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这厮可真不够意思,一上班就把洒家给甩了,电话都不打一个,洒家还以为你小子出国考察了呢,没想到竟躲在这里鬼画桃符,说好了上班后要请客的,你小子可别想耍赖,洒家今天特意找上门来啦。”我的高中同学加结拜兄弟王天豪像台推土机似地闯进了我刚分到的单身宿舍。
这厮长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雄性气息,不用靠近就足以把那些崇拜猛男的女孩们熏倒在地。这厮平时最喜《水浒》,言必自称洒家,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武二郎再世。
看到好友来访,我忙放下手中的毛笔学着他的口气笑道:“你小子就别拿洒家开涮了,洒家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的,恨不能变成千手观音,哪有功夫去找您啊,晚饭都还没吃呢。”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洒家倒要瞅上一瞅。”王天豪一边说着一边探过头来看我写的计生宣传栏,只见上面尽是些避孕秘诀、育儿宝典之类的东西,还生动形象地配有插图,顿时跌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背过气去。
“有什么好笑的,别坐垮了我的椅子,这可是我唯一的家具。”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地红着脸怨道。
过了许久,这厮才止住笑问:“这是哪个缺心眼给你安排的?让我们刚毕业的天之骄子来搞计生宣传,真他妈的幽默。我看,你小子以后也用不着上婚前培训班了,早自学成才了。”说着说着,这厮又开心地大笑起来。
我不得不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地给他叙述了一遍。
这厮听后马上嚎叫起来:“你小子就是缺少点血性,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你是新来的吗?要是洒家,一句话就可以把她给顶回去——大姐,搞错没有,洒家还是个处男呢,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您让洒家怎么搞啊?”
王天豪嘲笑的语气刺伤了我的自尊,我没好气地回敬道:“我哪能跟您比啊,您是书记家的衙内,谁敢欺负?我只知道自己是个新来的穷小子,要学着夹起尾巴做人。”
“你这厮如果再说什么衙内,洒家跟你急。”王天豪举着拳头站了起来,这厮平时最恨别人这么叫他。
“是你先说我没血性的,要想操练的话,哥们儿陪你。”我也站了起来直视着他。
“瞧你这厮,说翻脸就翻脸,变得比女人还快,就算洒家说错了还不成吗?”王天豪松开拳头搂着我的肩膀主动和解道,“这几天可把洒家给憋坏了,特想找个朋友聊聊,你也别写你那个鸟宣传栏了,咱哥俩儿出去切几斤牛肉,打几斤美酒,好好快活一下如何?洒家这里有的是散碎银子。”
“今天晚上,你小子只有这句话还有些入耳,咱们说走就走,洒家这肚子早就在提抗议了。”我丢下毛笔高兴地应道。
我同王天豪成为换血的结拜兄弟是在读高二的时候,此前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往,因为他父亲是我们陵江地区的一把手,而且他还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家伙,如果不是一次意外,恐怕我们永远也不会走到一起。现在回想起来,这又是我人生中一个无法说清的命运安排,一个生长在棚户区的穷小子竟然和一个生活在衙门里的高干子弟结为知己,如果不是命运的有意安排或者捉弄,恐怕我的人生会出现另外一个版本,就像我老爸或老妈把我重新复制过一样,但我的人生决不会像现在这样曲折和精彩。
那是一个炎热的中午,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正好碰见王天豪被三个社会上的小流氓打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那时他还很瘦弱,没有现在这么强壮,虽然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帮忙。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血腥暴力的场面,心里的那种义愤使我的热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想都没想就跑上前去帮忙拉架,结果挨了几记黑拳。最终,我也抡起书包加入到了打斗的行列,并趁机拉着王天豪一路狂奔,躲过了三个小流氓的追打。
等我们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停下来时,才发现对方的脸上都挂了彩。王天豪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感激万分地对我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洒家的小命可能就报销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以多打少,更看不惯边上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对了,他们为什么打你?”
