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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对小偷这类人,我与众人的看法一致,心理上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之感,这还不在于小偷多次拧断了我家的自行车锁头,一月之内就盗走了我家两辆新自行车;这还不在于小偷用万能钥匙扭开了我家的房门,穿走了我新买的羊皮皮衣,掠走了妻子的金项链,最可气的是小偷居然将我家唯一的传家宝——父亲赠送给我儿子的那把德国造小提琴摔坏践踏成惨不忍睹的碎木烂片;还不在于小偷曾光临过我所在单位的办公室,撬坏了我的抽屉虏走了我的全部私房钱。 而是,缘于我亲眼目睹的一件事。 一次,我出差乘坐长途汽车,途中见到一位见义勇为的年轻人就因为公然指证了小偷的偷窃行为,而被小偷当众残忍地刺死在长途汽车上,那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座椅,像小溪似的在车道里纵横流淌……,那凝结的斑斑血迹在我的心中抹上厚重的一层恐怖阴影,每当回想起那残暴惨烈的场景,我心里就会情不自禁地引发一阵揪心的悸动。 人类对文明的追求始终是社会进步的主流,晴朗的天空偶然出现几朵乌云遮挡阳光也在所难免,然而,我坚信光明必将战胜黑暗,社会进步势力终将战胜侵袭社会肌体的毒瘤——那些强夺他人权益的小偷、强盗、脏官之类的腐朽的邪恶势力! 正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我将这种恨意,揉融进我的小说里,用这种方法去鞭挞那些龌龊的灵魂。为形象地阐述这一立场,在小说里,我设计了一些有关小偷、贪官的情节,力图让丑恶污浊的灵魂昭然于天下,与纯洁高尚的灵魂形成一种强烈的视差冲击,丑陋陪衬美丽,正如乌云陪衬太阳,臭草紫茎泽兰陪衬香兰,因为乌云,太阳才显得更加灿烂夺目,因为臭草紫茎泽兰,香兰才更加显现出馨郁美丽令人爱怜! 为了探究小偷这群乌黑之众的成因,我试图运用进化论的原理,从人种学、遗传学的角度去寻找促成小偷人格缺陷的生理原因,得出的结论是:血缘决定人生! 网上之事虚无缥缈,来无影去无踪,谁敢对网上之事信以为真? 与紫茎泽兰的网上对话,就按他的说法是网上交易吧,更是不能轻信;况且,我本生就对这类寡廉鲜耻的行窃之徒抱以极度的轻蔑,与之交谈也仅仅是出于对网络社会的认可,对网络居民的一份尊重,当然也潜藏一点儿猎奇心理,窥隐癖好,希望借用这种方式来揣测这类游戏人生的社会边缘人的心理动态,从这些个案例证中获取支持“血缘决定人生”的理论依据。 小偷能兑现承诺?不可能!他们都成了诚信之人,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我认为只要是人都心存私欲,这是原始生物进化过程中遗留给人类的最为尴尬的生理缺陷,这种生理缺陷基因的变异与退化成就了小偷原生携带的邪恶基因,邪恶基因代代相承,在家族环境的温床上不断纯化,并孵化为罪恶之魂! 罪恶之魂是万恶之源! 附着有罪恶之魂的人在母腹中就决定了他的人生趋向,生,在黑暗中行走;死,被黑暗所吞噬,他们以行为为载体将罪恶之菌撒播于社会的各个角落! 纵观社会,小偷与贪官为一丘之貉,他们的行为方式如出一辙,殊途同归,都是恶意侵占他人财物为目的的邪恶之徒,区分在于智商高低,手段优劣而已。智商低下者当然只能行攀墙爬房,偷鸡摸狗之事,只能冒着挨打受辱的风险伸手于别人的腰包,侥幸弄得几个小钱来苟延残喘卑贱可耻的性命;而那些智商高超者,却能住进豪宅,乘坐宝马,要权有权,要脸有脸,是天之娇子,时代的宠儿;他们占据了‘地利’,出尽了风头,扶摇直上,成为了不可一世的“当代英雄”!但是,朽木难雕,劣根难移,因为邪恶之魂的桎梏,他们同样摆脱不了偷窃的命运!因为偷盗带给他们的快乐远远胜过头顶乌纱的份量,超越人伦的欢悦,为了满足偷盗带给他们的心理刺激,他们乐此不倦地贪赃枉法,敲吸民众的血脂,国库成了自家的钱箱,想拿多少拿多少,不惜落得身败名裂! 诚信与欺诈水火不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评判人格的道德指标。 