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二 一天,贾叔叔又来到我家,这一次,他不仅一只手拎着一网兜带着绿叶的脆梨,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位小姑娘。 “来,来,来……尝尝鲜,我们家乡的脆梨。据说,这正宗的脆梨树全市就仅存那么几棵,过去是皇宫里的贡品,几百年花开花落结出的脆梨,不知侍候过多少王公贵族!那年节,脆梨刚刚在树枝头挂上果子,地方官员就将这果子的数目清点造册,并派兵丁昼夜看护。产梨的时节到了,为了让皇上老二尝到新鲜脆梨,地方官员派上快马,昼夜兼程送梨上京,好马都要累死几匹……。这梨个大、汁足、特脆,入口化渣,像冰糖般蜜甜,如今市场卖的脆梨是这棵梨树枝条嫁接的,早就退化变种了……” 说完,贾叔叔从网兜里摸出几个脆梨,为每位在场的人削了一个脆梨奉上。 “这是……”妈妈指着小姑娘问。 “哦,这是我家闺女,我与小女她妈断床割席之后,就一直将小女寄养在她三叔家,难怪嫂夫人没有见过……” “倒也是,同住一个院子这么些年了,这小姑娘我也只是耳闻其名,未见其人,谁知这小姑娘长得像磁娃娃般惹人疼爱……” “来,来,快叫叔叔,阿姨好……”贾叔叔将小姑娘牵到众人跟前。 “叔叔好,阿姨好……”小姑娘小声地、羞涩地叫了一声后,就躲藏到她爸爸身后了。 “这孩子还认生,来,来,与哥哥认识,认识……;这是我的女儿贾晓蕊…………”贾叔叔扶着小姑娘的肩头,将她转到我的跟前说。 “这孩子多细嫩,多乖巧,多水灵,多遭人疼爱,初来我家,人家小姑娘还认生,就让人家叫这个叫那个的,别把姑娘给唬哭了……,来,来,来,阿姨这边来,没娘的孩子多遭孽,真让人心疼……,阿姨帮你梳一梳小辫辫。你们这些男人咋当的爹,连小姑娘的辫子都没有梳伸展……”妈妈蹲下,握着贾晓蕊的小手,将她搂在怀里,为小姑娘梳起了辫子。 “这么多年了,你也应该续弦了,这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过着也够艰难的。”妈妈一边为贾晓蕊梳辫子,一边对贾叔叔说。 “没有合适的,再说,我也怕找到的人,对晓蕊不好,所以这事也就耽搁下来了。再说了,科里的工作也忙,科里人虽多,但是,人多顶屁用!俗话说,人多不洗碗,鸭多不下蛋,看热闹的人多,论起干实事的人就少了。蔡科长一个人拳打脚踢的忙里忙外的,真忙不过来,我不帮帮蔡科长,谁还管这门子闲事……。古话说得好:上阵要用父子兵!至于个人私事,只能先放一放了;国家,国家,先有国后有家,公在先,私在后,这也是蔡科长时常教导我们的;再说,多年了,好在,一个人也惯了……” “在厂里,你看上了谁,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大媒……”妈妈对贾叔叔说。 “怎敢操扰嫂子,这不是明摆着折小弟的寿吗?这事也讲个缘分,往后再说吧……” 妈妈帮贾晓蕊梳好了辫子,又在两条垂腰的辫梢处扎上一对粉红色的丝绸蝴蝶结儿。 妈妈见我与贾晓蕊傻愣愣地相互对视站立在她的身旁,忽然觉得当着小孩子的面议论大人的事十分不雅,妈妈的脸上顿时羞得绯红,便让我带贾晓蕊去我的房间玩。 在学校里,我从来就瞧不起那些哭哭啼啼、流鼻涕、掉眼泪的女孩子,更不可能与这些女孩子一块玩耍。 可是,当我第一眼见到贾晓蕊的时候,就感觉到她与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究竟是哪点不一样,我也说上来,好像是梦里见过的人儿,恍惚与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贾晓蕊像一滴水般安静,像一朵花蕾般可人,我牵着她的小手,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悦和宁静的感觉滋润着我的心。 贾晓蕊,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童心。 她似乎与我有同样的感觉。 我领她来到我的房间,我把我珍藏的小人书从床下的木箱里通通翻找出来给她看,把我的玩具汽车、变型金刚,还有一些刀刀枪枪的玩意儿塞进她的手里。她笑眯眯地摇摇头,用胖嘟嘟的小手推开了我送到她面前的玩具,她说女孩子不喜欢玩这些男孩儿玩的东西。 可是,她唯独对我弃在一旁的魔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只魔方还是贾叔叔送给我的。 她安静地坐在我的床沿,礼貌将她的方格连衣裙的下摆理了理,遮盖着她的膝盖。用她那像春笋似的稚嫩的小手指轻轻地拂去遮挡住眼睛的几根发丝,便专心地旋转魔方。她旋转了好几圈仍然不得要领,但是,她不骄燥,不灰心,很执著,低埋头,一双小手紧握着魔方旋转,她苦苦地寻找解开魔方的奥秘…… 那天,雨过天晴,西斜的太阳很美,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折射进房间,均匀地披洒在贾晓蕊身上,在窗玻璃对面的墙壁上,投映出贾晓蕊轮廓分明的影子。