王天豪苦笑道:“还不是为了咱们班上的刘芳,他们硬说我和她谈恋爱,要我以后离她远一点。我想,他们肯定是班上某个追求刘芳的人请来的,这件事可能还没完,说不定明天他们还会来报复我们,没想到把你也给连累进来了。”王天豪有些过意不去地看了看我,眼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咬了咬牙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明天我们都带把菜刀藏在书包里,如果他们敢来报复我们,我们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听了我这番话,王天豪热切地看着我说:“遇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洒家的幸运,洒家生平最爱义气二字,不如咱们结拜成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
我也冲动地说:“行,只要你不嫌弃,咱们就结拜成生死兄弟,从今以后,生死与共,肝胆相照。”
然而,我们并没有迎来血战街头的机会,因为王天豪的母亲当天下午就把事情闹到了学校和派出所,吓得那几个小流氓再也不敢来招惹我们。不过,我和王天豪却从此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还学着《水浒传》里描写的细节,在一个风高放火之天、月黑杀人之夜,悄悄举行了一个结拜仪式,那情景就像是两个要去打家劫舍的梁山好汉。
在与王天豪的交往中,我发现他是一个自我意识极强的人,也许是受家庭环境的熏陶,他有着我们同龄人所没有的思想和性格。比如,对于班上同学唯高考至上的苦读,他总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他常对我说,高考这种新科举制度不仅把年轻人变成了只会应付考试的废物,而且还变成了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自私冷漠、急功近利的小人,最终扼杀了年轻人所应有的狂热和野心、冒险和创新、激情和梦想,所以像鲁滨逊、哥伦布式的传奇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中国。
此外,我还发现,这厮对课堂有着一种极强的逆反心理,上课时他根本就不看什么课本,而是抱着拿破仑、林肯、斯大林等伟人的传记偷偷苦读,当我们还在忙于应付高考的几门功课时,他已经广泛阅读了许多哲学、政治、军事、经济、历史方面的书籍,并由此迸发出了一种到广阔天地去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着他对法国大革命的崇敬与向往,说那是一个热血沸腾的时代、一个激情洋溢的时代、一个人人都在追求自我解放的时代,争论,起义,再争论,再起义,一切都在断头台前了断,容不得丝毫的胆怯与退缩,而那时的年轻人也都如拿破仑般雄心勃勃、血气方刚、豪情万丈,为了成就英雄的伟业而舍生忘死。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虽然我们不能选择我们所处的时代,但我们却能够开创属于我们自己的时代,这是他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豪言壮语。如果用现在的流行语来形容他的话,这厮简直就是一个正宗的愤青。如果这厮生活在1919年的话,我想他肯定会成为一个敢于抛头颅、洒热血的五四青年。
读高三时,这厮果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在他姐姐的帮助下,悄悄打通关系跑到北方的野战部队去当了兵。临走时,他对我说,他就是想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不上大学同样可以有所作为,好男儿就应当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建功立业。
没想到,他只当了三年兵便退伍返乡,在建行当了个营业员。
我读大学后,这厮曾给我来信倾吐他内心的苦闷,说部队里也是人人热衷于考军校,热衷于入党提干,跟社会上没什么两样,对此他极为反感又极为无奈,我想这可能是他最终选择退伍的原因。
我毕业时,看到班上有父母当官的同学都提前联系好了令人羡慕的工作,郁闷与不平之际便向他发出了SOS,并且通过他的活动,才得以安排在了陵江地区外贸局,总算没有被分配到厂矿和学校。那时候,我们的就业观念还极为陈腐,以为能捧到党政机关的金饭碗便是一种莫大的荣幸,而且前途一片光明。
在街边一家僻静的小酒馆里,我同王天豪举碗对饮,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感叹道:“以前在军营里时,一想到你这厮正搂着女同学在校园里卿卿我我、风花雪月,而洒家却抱着一杆冰冷的枪为你们站岗放哨,洒家的眼睛就有些充血。说实话,洒家现在还真有点羡慕你,既有过浪漫的大学生活,又有令人羡慕的文凭,在人们眼里,你是天之骄子而洒家却是退伍兵一个。现在回想起来,洒家当初的选择真是过于冲动,过于轻率,如果不是那么偏激,那么极端,也不至于沦落到替人数钱的境地。”
看着王天豪神情黯然的样子,我忍不住劝道:“要说羡慕,应该羡慕你才是。你敢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的人生,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真乃大丈夫所为。大学生活算什么,大学文凭又算什么,只不过是一朵镀了金的纸花而已。论学识、论能力、论思想,你并不比我们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差,你又何苦去妄自菲薄呢?我看你今天的气色有些不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王天豪仰头喝了一口酒叹道:“还不是为了营业部副主任那个鸟位子,同事们都认定洒家最有希望,没想到会被一个酒囊饭袋给夺了去,还不是因为那厮有一张大专文凭,说是提拔有文凭的年轻人是当前干部任用制度的一大改革和趋势。其实,洒家并不把那个鸟位子放在眼里,只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照此下去,洒家这个高中生永远都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没这么严重吧?你马上可以去读个电大什么的嘛,拿个文凭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我给王天豪夹了块肉安慰道。
