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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弓    文 / 萧良

夜色照例越来越浓,这样的夜里照例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南阳城中的天香酒楼一早就被人包了,出手这么阔绰的自然只有温家的神箭堂。除去了南宫嫣与雨儿两个心腹大患,他们自然有理由高兴,高兴的时候自然不能没有酒来助兴,而有了酒若没有女人自然就有些无趣了。
神箭堂堂主名叫丁一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箭法通神,杀人从来不用第二箭。他有个侄子,自幼就跟他学艺,取名就叫丁不二,当然是希望也练就叔叔的一身本事。
他通常都记不住自己的酒量,就像记不住什么时候该拉紧弓弦,什么时候该松手放箭一样,所以今天他是第一个喝醉的。而喝醉了的时候,他就开始想女人,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一个人溜了出来。他的记性虽然很差,眼睛却十分好使,即使已经不辨东西南北了,却还能看清前面一丈开外有一个漂亮女人。他打了个酒嗝,嘿嘿的笑着向那个少女招呼道:“小娘子,等……等等我。”说着就一溜歪斜的往前跑。
少女吃了一惊,撒腿就跑,虽然跑的并不很淑女,但在丁不二的眼里却格外的有味道。他虽然已经头重脚轻,但毕竟是练过几年功夫的,那少女的三寸金莲哪里跑的过他。赶过一条大街之后,少女便被堵到了一个死胡同中。
“小娘子,这里这么黑,你不怕么?”丁不二嘻嘻笑着道,“这里经常闹鬼,你快过来,小心鬼把你抓走。”一阵阴风吹来,丁不二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有些心虚,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除了黑洞洞的巷口,什么也没有,他有些自嘲的笑了,既是说给少女听,也是给自己壮胆,“他奶奶的,老子十一岁就杀人,连鬼见了老子也要怕三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接着脖子后面一阵凉意袭来。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猛然回过头来,望着面前的情景,眼中现出无比的惊恐。

“是谁干的?”丁一箭脸色铁青,眼睛直直的盯着丁不二的尸体,声音冷的让人发寒。
“不知道,今天一早,看门的王六在大门口发现的侄少爷的尸体。”家丁小心翼翼的回答着,生怕一不留神触怒丁一箭。
丁一箭脚步沉重的走到丁不二身边,俯下身仔细的察看着伤口,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夫人早。”家丁语气带着几分慌张。
丁一箭挺身而起,恭敬的转身道:“夫人早。”
在温家,除了温老太爷,这位大夫人算一号人物。而现在温老太爷生死未卜,大夫人更是大权在握。丁一箭知道谁都可以得罪,这位大夫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若在往常,大夫人一定会笑着回答:“早。”但今天大夫人非但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因为她的目光已经一瞬不瞬的盯在了丁不二的尸体上。
“是他?”大夫人有些怀疑的问道。
“是他。”丁一箭面色恭谨,沉声答道。
“不可能,他早已死了,我曾亲眼看见他的尸体。”大夫人摇了摇头。
丁一箭思忖着,不知该不该回答,半晌,才慢吞吞的道:“夫人见多识广,必定有高见。但属下实在想不出来,天底下除了洛一笑的‘绝命七杀’,还有谁能造成这样的伤。”
“难道洛一笑没有死?”大夫人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丁一箭的脸上。
丁一箭忙低了头,道:“绝不会。他的尸体是我亲手所埋,当时我怕他不死,还命人在他身上戳了几个窟窿。难道……”丁一箭脸色忽然变了,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么?”大夫人的语气有些讥讽。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带来一丝寒意,众人都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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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具尸体是第二天清晨在同一个地方被人发现的,这次死的是丁一箭的大徒弟楚风。
据说人们最后一次见到楚风是在红袖楼,他因为和另外一个嫖客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后来两个人拉扯着离开了红袖楼,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活着的楚风。
有人说那个嫖客是个少年公子,他背着一把很奇特的剑。
丁一箭的眼皮在猛烈的跳着,他嘴里清晰而又沉重的吐出三个字:“流星剑!”
伤口由宽到窄,成一道弧形,宛如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除了流星剑,世上决没有第二件兵器可以造成这样的伤。而流星剑早已随着温少秋入土,为什么这个时候又会现身?丁一箭脸色阴沉,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心中不断的转过各种念头。先是洛一笑,现在是温少秋,下一个会是谁?难道那些死鬼都会从坟墓中爬出来不成?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突突的跳了起来,猛地睁开双目,眼中精光大盛,声音低沉而嘶哑的冲着南江神婆道:“你守前门,我守后门,我倒要看看今天晚上哪个死鬼还阳!”