人人诚信,人人守法,社会太平,天下大公,这是我们孜孜不倦追求的崇高境界,是我们英勇奋斗的理想目标。今天,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并不安宁,虽然我们心态浮燥,做事敷衍,但是,幸好我们熟睹了伪善、暴虐、奢侈、堕落……;适应了喧嚣、庸俗、惊扰、忧患……,具备了抗御欺诈,保护自己的能力。经历伤害,让我们学会了警惕;识别谎言,锻炼了我们的心智。试想一下,一个我们早已习惯了的闹哄哄的,善恶并存,忠奸难辨的世界突然改变了模样,嘈杂让位予静寂,纷繁让位予单一,我们将如何适从这陌生的世界?敌人消灭了,刀枪入库了,没有了残酷的斗争,也就没有了勇士气壮山河的悲壮颂歌!再试想一下,当欺诈、小偷、贪官污吏这类词汇收藏进冷僻词汇的词典里,成为人们对遥远时代一种模糊追忆的时候,当我们打开当日的报纸,里面没有战争与恐怖的新闻了,没有路人围剿小偷的快乐了,没有腐败官员携款外逃落入法网的好消息了,没有警察追捕杀人掠货的罪犯张贴在小区墙头上的通缉令了,没有小秘与二奶争风吃醋闹到法庭断公道的喜剧了,没有娱乐界趣闻逸事的恶炒了,没有被拆迁户跪地仰望苍天痛哭涕零的悲情了,没有因富遭妒而丧命黄泉了,没有因穷受辱的哀哭了,世界太平无事了,没有敌人的警察都下岗了,面对这样的世界,我们会感到更加的无奈与寂寞…… 然而,当我噙着泪水读完紫茎泽兰强加于我的那篇文章之后,我仿佛无意间捅破了一道密闭暗屋的纸窗,透过那狭小的窗孔隐隐看到一位被生活挤压得变形的生灵蜷缩于暗室的角落瑟瑟颤栗,不时传出低沉、柔弱的声音,声音句句敲击着我的心鼓,我似乎感觉到了一位可怜、无助的灵魂在虔诚地祈求、痛苦地忏悔、哀婉地哭诉、无望地呼救……,于是,我心软了,我的关于“血缘决定人生”的观点也发生了动摇。 一天清早,我惊喜地发现那台丢失几天的笔记本电脑奇迹般地回到了我的房中! 笔记本电脑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电脑桌上,电脑桌被人仔细擦拭过,我横七竖八堆放在桌上懒于收拾的书籍也被人收拾得整整齐齐码靠在桌后的墙沿,电脑外壳显然也被人用心地清洁过,干干净净的,像新买的一样,要不是电脑边角有一块曾被儿子摔损的痕迹,我几乎就不能认出这就是我的那台电脑。笔记本电脑展开着,处于开机状态,电脑的右旁放着那只存贮文稿的U盘,左旁斜放着一枝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悦气味的紫茎泽兰,新采摘的紫茎泽兰,肥厚、葱郁的叶片上竖立的浅浅绒毛间还闪烁着晨露的点点光泽。 笔记本电脑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以下的文字: “作家先生:您好! 恕我不恭,又惊扰您了,深感歉疚! 这种交流方式确实不爽,令人尴尬,但我必无选择,因为仅凭我卑微的身份,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面对您的目光!您是天堂的使者,因为您用您的笔将上帝的爱心撒播于世间,让每一位脆弱的生灵都能沐浴到上帝慈爱的雨露,包括像我这样在地狱里苟活、受尽恶魔凌辱的小鬼!我原本是阳光下享受着生命快乐的一株小草,因为无数偶然原因使我的生命褪去了色彩,笼罩上了阴影…… 那天在网上与您对话之后,我心里敞亮多了。 您是像太阳一样光明的好人,您的阳光已经透进了我的心扉,融化了我心里多年积存的坚冰。那天网上所谈,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决不强求您去做您不愿意做的事,因为,您对我行为的宽恕就是兑现了您的承诺。为了履行我的诺言,我奉上这些年来我蘸着心血写就的文字。写得不好,在您将要删除这些文字之前,我真诚地恳求于您能牺牲一点宝贵的时间去粗略地读一读。