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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茫茫,昏黑一片,雨儿疯狂的奔行在旷野中。随着气力的渐渐消失,她心中的怨恨也渐渐离去。只是脚下越来越慢,心中的失落却越来越强,空虚犹如漫天的衰草黄叶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直压得她透不过气。 当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只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的向前捱。不知什么时候,她走到了一片断崖前,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站在崖上,强劲的山风把她的衣服吹的飘扬起来,直似下凡的九天仙女一般,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跨出悬崖,御风而去的样子,嘴角竟浮起一丝微笑。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苦日无多。”一阵低声缓吟飘入耳际,雨儿吓了一跳,忙缩回伸出去的那只脚,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席地而坐,手中执着一只酒壶自斟自饮。花大少!不用看第二眼,雨儿就已经认出了这个狂放不羁的世家子弟。 “你怎么会在这儿?”雨儿惊奇的问。 花大少掠了一下鬓边乱发,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你就这么看着我寻死?万一我真的跳下去呢?”雨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你去寻你的死,我来喝我的酒,两不相扰,岂不更妙?”花大少仰起头,把壶里的酒倾入口中。 “算你狠!”雨儿咬牙切齿的道,说着又把一只脚伸向空中。 “喂!你这个人有没有人心!”见花大少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雨儿真的有些急了,她收回脚,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就跳到了花大少面前,气鼓鼓的一把夺过花大少手里的酒壶,“喝喝喝,怎么不喝死你!”说完扬手把酒壶扔了出去。 蓦然间白影一闪,花大少已随着那酒壶跃身而起,等他再坐回来的时候,酒壶又牢牢的抓在了手里。雨儿望着花大少,眼中多了一丝钦佩,嘴上却有些刻薄:“不就一把破壶么!” 花大少凝视着那把壶,眼神中俱是温柔:“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酒壶。” “管它什么普通不普通,就是金子做的,不也是用来喝酒的么?”雨儿伸手又抢了过来,这次却并没有再扔,而是举起来向自己嘴里倒去,倒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倒出来,雨儿失望的把酒壶塞到花大少手里,“果真不是一把普通的酒壶,因为它根本就没有酒。” 花大少笑了,随手扬起酒壶,酒就顺着壶嘴倾了下来。雨儿看呆了,因为他知道花大少决就不会戏法。花大少咕咚一声把酒咽了下去,缓缓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山峰,声音低沉又略带些沙哑:“前天的这个时候,她来找我喝酒。那天她告诉我,这一辈子,她只喜欢我一个,她要我永远都不要忘了她……”他又喝了口酒,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后来呢?”雨儿把自己的事完全抛到了脑后,关切的问花大少。 “后来我就醉了。” “是不是男人!”雨儿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我只喝了一杯酒,只是一杯。”花大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一把转心壶,可以同时装两种酒。” “后来呢?”雨儿虽然对转心壶好奇,却更喜欢听故事。 “我给你吹一支曲子吧。”花大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抽出了竹笛。笛音本是欢快的声音,但此刻从花大少的竹笛中传出的声音却幽咽哀怨,如诉如泣。 雨儿听得痴了,花大少却流下了泪——一个男人的眼泪。雨儿忽然擦了擦眼睛,笑着一把夺过竹笛,大声道:“谁耐烦听什么狗屁曲子,喝酒!”她抓起酒壶,找到机关,按下去,把酒倒进嘴里。 酒似乎永远都不会倒完,就像山里永不休止的风一样。两个人却都醉了,雨儿的双颊绯红,乜斜着醉眼道:“既然忘不了,为什么不去找她?” “因为她已经跟别人订了亲。” “那就带上她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花大少吃了一惊,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有些迷惘的道,“去哪里?”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山风拂起的秀发遮住了雨儿的脸颊,她的模样忽然变得模糊起来,这一刻,花大少竟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个女孩子。他沉吟半晌,忽然摇了摇头道:“如果我们走了,别人会怎么看花家?” 雨儿撇了撇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因为”花大少脸上又现出痛苦的神色,“我还在想她。”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雨儿的话音忽然有些含糊不清。 “我还想喝酒。”花大少盯着雨儿手中的酒壶。 “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你应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雨儿咬着牙,但心里却恨不得咬人。 “是的,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又该去打酒了。” 雨儿忽然跳了起来,指着花大少的鼻子骂道:“你简直就是一头猪,一头蠢猪!”说着她自己忽然笑了,“不过,我很会养猪。”说完她的脸更红了。 花大少抬起头,望着雨儿,一脸的迷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你们女人的心思真难猜,就像这把转心壶。”他叹了一口气,就又低下头去喝酒。 “我说错了,原来你不是猪,”雨儿冷笑着,“根本就是一块猪肉!”她忽然转过身,向旷野中奔去。 望着雨儿的背影,花大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喃喃道:“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把转心壶。”他向着山风举起酒壶,风吹进壶嘴发出阵阵呜呜声,就像娶亲队伍的鼓乐,在他心里引起阵阵刺痛。 从色泽来分,翡翠分为水绿、草绿和艳阳三种,其中以艳阳最为名贵。据说一块指甲大小的艳阳翡翠就可以买下最繁华的青龙大街上的三处宅子,而宋家的陪送中就有这么一块。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上等艳阳翡翠,晶莹剔透,通体浅绿,绝无一丝杂色,最难得是这块翡翠由“天下第一聪明人”花溪老人雕琢成了一只蝴蝶——一只薄如蝉翼,栩栩如生的蝴蝶。 提起宋家,人们都会联想到“富可敌国”这个四个字,在京城里能与宋家门当户对的大概数不出几家来。 这门婚事的男方是素有“铁嘴”之称的刑部四大护院之一的程千秋。护院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官职,但如果他是冯相爷的干儿子,就又另当别论了。 程宋两家本来只隔着一条街,抬脚就到的距离,但今天偏偏宋家要夸富,结果迎亲的轿子从洛阳城东门出行,绕到城南,打算再从西门转回来。 