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小饭馆里的苍蝇很多，成群结队的苍蝇在店堂内嗡嗡乱飞，老板与伙计们忙前忙后地只顾招呼客人吃饭、收钱，用贼一般的眼睛巡视搜索着每一位食客，准备随时揖拿那些企图“免费”吃饭的逃单人，却无暇顾及驱赶苍蝇，害得食客们一边埋头进食，一边用警惕的目光巡扫着就要飞落于碗内的苍蝇，还得一边擦拭被蒸笼似的狭窄店堂烘烤出的满头汗水，还得一边腾出手来驱赶那些肥壮的绿头苍蝇。虽说，这样的餐馆卫生条件不敢恭维，但因这类小餐馆房租低廉，包子、馄饨的肉馅用的多是猪膘上裁下的次等料，其货源来路不正又颇为诡秘，因此，购价特低，自然比那些装修华丽的大饭店在价格上有绝对的竞争优势，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进城打工的农村人首选的进餐场所，久而久之，人们就戏称这样的餐馆为“苍蝇饭馆”。
    然而，老板却嫌我们肮肮，比苍蝇还脏，苍蝇不会影响他做生意，而我们出现有碍观瞻，于是，即使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也会腾出手来当着客人的面，凶神恶煞地挥舞劈柴驱赶我们，从沸锅里舀起稠酽滚烫的面汤泼向我们，烫得我们又跳又躲，烫得我们四处逃窜…………
    
    这一天，只见《如意饮食店》门前围了一圈人，人们都驻足观看《如意饮食店》的魏老板杀狗，我也就凑上前去看热闹。
    只见这家苍蝇饭馆的魏老板腰间扎着一张油腻乌黑的围裙，高卷袖管，耳角夹一根香烟，嘴里叼一把锋快的尖刀，腾出双手吃力地将一只黄狗从饭馆内堂往门外拽出。黄狗的嘴筒上绕缠了几圈麻绳，狗嘴被牢牢地箍扎着，以防狗急伤人；黄狗的前后四蹄被粗绳并列拴着，狗脊弯曲成弓形，以防活狗逃脱；黄狗颈项上系了根长长的绳索，魏老板就是双手牵着这条绳索使劲地往门外拽的。黄狗光洁的皮毛擦拭着地面的泥水，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迹痕。黄狗像被押赴刑场的死囚，在湿地上翻滚着，竭尽全力挣扎着，企图脱逃恶运的羁绊，狗鼻喷喘着粗气，痛苦地“哼哼”……
    魏老板四十出头，瘦高瘦高的个子，倒八字眉下长着一对像黄狗似的三角小眼，小眼贼亮贼亮的，透出贪婪、狡猾、狠毒之光。魏老板将黄狗拖到饭馆门前的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将长索用力一抛，绕过粗壮的枝干让绳头垂下，他握住垂下的绳索一端用力往下一拽，黄狗贴着树干缓缓上升，然后，魏老板将长绳系在树腰，让黄狗悬空吊了起来。为了屠狗时走血顺畅、干净，魏老板解开了狗腿的绳索。松梆的黄狗，凭借它狗的灵性，知道这是它生命的最后时刻，求生本能让它燥动不安起来，它不停地扭摆身子挣扎着，不停地从紧锁的狗嘴里发出沉闷的吠叫声。可怜巴巴的润湿的狗眼张望着嘴里叼着锋利尖刀，眼里射出狰狞目光的魏老板，希望它的主人能在这最后关头改变主意，放它一条生路。很快，黄狗耗尽了心力，心智告诉它，它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它认命了，它默默地顺从地低垂下头，伸直了长长的狗腿，顺从也是一种忠诚，认命便是一种归宿，忽地，它眯缝的狗眼里滚出一串依念旧主、留念生命的滚热泪水……
    这时，魏老板毫不犹豫地迅捷从嘴里抽出尖刀，翘起一只脚，在旧皮鞋底上来回磨荡了几下，说是迟，那时快，对准黄狗的颈项准确地捅进一刀！
    顿时，铁丝紧锁的狗嘴里挤压出一串痛苦的、沉闷的呻吟，黄狗的身子一阵蠕动，一阵痉挛之后，两条后腿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一蹬，便无力地悬垂于下，一股子浓烈的腥膻味儿的狗血像喷泉一样喷溅了魏老板一身……
    魏老板顾不及擦拭溅染于身上的粘乎乎的、鲜红的、温热的狗血，顺势抽出带血的尖刀，在黄狗的皮毛磨擦尽刀口的血迹，趁狗魂未散，便操刀剖剐余热温温的瘫软的狗尸……
    魏老板用手握捏住狗皮使劲往下顿了几顿，“哗嚓………”一张完整的狗皮被褪下了，软软的狗皮被魏老板搭晾在法国梧桐树的树枝上；无皮的、流尽狗血的、白生生的、僵直的狗尸却悬吊在法国梧桐上，任寒风吹得转动摇晃，而那双未瞑的狗眼带着无限的哀怨怒视着人流涌动的《如意饮食店》……
