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外祖父这个咳嗽连连的老人,在他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时,他的偶尔表现出来的预感却是准确得令人吃惊。在我母亲守在闺房里足不出户的那个冬天里,我外祖父开始成天在家里长吁短叹。每当冬日黄昏来临的时候,我母亲那个并不宽大的家中便会尘土般地飘浮起我外祖父的声声叹息,他似乎是在以叹息声来表达对我母亲足不出户的不满。
这个冬末时节,我老眼昏花的外祖父在一个临近傍晚的时分里,突然看到了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犹如大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从天边滚滚而来,将我故乡的天空围了个密不透风。它们盘旋在空中扑腾着翅膀发出声声悲鸣,让我故乡在那个冬天里失去冬的宁静。我那些长久不知肉味的乡亲们,看到满天飞舞的乌鸦后,他们早就把乌鸦在我故乡是不祥之鸟的祖训抛到脑后去了。我可怜的父老乡亲们当时就像一群饥肠辘辘的饿汉看到了肉包子一样,对着满天乱飞的乌鸦垂涎三尺。
这时候,经历过不少战争场面的村支书站出来了。他用了一个在行军打仗时就学会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表现出来的动作,高举右臂朝天空用力一挥,然后对着乡亲们吼了一声,同志们,给我打!于是全村子的人都兴高采烈地拿着土制的鸟铳跑出了家门,他们纷纷举起鸟铳对准天空砰砰放枪,那场面犹如一场硝烟滚滚的战争在我故乡打响。在亲乡们兴致勃勃地开枪追打乌鸦的时候,我外祖父却是远离人群,他表情凝重地站在黄昏来临时的阴暗里,抖动着身子从腹腔深处十分悲怆地发出了一声喟然长叹,然后以苍老无比的声音向村人们预言了一场灾难即将到来。
我外祖被咳嗽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在隆隆枪鸣中显得颤颤抖抖,他对着我那群端着鸟铳像疯狗般四处乱窜的父老乡亲们竭力发出衷告,冬天里怎么会钻出这么多的乌鸦来?这鸟你们不能打,打了可就是个灾年啊。尽管当时我外祖父在鸟铳声中呼喊的样子显得十分用力,但是从他那张苍老的嘴巴里面挤出来的声音却是那么脆弱不堪,它跟我外祖父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起,被那群乌鸦和隆隆土铳声无情地挤出了村人们的视野之外。
在那堆提着鸟铳朝天空胡乱放枪的父老乡亲当中,曾经当过兵打过仗的村支书的形象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突出。我乡亲们土制出来的鸟铳,在对付那些低空飞行的鸟类时曾经准确无比,这足以使他们在面对那群漫天飞舞的乌鸦时,脸上的神情显得底气十足。可当他们满怀信心地拿着那些土制鸟铳来对准在高空盘旋的乌鸦开火时,从鸟铳里放出去的铁沙子却是那么软弱无力,它们从黑漆漆的枪杆里蹿出来,凶猛无比地朝着我故乡上空那群黑压压的乌鸦飞上去以后,却是连乌鸦的一片毛都没有沾到,就像雨点般地坠落下来了。这时候我父老乡亲们脸上那种自信表情就像是被霜雪冻住了一般凝结在脸上纹丝不动。我那些肓目兴奋后又突然遭受到了打击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在那个灾难悄然来临的傍晚里,他们千篇一律地呈现出一种古怪面容,犹如一尊尊呆板的雕像一般站在我母亲对那个灾难之冬的回忆里岿然不动。
在我父老乡亲们对着那些像雨点般沙沙坠地的铁沙子束手无策的时候,村支书在这个时候却是战果累累。热衷于向父老乡亲们炫耀自己辉煌战争经历的村支书,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了他以前在乡亲们面前的夸夸其谈,并非是一种子虚乌有的吹嘘。他脸上流露出来的骄傲神色,更是证明了他在战争时期练出来的枪法,比起我那些父老乡亲来的确要高出很多。当他拎着一串血淋淋的乌鸦出现在万分羡慕的乡亲们面前时,谁也不知道他是用一种什么办法把高飞在天空中的乌鸦打下来的。满载而归的村支书,随时都没有忘记向乡亲们洋洋得意地标谤自己昔日的光荣事迹。他把手中的那串乌鸦在乡亲们眼前晃来晃去,像在一群饿狗面前晃动一块肥嘟嘟的肉一样,然后口沫横飞地告诉他们,这小小几只鸟算得了什么,想起当年打仗的时候,国军的飞机我都能打下来。