“文凭洒家倒是不愁,只是感到自己这么些年像是走了条弯路,有种幻灭感。”王天豪忽然变得有些深沉地说,“直到现在,洒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识实务者为俊杰。也就是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游戏规则,这规则就像是孙悟空用金箍棒划定的一个圈,没有人能够超越,任何不按这规则游戏的人,最终都将碰得头破血流。比如你生活在奴隶社会,你就应该按照奴隶社会的游戏规则去生活,如果你非要去搞什么商鞅变法,那你的下场就只能是五马分尸。当然,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时势造英雄,说明这游戏规则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总是在破坏与重建中交替。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是否能像诸葛亮那样善于审时度势,该保守的时候就保守,该革命的时候就革命。洒家以前所犯的致命错误就是一直沉醉于英雄的激情和虚幻的想象之中而放弃了对现实的认识。说实话,以前洒家从来就没有思考过,我正处于什么样的时代之中?我们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又是什么?我应该有什么样的理想和追求?我又应该怎样努力去使之实现?直到做了一番思考之后,洒家才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自我欲望开始膨胀的时代,以前教导着并控制着我们的那种传统的社会意识形态正在被赤裸裸的欲望撕得粉碎,金钱和权势开始成为人们最为现实的理想和追求,我们正从虚幻的天国回到了现实的大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思想和观念能够束缚住人们那如野草般疯长的欲望,大家仿佛又回到了原始状态,只需凭着自己的感觉和欲望在荒原上不择手段地搏杀。面对现实,人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做游戏规则的主导者,要么是做游戏规则的牺牲品,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说真的,现在我已经强烈地感觉到,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有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我周围悄然而又快速地生长着,目前我还说不清楚这力量到底是什么,但我已经能够预感到这种力量将如风暴般席卷我们,如海啸般冲击我们,让我们在毁灭的痛苦和新生的喜悦中完成一次全新的洗礼。”说到这里,王天豪的脸上又洋溢出以前那种动人的激情。
“这些思考是你在替别人数钱的时候数出来的吧?”我笑道,“你别拿眼睛瞪我,我可没有一丝一毫取笑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才参加工作,一时还没有你那么多深刻的体验和感受,不过你这些话我会好好想一想的。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么多,那你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王天豪毫不犹豫地答道:“当官。”
“这不是你以前最为厌恶的事情吗?”我极为诧异地问。
“那是以前年轻幼稚,如今洒家已经看清楚了,现在的游戏规则就是一切向钱看,有官就有权,有权就有钱,有了钱就他妈的想干什么干什么。如今,洒家再也不想去玩什么思想了,也不想去成就什么英雄的伟业了,洒家原本就是一俗人,只要求俗人的幸福,何况这时代本身就是一个回归人性本能的时代,这样的时代就他妈只能产生俗人,吃好喝好玩好就是他妈的最好,洒家干嘛非要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呢?有病啊?”
说到这里,王天豪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举起碗说:“好了,洒家的那口鸟气已经出得差不多了,现在你回来了,洒家真是打心眼里高兴,这世上洒家就你一个能说话的知己,来,咱哥俩儿再干一碗,为了快快活活地过上好日子,凭洒家的本事,洒家就不信不封万户侯。”
一直喝到凌晨,我们才醉醺醺地从酒馆里摇晃着出来。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王天豪突然咒骂了一句“这日子过得可真他妈的郁闷”,便借着酒劲喊了起来:“抢银行啦,抢银行啦……”
我赶紧给了他一拳制止道:“住嘴,你小子是不是想把警察给招来,小心吃不了兜着走,明天还要上班呢。”
“那洒家唱歌行不?洒家最爱唱的就是《国际歌》。”说着说着,这厮又扯开沙哑的嗓子吼了起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歌还没唱完,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就差点给我们来了一个透心凉。
那天凌晨,我们醉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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