    魏老板从耳朵上摘下香烟吸燃，他满意地观赏着尚未剖腹开膛的屠杀杰作，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当魏老板前脚刚迈进他的苍蝇饭馆，围观的人们便纷纷议论开了。
    “可惜，好狗没有遇到良主…………”卖烧饼的的老头叹息地说。
    “是呀，这牲畜就不该奔死奔活地逃回来，横竖要挨那一刀，死在狗肉贩子手里总比死在自己的主人手里强………”
    “咋了……”围观的路人好奇地问。
    “咋了？昨天，广东的狗肉贩子来本市收购活狗屠宰后用冷冻车运走，收购价比当地狗肉贩子的价高，魏老板图个好价钱就将自己喂养多年的黄狗卖给了狗肉贩子。
    今天，狗肉贩子正准备杀掉这只黄狗，就用麻绳扎住狗嘴，用粗铁丝牢牢地锁住了狗的狗腿。黄狗已经被吊上了屠狗架了，就在狗肉贩子去屠杀另外几只已经瘫软的狗的时候，黄狗硬是挣脱了前腿的绳索，尽管后腿仍被铁丝所锁，仍然一拐一瘸地蹦回了家。回了家的黄狗，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落个被自己主人亲手操刀宰杀的下场，罪孽呀，罪孽……”《如意饮食店》隔壁卖油茶的女老板说。
    “这家老板的心也太黑了，也真下得了手？”
    “嗨，生意人，无奸不商，这魏老板收了买狗的钱，怕别人寻上门来讨要黄狗，宰杀了黄狗，既赚了银子，又赚了一锅狗肉汤卖……”
    “前年的一个深夜，一个蟊贼潜进了《如意饮食店》，将雪亮的长刀架在魏老板颈项上，勒索魏老板交出店里的钱箱。魏老板是个爱钱如命之人，宁可绝命也不愿交出钱箱，正当魏老板与蟊贼僵持不让、魏老板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黄狗突然从厨房里窜出孤身救主，一口咬住了蟊贼握刀的手肘，逼着蟊贼扔弃长刀举着血淋淋的手落逃荒而逃……”
    “这黄狗原来对魏老板还有恩在先……”
    “有恩顶个屁用，而今眼目下的人，不记恩不记仇，只认钱！人是钱的奴隶，为了区区一点苍头绳利什么事干不出来，报纸的市井新闻里，天天有登载，有人为了抢夺老子挣下的产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敢把亲老子宰杀了；有人为了赖掉一两百元的嫖资，就能把刚才还与自己行云海乌山之事的卖淫小姐致之死地，何况是宰杀一只不会说话的牲畜……”
    “钱能通神，利也可以生恶……”
    “倒是，这年头，有的人还真不还如牲畜知情懂理……”
    
    十九
    
    看完杀狗，又冷又饿的我挤进了座无虚席的《如意饮食店》，用一种饥渴的目光注视着一位客人津津有味地吃馄饨，那碗中的汤面上飘荡着热呼呼的厚重浮油、翠绿茵茵的细碎葱花，那久违了的香味残酷地诱惑着我，使我想起妈妈曾经给我做的鸡汤馄饨，也是这样热气腾腾，也是放了这样多的香油，也是像这样大大的海碗，也是这样吃在嘴里烫得浑身舒舒服服…………
    吃馄饨的客人宽额秀眼，戴一副黛色边框眼镜，眉清弯长尾帚舒展，眉心间藏有一颗豆大的黑痣，鼻子丰齐圆润，几根少年白散见于浅短头发之间。他的衬衣袖端、领口虽然有一些泛黄旧损，但却洗得干干净净。他上身穿一件蓝色旧棉袄，外罩深灰色的的卡衫，下身穿一条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裤，裤脚略略短小，露出一截工作手套线编织的线子裤，大冷天里，他没有穿袜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褪了色的解放鞋。从他一身的穿着，从他光顾苍蝇饭馆用餐便可以看出他经济的窘迫。
    他几次抬头用温暖的眼光扫过我的脸庞，他那犹如一潭静水似的明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聪慧，机敏、严谨之光，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位学生；而他眼中溢出的仁慈、朴素、热忱的暖意，更让我感到他像亲哥哥一样亲切，安全…………