村支书神气活现的炫耀,使他手提乌鸦站在那个黄昏里的形象在我父老乡亲们面前显得高大无比。当我父老乡亲们用一种万分惊羡的目光将他团团包围时,村支书那张原本像覆着一层厚厚尘土般灰暗无光的脸,在那个光线昏暗的黄昏里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开始闪闪发光,就像他家里那扇久经岁月摧残的大门,被重新涂上了红光闪闪的新漆一样。他用一种凯旋归来的将军才有的神态和语气,在那个乌鸦满天飞舞的傍晚,声情并茂地向我父老乡亲们描述了他在打下飞机时的那一幕。那种被村支书的回忆所夸大了的飞机坠地的场面,在村支书眼里看起来是多么的激动人心。但是我那些在泥巴里面摸滚打爬惯了的父老乡们,显然是一群很实惠的人。在村支书满脸激动地向他们描述他的昔日辉煌时,他们的眼睛却是死死在盯在村支书手之的那串乌鸦上面不放。在我父老乡亲们眼里看起来,村支书能将飞机打下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为飞机不能吃。他们所羡慕的,是村支书能把高飞在天上的乌鸦打下来,而他们却不能。所以他们当中有一个有着我父亲年轻时那样鲁莽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他从粗大的嗓门发出来的声音比村支书的声音要大了很多,因此他就像用一把利刀割断一根毛发那样,轻而易举地就切断了村支书的夸夸其谈。这个瓮声瓮气的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对村支书说,你打下飞机来有个鸟用,还不如教教大家怎么样才能打下几只乌鸦来填肚子。
被昔日辉煌所陶醉得手舞足蹈的村支书当场就楞住了,那张原本闪闪发光的脸像是被谁在上面抹了一团烂泥一样迅速失去了光泽。
那个年轻人莽莽撞撞所讲出来的,在村支书耳朵里听起来是混帐无比的话,在我父老乡亲耳朵里听起来,却是令人激动万分。他们先是像一群马蜂般嗡嗡嗡地附和了年轻人的建议,然后像又一群求知若渴的书虫等待老师的教诲一样,垂手站在村支书面前等待答案。在乡亲们万分期待的目光之中,村支书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瞬息万变。令我那些像泥巴一样质地淳朴的父老乡亲们万分失望的是,当他们满怀期待地等着村支书向他们传授打鸟之道时,陷入了沉默之中的村支书却突然像个二流子一样,伸出三个手指来朝着那个打断他夸夸其谈的年轻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然后毅然转过了身子,在乡亲们无比失望的目光中迈动矫健的步子,提着那串黑漆漆的乌鸦头也不回往他家里走去。
村支书将这种令乡亲们失望的举动只保持到了他家门口,当他走到他家那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他看到了大门上贴着的那幅神采奕奕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上毛主席的温和笑容令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可能有点不妥。这时村支书坚定无比地迈往家门口的双脚突然像被钉住了似的不动了。他大概是想起了公社干部来村子里传达毛主席思想时,说过共产就是有东西大家一起吃一起喝之类的话。于是村支书又回过头来像哄一群小孩子一样,用嘹亮的嗓门安慰了我那群像饿死鬼一样眼红无比的父老乡亲,你们先回家去好好睡觉,有我村支书吃的,就少不了乡亲们喝的,明天我再好好教你们打鸟。我父老乡亲们被村支书这种令人捉摸不定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直到村支书家中的炊烟升起,一股令人垂涎的肉香从村支书家中飘了出来,他们才恋恋不舍走回各自的家中。
瘟疫是在乌鸦飞临我故乡上空的第二天到来的。那一天,当村民们满心欢喜地憧憬地着村支书出现在他们面前教他们打鸟的时候,笼罩在我故乡上空的乌鸦却突然传说般地消失了,天空如雨后放晴般明亮起来。我父老乡亲们在明亮的阳光下面一个个面呈死灰,他们垂头丧气犹如一堆被霜打过了的茄子。我无法想像,在我母亲记忆中那个吃一次肉就可以治好百病的年代,我父老乡亲们看着满天的乌鸦飞去后,他们会有着怎样的失望和愤怒,他们仿佛一群饿狗看着到了嘴边的骨头无情飞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我母亲口中讲出来时,令童年时期的我颤抖不已。
当吃饱睡足了的村支书背着双手洋洋得意地走出大门时,我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泥腿子父老乡亲们,他们有限的知识无法使他们去认识到,这群乌鸦的飞来又飞走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村支书昨晚拒绝传授他们打鸟之道的那种行为,此时在我父老乡亲们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恶的欺骗。我父老乡亲们擅于搞农民起义的优良传统,使他们针对村支书而产生出来的的愤怒,因饥荒而变得跟那场在后面等待着他们的瘟疫一样来势汹汹。对着村民们指手划脚惯了的村支书,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当他得意洋洋地准备向村民们实现他昨晚所许下的承诺时,我父老乡亲们几十把黑漆漆的鸟铳,已经瞄准了他颗闪闪发光的脑袋。