凭您的善良,您的正义,您一定能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文字里体察出一个弱小生灵的呻吟,他在向世人讲述他苦难、屈辱的经历,他精神的迷惘、情感的困惑,以及他试图改变命运的挣扎、反抗…… 当初,拿走您的电脑,是想以此作为交换筹码,迫使您用笔来为这些无人关爱的小草呼唤来一片蓝天,一缕温暖的阳光,希望世人伸出宽厚的手臂接纳他们,为他们腾挪出一小点点生存空间,让他们回归社会的怀抱去享受上帝赐予每一个生命的那份快乐!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能感觉出您是负责任的人,我敬重您的一切决定,您对这些文字拥有修改、使用、处置的权力,如果这些文字让您烦心,就请您点击鼠标将它删除。 请您放心,我再也不会打扰您了。 我真诚地感谢您,您是好人,您的夫人慕容医生也是好人,好人会一生平安! 祝愿您全家安康、幸福! 紫茎泽兰 我仔细阅读了紫茎泽兰的文稿,透过那率直而质朴的文字,他那凄楚哀婉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他的故事里没有故弄玄虚的文人派头,没有粉饰太平,取悦权贵的阿谀奉承,没有庸俗低劣的脂粉艳情,没有掩饰墨迹的文过饰非,犹如一眼清澈的泉水载着枯枝、浮叶,抚着沉淀的山泥,在荒山静林间默默地流淌…… “——无舵的小船迷失在茫茫的大海中,漂泊的太久了,经受了太多的风浪,我希望找到一个蓝色的港湾,停泊疲惫、破旧的船儿,我希望能像我的童年朋友那样在灿烂阳光的蓝天下自由、幸福地生活。我有理想,想当一位作家,或者是一位网络写手,只要有读者就行,用笔作犁去耕耘那片属于我的生命土地,我会不倦也写下去,写出生活的艰辛、磨难,写出心灵的创伤与悔恨,写出我对美的追求、对丑恶的憎恨,写出我对爱情的眷恋…… 深夜,泪在心里涌流,这苦涩的泪水决不是简单的水加盐的组合,而是一支流淌的哀歌…… 我累了,多么希望如儿时一样依存于妈妈的怀抱里息一息,那怕是一分钟…… 我的心灵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道德的审判、良心的鞭打…… 心在流血,心在梦中千百次地呼唤:让我回家吧……” 如果是将这篇文章的素材揉进我的小说里,自然会使我的文章增添光彩,但是,这样做岂不是像贪官一样有贪墨之嫌吗?况且,这样做对紫茎泽兰也有失公平,权衡再三,我认为这篇文字就其故事情节而言完全可以独立成篇,因此,在修订这篇文章时,除了对个别文字句法作相应的调整外,我力求保留下文章原有的纯朴、清丽的风格。 现在,我将这篇文章整理于下,以飨读者。 十七 入冬的一场小雪,将寒冷早早地带给了我所流浪的这座陌生城市。 漫天飘扬的雪花,尚未沉降落地就融化为水珠,这些散碎的水珠卷吸着街面的尘埃汇成黯黑的浊流涓涓流向低处,塘积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街道上来往的汽车,车尾喘吐着或浓或淡的废气,一辆接一辆地排成长龙,像甲壳虫一样缓慢地爬行着。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摇摆不停,急速地刷掉迎面飘落而来的雪粒。淤积的一凼一凼浊水经车轮辗压,水花四溅,于是,满街奔跑的汽车都载着他人赠赐的厚厚泥迹匆匆驶向远方。 我茫然地站立在天桥的桥头,眺望着桥下匆匆而过的汽车、行人、还有那横街而过卖报的小贩,无聊地观看着天桥两端带着讨好的神色向来往行人发送广告传单、打折机票优惠卡而遭人白眼的中年男女,以及爬行在湿漉漉的泥地里,瞪着哀戚的眼神乞求别人施舍的残疾小孩。 天桥处于风口处,风,夹带着水雪呼啦啦地刮来,透心的寒冷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我本能地蜷缩于天桥广告牌之下,紧挨着坐在一位学生模样打扮的人身旁。 学生模样的人双腿跪地,低垂着头,面容凄惶地向路人哀讨着怜悯。 风吹拂着他那略显过长的分头发丝,他不时地用衣袖擦拭脸庞,不知是擦拭眼里溢出的泪水,还是飘落于脸上雪花?他跟前散放着几本证书,几张揉皱的、纸张发黄的奖状,一张盖有几个模糊公章印迹和多人歪歪斜斜签字的证明,一只装有几张拾元纸币和一些零碎小币的破旧的敞口纸盒…… 他的年龄大约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脸庞清黄,颊骨凹陷,眉毛若浓若淡纤弱枯细,两道像小扫帚似的眉端狭窄对峙。