    眼镜哥哥见我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探视着碗中渐渐减少的馄饨，我那双贪婪的眼珠子仿佛就要掉进碗内似的，让他十分尴尬。他迟疑片刻，准备放下碗筷，将装有余剩不多的馄饨的碗推向我的面前。就在我准备领受他这番好意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重新操筷匆匆食尽碗中余剩的馄饨。我失望了，万分的失望！为此，他在我心目中刚刚建起的良好形象陡然跌落至低点，我在心里暗暗责怪他为人虚伪，心态怪异，竟然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来扎磨我。饥饿让我失去了耐心，让我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我准备放弃眼镜哥哥了，去别的餐桌再试试运气。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眼镜哥哥已经吃完碗中的馄饨，招呼老板来到桌前，他在上衣口袋里掏摸半天才摸索出一堆零散的钱币摆放在餐桌上，一分一角地数给老板，为我买了大碗的馄饨。
    魏老板数着钱，一脸的灿烂，点头哈腰地对眼镜哥哥说：“是，是，是……，就来，就来……，像您小弟这种宅心仁厚的善人君子如今不多见了，难得，难得……”
    魏老板用油腻的擦桌布敷衍地将餐桌擦了擦转身离开餐桌，就在他背对着眼镜哥哥，面朝着我向内堂走去的时候，他用冷酷狠毒的眼光横扫了我一眼，似乎在对我说：“吃馄饨，你一个叫花子也配？”
    魏老板瘦长窄脸上的小眼里，挤出像毒蛇一样的阴涩冷光，犹如锋利的玻璃碎片深深地划过我的心尖，让我惊悸不已，令我终生难忘。
    眼镜哥哥端来了馄饨，满满的一大海碗，我真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我用一种疑虑的眼光打量着眼镜哥哥，因为，我脆弱的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经受任何一点儿残酷的玩笑了！
    眼镜哥哥和蔼地对我说：“小弟弟，坐下，慢慢吃，不要烫着了。这是你的馄饨，味道淡了，桌上有盐，随便加！”善解人意的眼镜哥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接过他端来的馄饨，无意间发现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痂。
    我盯着碗里又香又油的滚烫馄饨，泪花在眼里打转，于是，我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因为，这是我流浪以来，在我最无助、最可怜的时候，他是第一位善待我的恩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忘记不了他眉心间的那颗黑痣，忘记不了那就像是从佛国天堂飘然而来的抚爱的声音，忘不了他那虎口处暗红色的疤痂，如果说我至今良心尚未泯灭的话，也就是这位眼镜哥哥给我补上了人性第一课。
    “不用这样，小弟弟，你这样的年纪应该读书！我还急着去上课，你坐下慢慢吃。”说完他从座椅上摘下书包挎在肩上匆匆离开了餐馆。
    这碗馄饨是我的，我有权利像别人一样体体面面地坐在餐桌上享用它。
    当我正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的时候，魏老板突然凶神恶煞地出现在我的跟前。他二话不说，夺过我捧着的碗，端起碗转身向厨房走去，准备将这碗馄饨倒进潲水缸里。
    我卑微，但我还有起码的人格尊严。一头饥饿的野兽被人从口中强行夺去食物会是什么感受？它会疯狂，会愤怒，会豁出性命去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利，何况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的不幸与我所受到的伤害全都涌入了我的心里，此时此刻，我也不再是一位受尽凌辱的流浪儿，而是一位捍卫自己尊严的斗士，我顾及不了许多了，我不怕老板手里高举的劈柴棒了，不怕他从沸锅里舀起滚烫的面汤向我泼来，我不顾一切地一头撞向魏老板，我要去夺回属于我的馄饨，夺回属于我的权利，夺回我的人格！魏老板没有料到我会如此亡命，胆怯了，馄饨撒了一地，碗也被摔破了，魏老板的手也被烫起了果子泡………
    这件事的后果不难设想：魏老板召集伙计们给了我一顿拳打脚踢，打得我头破血流，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