但当轿子绕到城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此山是……是我开,此树是我……我栽,要打……打……”轿子前面蹦出一个满脸泥污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把板斧,结结巴巴的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迎亲的队伍哄的一声都笑了起来,有人叫道:“先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吧。” “甭……甭废话,快把……把翡翠……蝴蝶交出来。”汉子憋的满面通红,挥动着板斧道。 新郎官纵马出队,他昂着头,不屑的望着汉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一会儿到程家喝杯喜酒,这锭银子算交个朋友。”说罢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甩到汉子面前。 “他奶奶的,”骂人的话汉子说得倒很顺嘴,“你这是在骂……骂我。”说罢双脚一跺,向新郎官扑来,手中板斧顺势兜头劈下。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连强盗都开始要起面子来了。新郎官冷笑一声,倏然出手,隔空一掌拍向汉子胸口。汉子长得虽粗,身子却着实灵活,凌空一翻已避开新郎掌力。旁边的家丁各逞兵器要出手帮忙,新郎扬起手止住众人:“程家什么时候以多欺少过?你们保护好花轿。”他从马上飘身而下,向那汉子逼去。汉子毫不示弱,闷哼一声又扑了上来,二人边战边走,竟离送亲的队伍越来越远。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长啸,一个瘦高个子如一团风般直奔新娘的花轿而去。众家丁都吃了一惊,各举兵器迎向那人。瘦高个嘴里咿呀怪叫着,出手如风,转眼间家丁便东倒丁歪。新郎官此刻才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想要回来救人,偏又被汉子缠住,一时脱不得身。 瘦高个已到了轿前,他拉开轿帘,伸手去抓轿中的新娘。正在危急关头,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团粉红的云彩,不偏不倚,正罩住了这团风。瘦高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云中忽然伸出一只脚,那只脚正踢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便飞了出去。接着,这朵彩云中就现出一个美女——一个叫雨儿的美女。 众家丁刚吁了一口气,眼睛便直了,有人就开始大口的吞咽口水。但口水还没到肚子里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事。雨儿从轿中拽出新娘子,挟着她飞掠而去。 于是众家丁就都愣住了。 掀开红盖头的一刹那,雨儿呆住了,宋如玉果真如一块美玉般完美无瑕。雨儿嘴里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宋如玉抬起头,平静的如一泓秋水:“我可以告诉你,这只匣子里装得就是你们要抢的翡翠蝴蝶,”她扬起手中的小匣,“这个世界上除了造这只匣子的花溪老人和我,没有人能打得开。如果你们去找花溪老人,无异于自投罗网。” 雨儿笑了,笑中带着一丝讽刺。宋如玉以为她并不相信:“如果你想用蛮力打碎这只匣子,那么你一定会后悔,因为只要稍不留神,翡翠蝴蝶就会化为齑粉。所以你不如送我回去,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银子。” 雨儿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她故意笑得很残忍:“难道你就不怕我对你严刑逼供?” “你可以试试,看看宋家人会不会屈服。”宋如玉高傲的扬着头,举起右手,翘起小拇指,“也许你知道这枚翡翠扳指,它代表的是宋家的声誉。”她大拇指轻轻一按,扳指上伸出了一根细针,接着迅疾挥手,泛着青绿的针尖便向自己的粉颈上刺去。 就在毒针将及未及粉颈之时,雨儿的手已握住了宋如玉的腕,她悠悠的叹了口气:“你死了倒是干净,可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快被你折磨死了。” 宋如玉眨了眨眼睛,突然脸色大变,颤声道:“是他叫你来的?” 雨儿看着宋如玉,松开了手,摇了摇头:“我根本不该救你,因为你不值得他去爱。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痴情的花大少又怎么肯再来纠缠你?他是决不肯为了自己去破坏你的幸福的。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又怎么配做花大少的女人!” “我知道。”宋如玉咬着细牙,眼圈已经发红,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雨儿也有些不忍,“可是……” “可是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去伤害他!我看你不该叫宋如玉,应该叫宋如蛇,貌美如花,心如蛇蝎说得就是你这种人。”雨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怒气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酸意。 “骂得好,我是该骂。”宋如玉低着头,声音很轻很细,“在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我爹就把我许配给了程家,我不能做对不起宋家列祖列宗的事,所以……” “所以你选择了对不起花大少!”雨儿的话虽刻薄,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的心里比他还要难受一万倍,因为我不但不能有丝毫不高兴的样子,还得装出一副笑脸。你看看……”她捋起袖子,露出胳膊,雨儿吃惊的看到粉嫩的胳膊上竟然有几道伤疤,其中的一道还未愈合。宋如玉已经泪水涟涟:“我都快要疯了,每当我受不了的时候,就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一刀,身上痛了,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雨儿感到一阵窒息,她实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一阵无言的痛苦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化成了几滴清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她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牙道:“你等着,我去找他来,你们今天就成亲!” 望着消失在密林深处的雨儿的身影,宋如玉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那枚翡翠扳指。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望着雨儿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又低下头去看装翡翠蝴蝶的匣子。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掀动按钮,打开那只匣子,一把抓起玉蝴蝶。望着那只薄如蝉翼的玉蝴蝶惨然一笑,挥手向手臂上划去。于是伤口之上又多了一道伤口,这道伤口旁边躺着一只折断翅膀的翡翠蝴蝶。 荣誉就像翡翠,人们只知道它价值连城,却不知道它也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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