夜风如情人的手,温柔的轻拂着每个人的头发。
南江神婆斜靠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微闭着双眼,似乎陶醉在轻柔的晚风中,又似乎已经进入甜蜜的梦乡。只间或树间的寒鸦或草丛中的夜虫发出轻微的动静时,她的耳朵会立时抖动几下。
南江神婆已经七十三了,她从来不相信鬼神一说,这七十三年中,只有她扮鬼吓过别人,还从来没有真正的碰过鬼。在江湖上,她的武功算不得一流高手,之所以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亚圣的年纪,全凭的是过人的机智和丰富的阅历。就比如今晚,她身上不但准备了七八种暗器,而且在不远处还埋伏了三十名弓箭手,一有动静,不用自己出手,对方就已经变成了马蜂窝。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南江神婆想着这句谚语,嘴角闪出一丝冷笑,心想就算阎王老子来了,也要先吃我几支暗器。她的心思还没有转完的时候,后门忽然传来丁一箭的叫声:“快来人!”
埋伏着的三十名弓箭手立时从暗处蹿了出来,纷纷向后门涌去。刚走到一半,就碰到急匆匆赶来的丁一箭。丁一箭望着弓箭手有些诧异:“你们怎么过来了?”
一个小头目奇道:“方才不是堂主叫我们么?”
“胡说!什么时候叫过你们,我倒是听到神婆在叫……”丁一箭的脸色忽然变了,“神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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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婆正安祥的躺在大门口,与前两个不同的是,她的尸体在半夜就被人发现了。望着南江神婆已经凹陷进去的脸,丁一箭的胃急剧的抽搐着,他知道能造成这样伤势的只有拳头。而拳头不是和南宫嫣一起坠落悬崖死了么?难道她们并没有死?不可能,绝不可能!绝没有人可以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还能全身而退。即使她们没有死,也决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杀死南江神婆。
丁一箭心里忽然一阵发毛,他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远处似乎有一个粉红色的影子一闪而没,他扬手出箭,弓弦响处,三支幽冥箭正中人影。他急掠过去看时,却在一棵枯树上寻到了并排在一起三支箭。丁一箭额头开始冒汗,他决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逃过自己的连环三箭,即便武功高如温老太爷,当年若不是有天灵盾护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有些怀疑刚才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
“有本事的出来跟爷爷斗一斗,装神弄鬼的算什么好汉?”丁一箭向着暗处厉声大喝,但回答他的只有风吹枝叶发出的沙沙声。
先是丁不二,再是楚风,第三个是南江神婆,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丁一箭瞅着一跳一跳的烛花,难以入眠。
忽然一阵沙沙的声音从窗口传来,丁一箭抬头望去,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高大的影子,他一机灵,扬手一箭向黑影射去,身形随之破窗而出。窗外,月光清冷,哪有什么人迹?丁一箭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杨树,自嘲的一笑,无力的挥了挥手,埋伏在四下里的弓箭手又退了回去。
他回到屋里,手按在雕弓上,拧着眉头想着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却越想越糊涂,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忽然,烛花发出“啵”的爆响。窗户被“吱”的一声推开来,一个白色的人影借着清风飘进屋内。丁一箭愕然抬起头,吃惊的发现那白色人影正是南宫嫣。只是这南宫嫣肤色惨白,面容阴郁,目光冷峻,浑不似活人的模样。
丁一箭张口叫人,却发现已不能发出一丝声音,伸手去抓桌上的雕弓,却手脚僵硬,竟一动也不能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点了穴道,但又不像被人点了穴道的样子,倒似中了什么邪术魔法。
南宫嫣离他越来越近,他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都说鬼魂是没有脚的。这样想着,便低头向南宫嫣下身望去。一看之下,立时浑身冰凉,她非但没有脚,竟然连躯体也没有,下半身随风飘摆,竟似只有一件衣服。他惊恐的抬起头来,却发现南宫嫣的脸已凑到自己的眼前,他刚想往后撤,那张脸蓦地一变,眼耳鼻口竟都成了一个个窟窿,从窟窿里汩汩的流出鲜血来。
丁一箭大叫一声,睁开眼来,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他抬起头,蓦然发现面前一个灰色的人影,惊悸之中,扬手挥出手中雕弓,弓弦过处,眼前那人立时尸首分家,身体缓缓的倒了下去。丁一箭有些诧异,心想这鬼怎地如此轻易就被杀了?他向那颗头颅望去,赫然发现竟是朝夕伺候自己的家仆。
埋伏的弓箭手一拥而入,望着地上的尸体都愣住了。丁一箭抚着胸口,晃了晃身子,使身体与因汗湿贴在身上的衣服分开了些,指着地上的尸体勉力镇定的道:“这厮想谋害我,把他拖出去埋了。”看着弓箭手七手八脚的把尸体弄出去,丁一箭感到心中一阵厌恶,他无力的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打发走了弓箭手之后,丁一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又翻身坐起,吩咐家人取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做了两个凉菜,便自斟自饮起来。
天色微明的时候,酒已半酣,丁一箭醉眼朦胧的瞅着渐渐发白的窗纸吃吃的笑了,自言自语道:“哪里有什么鬼?”他话音未落时,窗子忽然被一阵风吹来,南宫嫣与雨儿飘身而入。
丁一箭先觑着眼睛看着二人,待看清了二人容貌,被惊的魂飞魄散。一阵阴风袭来,酒都化作了冷汗。他伸手向旁边的箭壶抓去,却什么也没有抓到,不及细想,他已挥起手,竟以弓做剑,向南宫嫣劈去。但不知怎地,那弓就到了南宫嫣手里。
丁一箭惊恐的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心突突的跳着,忽然叫道:“都是温八——温八害死你们的,跟我无关……跟我无关,他已经逃到塞外去了,你们去找他,去找他……”声音中竟带着一丝呜咽。
雨儿有些可怜的看着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丁一箭,道:“姐姐,他真的是丁一箭么?”
南宫嫣摇了摇头:“连弓都会脱手,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丁一箭了。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呢?”雨儿不解的道。
南宫嫣凝着眉头望着渐渐发白的天色,手指无意的在弓弦上划过,“铮”的一声轻响,窗外那棵杨树上忽然有几只寒鸦惊起,“嘎嗄”叫着向远方飞去。

有的时候伤人并不一定用箭,对于受过箭伤的鸟儿来说,弓弦也是一件利器。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7-14 发表 | 本章责编:邓安东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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