他身穿白底蓝条的校服,白色的底面因油浊污损而泛黄破旧,衣服前襟散见几个被烧灼的洞眼。他右胸斜别着一枚团徽,低垂的颈项处悬挂着一个大纸牌,纸牌上写着,他是山区的穷苦学生,考上县城高中,因父母双亡,无力交付学费,面临辍学困境,恳求好人相帮,以度难关,一元是情,一百元也是情,今日受人滴水之恩,来日定当涌泉厚报…… 如此凄惨的人生境遇唤醒了路人的同情心,大家纷纷驻足围观,有刨根问底地打听遭遇细节的,有瞟看一眼便摇头晃脑匆匆离开的,贫困少年见围聚的人越来越多,便开始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哀诉自己的种种不幸遭遇。 少年讲述的悲情故事,确实让几位心软的女人潸然泪下。 天上飘飞的雪花,阴凉潮湿的天气,女人怜悯的酸楚的眼泪,以及那位像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苦难少年跪地乞讨的悲情实景怎不让行人们触景生情、感慨万千? 救助莘莘学子责无旁贷,于是,素不相识的路人纷纷解囊相助,毫不迟疑地向纸盒里投去纸钞硬币…… 贫困少年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搜索着纸盒,不时地将外溢的钱币拾入盒内,不时地向投币的善良路人频频点头致意,同时,我也看到他的脸上不时地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喜色…… “城管来了!” “城管来了!” 突然,有人一边从我身边疾跑而过,一边高声呼喊着“城管来了!” 于是,天桥上发放广告传单的,强送打折机票优惠卡的,兜售假发票、假文凭的,贩卖走私旧衣服的,私刻公章的都迅速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像惊扰的兔子一样四处惶惶逃散;那位虔诚跪地的贫苦少年也急忙收拾起证书、钱盒之类物件,将它们通通塞进刚才双腿跪压的那只蛇皮口袋内,从地上拎起那位神色惊惶的残废小孩,将残废小孩斜夹于腋下慌慌张张地潜进了天桥拐角的一家地下商场里。 在我的眼里,这个城市的风景是忙乱的,潮湿的,阴冷的,真假难辨的。 但是,此刻的我,没有那份心情去思考那些与我的生存质量没有关联的问题,因为,我的身心是疲惫的,我的意识犹如一盆冰冻的浆糊,僵硬、混浊,承载我身体的两条腿也是乏力虚弱的。 我漠然地仰望着苍穹,天空犹如一块积满灰尘的厚玻璃,被油迹斑斑的擦桌布胡乱涂抹得更加阴沉、污浊、黯然,不透一点儿光亮。 天桥下的街道是我常去的地方,不仅是因为在那里可以见到与我一般大小的流浪儿,能使我孤独的心得到些许慰藉,而且还因为那里是这个城市里最繁华的餐饮一条街,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一间接一间坐满客人的闹闹嚷嚷的餐馆里,沸腾的麻辣火锅飘浮着诱人的香味,鹌鹑在沸油里被炸得“滋滋”直响,黄澄澄的肥羊被烧烤得喷香扑鼻,那长长的颈脖倒挂于玻璃橱窗内铁架上的肥腻腻的卤鹅更是令人馋涎欲滴。 我真羡慕那些能用公款买单吃饭的人,他们那么的有气派,点要那样多的好酒、好菜,细磁薄盘叠摞得一层高过一层;他们能够敞开肚子山吃海吃,洋酒喝了一瓶又一瓶,啤酒喝了一箱又一箱,直喝得又笑,又吐,直喝得抱头痛哭,直喝得啤酒泡沫顺着颈项往下流淌。 我爱看那些喝醉酒的人划拳,他们迟钝地出拳行令,喷出的酒气熏人恶心;他们情绪非常激昂,沙音粗嗓地大喊大叫,仿佛整个世界就唯他独尊。 “四季财呀——” “五魁手呀——” “八匹马呀——” “六六顺呀——” “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 于是,输拳的人便耿直地、勇敢地喝完一杯又一杯。 女人没有男人那样粗野,她们所行的酒令自然要斯文一些,各操一枝竹筷,雅致地击筷行令。 “棒棒,棒棒,鸡——” “棒棒,棒棒,虎——” “老虎吃鸡,喝酒,喝酒……” 输拳的女人不如男人耿直,一番扭妮推盏悔拳之后,在众人哄笑声中半推半就地还是喝尽了杯中的黄褐色的洋酒。 