彩霞被黑暗敛灭,夜色四合。
灯下一个女子玉立娉婷,清丽无双,“姑娘,”周大人深深地打量着她,“你从哪里来?”
玉卿一振,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今日真的破露,迅速地四下打量,即便是死也要与他同归于尽。
照例在侯朝厅等待,各位官员已有不少先到,看到他们一同进来,献媚的迎上来阿谀奉承,正直的避开嗤之以鼻,不介纷争的闭目不见。
高宗并不相信周三畏会叛国而逃,但今天发生的蹊跷之事太多,一时理不出头绪,散了朝不由自主向莲园走来,到了园门停住了脚步,也罢!这个不孝的女儿死了也罢!
咏莲跌在地上,没有力气挪动,她吃力地抬起头,用眼睛乞求着父亲。
那个人今晚会歇脚在什么地方?他在想什么?他又在做什么?这月光是否也照在他的身上?可是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距离终点越近死亡也就越近了。
楚杰激动地握住他,迫不急待地问:“你们成亲了?淑贞还好吧?伯父伯母怎样了?你们全家都好吧。”
这句深藏了十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然而聪明如她,却挑了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候。
高宗盯着他看了一会,慢慢说:“李楚杰,朕真的没想到,满嘴忠孝礼仪的你,也会做花园私会的勾当。”
日*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玉卿推门进屋,一室幽暗,粉莲纱灯映出微红的淡光。
感觉中雨一直在下着,没有停,凉凉的雨丝,甘露一样洒在她裸露的*上,一直深深地沁入心田。
玉卿慢慢地自斟自饮,几点扫进窗来的雨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她举杯漫不经心地听着岸边的笛声。
在她撩起面纱那一刻,玉卿已猜到她是谁了,除了她,还有谁会有如此摄人心魄的美丽,咏莲公主,她终于与她面对面了。
她在窗前用玉镇尺将薛涛笺压好,想要写些什么,手颤得厉害,几次提笔不成,心便如这屋内掀动的维幔,澎湃激荡又杂乱无章。
玉卿回头看着她,忽明忽暗的电光中,脸上全然看不出表情,局势突变的情形下,这镇定显得有些可怕。
楚杰直奔后园,交接而来的电光与雷声中,满园的花木惶惶如丧家之犬。
玉卿轻轻推开他的刀锋,他的手一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忽地一个惊雷,将楚杰的脑中劈出一个雪亮的洞,所有的思维瞬间离他而去,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雨,好像不是在下,好是整桶地从天上倒下来。
一旦知道了谜底,所有的谜面全是线索,全是提示,全是暗指,往事一起奔涌进来,杂乱无章。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素骨凝冰,皓目修眉,她是一个女子,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事。
玉卿微笑说:“哥,你一路小心,不用担心,我随后就到。”
三地囹圄,三地相思,三地不眠。
他清醒地发现在自己心中她从来就不是男人,现在也不单纯是女人,她时而如男人清楚,时而如女人张皇,时而崔嵬,时而婉柔。
天若有情天亦老,
摇摇幽恨难*。
惆怅旧欢如梦,
觉来无处追寻。
曾识姮娥真体态,素面原无粉黛。
月下归来的飞琼,落在月池中小憩的神女,谪贬到人间的天外飞仙!
朱颜原不老,为卿憔悴!
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上带着惯有的浅浅的、自信的、动人的微笑。
思想是早已死了,那些恐惧、伤痛、留恋全都没有了,仿佛需要这个仪式,把这个血肉之躯交出去。
情尽桥头情殇尽……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天牢门口。
他要喊破苍穹,喊破黑夜,喊醒这个世界的主宰!
江水清幽幽地荡着波纹,青山连绵,有歌声传过来,清丽而婉转。
哥,现在你在哪里……
妹妹无义,不知姐姐何时委玉,何地理香,零落到此身无所长,只能在这里指土为烛以血当酒,祭拜姐姐亡灵。
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在操纵着人的命运?
白苏,
2006-12-6 21: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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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被抓了壮丁,夜来还梦到这里的坑,呵呵,感谢还没有忘记的大大们。
现在写得惶恐了,深怕写的不好,所以写着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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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
2007-9-14 21:3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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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支持,快点更新哦!... (0条回复)
好
2007-9-14 21: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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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支持,快点更新哦!... (0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