有着无数战争经历的村支书,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枪口像几十双死神的眼睛一般,死死盯上了他的脑袋时,他就知道势头有点不对劲了。这时候的村支书,头脑清醒得令人吃惊。虽然他的口才十分出众,但是他并没有走过去跟我那些杀气腾腾的父老乡亲们理论。面对着我父老乡亲们几十条可怕的鸟铳,村支书并没有如人们想像中的那样被吓得屁滚尿流,他的神态从容得就像一个在野外散步的老人。在我杀气腾腾的父老乡亲们几十杆鸟铳虎视眈眈的瞄准之下,村支书竟然像个大鸟般展开了双臂,然后不慌不忙地打了两个呵欠,仿佛还没有睡醒一样。我那些崇拜英雄的父老乡亲们,此时似乎已经被村支书这种镇定自若的神采感染了,在他们为村支书的这种镇定感到惊愕的时候,打完呵欠后的村支书接下来的表现是转过身来拔腿就逃。
年过五十的村支书在逃命时表现出来的速度令我父老乡亲们束手无策,当我那些像泥巴一样呆板的父老乡亲们回过神来时,村支书已经像个从草丛中惊起来的兔子一样,敏捷无比地逃入了他家那扇红光闪闪的朱漆大门。这时昨天那个打断村支书夸夸其谈的小伙子扣响了扳机,一阵铁沙子从枪膛里飞出来嚓嚓作响钉入村支书家那扇大门。后面反应过来的乡亲们也纷纷朝村支书家的朱漆大门开了火,这时村支书家那扇刚上过新漆的大门转眼间就像被虫蛀过了一样,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等我父老乡亲们闯入村支书家准备搜人的时候,健步如飞的村支书早已经穿过他家后门跑向了十里长堤。
从后门逃之夭夭的村支书沿着十里长堤,像匹脱缰的野马一样拔足狂奔。他跑到十里长堤的尽头时像毛小二那天晚上跳上木排一样,扑通一声跳入了河边一条坐着一位垂钓老人的小木船。那位老人显然被村支书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呆住了,当他回过神来后,他开始怒气冲冲地质问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你他娘的像条疯狗一样跳到我船上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话还没落音,村支书已经挥起有力的拳头,击向了这位怒气冲冲对他进行质问的垂钓老人。在村支书毫无人性的击打之下,那位老人就像被扔出去的麻袋一般,可怜巴巴地跌进了寒冷的河水中。他在水中哆哆嗦嗦的形象使我母亲在回忆起这些事情时,一扫她平日里温和娴静的形象,这时候的母亲像个泼妇似的对已死去多年的村支书怒骂不已。
我父老乡亲们在胡乱开了一阵枪以后,发现没什么动静,那个鲁莽青年一声令下,进屋去搜!我父老乡亲们就像一群马蜂般涌入了村支书家中,他们像群打家劫舍的匪徒一样叫叫嚷嚷,四处寻找早已逃遁得无影无踪的村支书。怒气冲冲的父老乡亲们仔仔细细地搜遍了村支书家的每个角落,最终只找到了几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乌鸦骨头,以及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金花两口子和她妹妹银花,她们被我父老乡亲们砸锅摔碗所弄出来的叮当声响吓得神志不清,三个人像被捆起来了似的胡乱抱成一团。以至于那个行事粗鲁的青年走到床前,在银花的屁股和胸部上胡乱捏了几把后,银花竟浑然不觉,乡亲们看到三双惊恐过度的眼睛,像六只死去的鱼眼一般躲在床下痴痴呆呆。
村支书家里在这个时候唯一能够镇定自若的是金花她娘,这个在村支书夸夸其谈的战争故事里度过一生的老太婆,具备了抵抗任何风雨来临的能力。在乡亲们的鸟铳响起的时候,她居然还能够悠闲自得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她说,这么多的枪声,是不是又打起仗来了。当鸟铳声停了以后,她唠唠叨叨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一群人在她家里叮叮当当地砸锅摔盆,她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乡亲们在针对村长发泄愤怒,以为乡亲们只是在搞一些像以前炼钢那样的活动。于是她又继续唠唠叨叨地说,以前砸了这么多锅,饭煮不成了,钢也没炼出来,好不容易又买了个锅回来,现在又炼起钢来了,这日子真叫人过不下去了。说完后她又往床上一躺,安安稳稳地睡着了。在没有能够找到村支书后,除了那个青年混水摸鱼地在银花身上捏了几把之外,我那些恩怨分明的父老乡亲们没有为难金花一家。他们结束了在村支书家的搜寻后,马上提着鸟铳追往十里长堤。而这时村支书早已经坐着一艘小船,像个渔翁一般摇动木桨沿河漂流而下了。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