有时,这些饮食男女在他们酒足饭饱之后,会从我们这些社会弱小生灵那里寻找一些变态的趣儿,他们逼着我唱小调给他们取乐,要我唱《尼姑思春》,《小寡妇开店》……这些小调是我从别的流浪儿那里学来的。曲终,他们会从餐桌上摸来一只兔头或者是鸡屁股扔给我,然后,津津乐道地看着我像小狗似的躲避在一旁贪婪地啃食。有时,喝得醉醺醺的他们拳兴未尽,便逼着我与他们划拳。我输拳比赢拳的时候多。赢了拳,他们会用竹筷敲我的头,会将洋酒泼向我的脸,会将冷冰冰的啤酒倒进我的脊背,冷得我浑身颤抖,会伸手进我的裤裆掏捏我的小鸡鸡;输了拳,他们就理直气壮地罚我喝酒,我说不会喝酒,他们就几个人摁着我的头,撬开我的嘴,将洋酒、白酒、啤酒的瓶口硬塞进我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往我嘴里倒,一瓶接一瓶,直把我的肚子灌得滚圆滚圆的像拨浪鼓一样能敲得梆梆直响。我常常被他们灌醉,醉得晕晕糊糊的,醉得小便失禁,尿顺着裤腿往外流,感觉像是在腾云驾雾,飘飘然然。酒壮英雄胆,于是,我便敢在他们面前放肆地狂笑嚎哭了,敢于与那群醉鬼称兄道弟了,敢于讲最脏的淫言秽语给他们听了,敢于添油加醋地编造许多黄色段子逗他们开心了。然后,这群人酒足饭饱了,笑也笑够了,哭也哭够了,才睁着一双色迷迷的醉眼招呼女老板买单。女老板担心这群酒醉心明白的醉鬼会审出菜单中的猫腻,便一面媚态万千地与他们打情骂俏,一面心虚惶惶地呈上油脂腻的賖帐小本本。然而,这群醉鬼的头儿拿着賖帐小本本连看也不看一眼上面写的是什么,就随手在小本本上鬼画桃符地画上自己的大名,顺手接过女老板“赠送”的《娇子》香烟塞进腋窝下,打着饱嗝、喷吐着酒气,眨巴着醉眼给女老板一个飞吻,然后,带着他的一群醉仙摇摇晃晃地飘然离去。 这时,酒桌上残剩的美味佳肴就归我所有了,有整碗的蛋蒸河虫,有原样未动的蛇羹,有新鲜的大闸蟹,有色彩红润的大醉虾,还有果子狸、穿山甲…… 当然,这样的运气不是每天都有,我更多的时候是捡食客人的残羹剩水。我与其它流浪儿一样,凭着自己的机敏眼力扫视着每一张餐桌的动静,一旦客人撤离,我们就会迅捷地奔上前去,像一群饿狗一样抢夺着余剩的食物…… 远处高楼顶端的大钟鸣响了,那单调沉闷的钟声还在城市上空回荡,街道两旁的路灯忽地便亮堂起来了,汽车也开亮了耀眼的车灯,这人造的太阳将城市照得雪亮雪亮的,将湿漉漉的街面也映照得明晃晃的;路灯、车灯的光晕清晰地投映出纷纷扬扬漫天飘舞的雪花。五光十色的彩灯也陆续亮起来了,眩晕的光波交相辉映,映照着一幅巨大的来至美国西部的牛仔服的广告牌,映照着身着毕挺西服面容倦怠的男影星、肩披华丽时装风流妖艳的女歌星的广告牌;霓虹灯也亮起来了,不停地变幻着各类诱人的图形:流溢着洋酒的高脚酒杯,滚动的保龄彩球,湿润的朱唇,高耸的乳房,裸露的美腿。 我试图数点钟鸣的数目,以此转移我对饥饿的注意,但是,我刚数几下之后,便终止了这个愚蠢的想法,别人牵挂时间是害怕上学迟到,害怕耽误工作,是为了提醒进餐时刻。 而我呢?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因为,时间对于我已经没有实在的意义了,我是时间的富翁,可以任意地挥霍时间,整日无所事事地流浪于街头巷尾;然而,我又是食物的奴隶,每日都因食物的匮乏而经受着饥饿的煎熬! 终究我还是无法摆脱饥饿的困扰,因为,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进过汤水了,肚子空兮兮的,而寒冷却又透支了我的热能,使我感到更加饥寒交迫!我的双脚无意识地挪移在街沿,它已经承载不动我虚弱的身体了,脑子空荡荡的,只能承载几个不断重复出现的简单汉字:寒冷、饥饿、疲惫…… 尽管我的肚子非常的饥饿,但我人格尊严的底线还没有彻底崩溃,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我宁肯饿死也决不会像别的流浪儿一样在果皮箱里翻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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