投射在贾晓蕊身上的逆光缓缓地移动着方向,温暖的阳光用它的柔润的金笔为这位像仙女似的小姑娘勾画出一个动人的剪影;明媚的阳光像摄影师一样摇动着不同的角度,调换不同的景深焦距,从不同的落点处,捕捉着这位小姑娘瞬间即逝的最优美的倩影;美丽的阳光运用它夸张的手法,折射出她那红扑扑的、干干净净的脸儿上均匀纤细的绒毛,嘴角处浅浅的小酒窝,长长的睫毛,安静得像湖中明月似的、亮闪闪的、水汪汪的大眼睛;阳光像一条淌金的河,渐染着她身穿的嫩黄色方格丝绸连衣裙,抚摸着她身后垂在腰间的两条细长的小辫辫,抚摸着妈妈为她扎上的那对粉红色蝴蝶结儿,忽闪忽闪的光波在游移、在晃动,那对粉红色的蝴蝶仿佛在幻影的作用下翩翩飞舞……。 贾晓蕊专心地玩着那块魔方,我却在一旁摆弄我的变型金刚,我们没有说话,但我的心里却能感觉到这个可人的小姑娘的存在…… 突然,我奔往阳台,双手端来一只细篾竹筛,里面铺盖有薄薄一层有些枯卷的桑叶,叶片儿的边沿角蠕动着像黑芝麻粒儿大小的密密麻麻的小虫虫…… “该给蚕宝宝换桑叶了……”我说。 我用一羽鹅毛将黑点儿似的蚕宝蚕刷到铺垫着新鲜桑叶的另一只细篾竹筛里…… “什么蚕宝宝……”贾晓蕊放下魔方,双手捧着歪斜的脸儿好奇地望着我问。 “连蚕宝宝都不知道……”我乐意她这样问我,因为我男孩子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贾晓蕊撅起了小嘴,瞬间,眼里掉出了几滴泪水,像受到很大委屈一样。 如果是别的女孩儿这样小气,我一准扭头就走,不会再理睬她了。 但是,在这位小姑娘面前,我不但惊奇自己居然变得如此的敏感,对贾晓蕊情感的细微变化那么的在乎,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心里明知做错了事,却又没有胆量承认,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以图侥幸逃脱老师的责罚,而且,因我而造成贾晓蕊受到委屈,心里多出了一份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怜惜之情。 于是,我非常耐心向贾晓蕊讲述了蚕宝宝的故事。 “蚕宝宝是益虫,很可爱的,它为了能吐出美丽的蚕丝,会一次又一次地痛苦地脱掉浊壳更新自己。当它长到有大姆指那么粗,浑身亮晶晶的时候,它就会爬到我们为它垒起的稻草丛中,吐出丝来网住自己,变成一只只雪白的茧子。之后,蚕宝宝会在茧壳里变成蚕蛹。突然有那么一天,蚕蛹咬破了束缚它的茧壳而变成一只只带翅膀的蚕蛾,雌蛾与雄蛾经过美丽而短暂的爱情之后,完成了使命的雄蛾先雌蛾而死去,留下孤零零的雌蛾,当雌蛾产下蚕卵之后,也就会随雄蛾而去的……。当万物复苏,春天来了的时候,在春天的暖意孵化下,蚕宝宝就会从这一枚枚细微的蚕卵里破壳而出,新的生命就这样诞生了,这些黑色小虫虫就是幼弱的蚕宝宝……” 显然,蚕宝宝艰难而美丽的一生,以及我真诚的话语感动了贾晓蕊,使这位脸上还挂着两行眼珠儿的小人儿破啼为笑了,她移步过来,走近细篾竹筛前观看着这些蠕动的小黑点儿。当她看到那一只只蠕动的蚕宝宝时,突然又害怕得蜷缩起身子,那憨态的可怜样儿,既可笑,又让人疼爱,更美丽动人。 “蚕宝宝是最温顺,最善良的小虫儿,它连最起码的自卫能力都没有,它不会伤害别人的,只会用它的默默的劳动奉献给人类美丽。我妈妈所在的丝厂,就是将蚕宝宝网成的茧壳抽出一根根美丽的细丝,再织成各色美丽的绸缎,你身上穿的裙子就是蚕宝宝吐出的丝织成的。” “多可怜的蚕宝宝,为什么要抽去它的蚕丝?为什么要让一只只尚未变成飞蛾的蚕宝宝死掉,让那些幼弱的蚕宝宝从小失去了妈妈的疼爱?为什么要用可怕的死亡来换得我们的美丽?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穿用蚕宝宝的生命为代价做成的丝绸裙子了……” 贾晓蕊又掉下了眼泪,她仿佛觉得她身穿的裙子会让许多的蚕宝宝因此而死掉,她觉得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喂养的蚕宝宝决不会让人抽去蚕丝的……”我为贾晓蕊那颗纯真、善良的童心感动了,贾晓蕊所说的话,我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过呢?看着这一只只无辜的小虫儿为了别人的美丽而最终将裸尸于壳外的悲剧性的结局时,一种对生命归宿的迷惘,对生命结局的悲哀的情愫第一次袭扰了我的童心。 “你看,你看……,蚕宝宝都挤在一块儿了,它们争着吃我投下的那片桑叶,谁也不让谁,这样,它们都吃不好的……”贾晓蕊不再害怕蚕宝宝了,她也像我一样,握着一羽鹅毛,小心地将蚕宝宝刷到那一张张新铺在竹篾筛里的桑叶上,又小心地用鹅毛刷将稠密拥挤在一堆的蚕宝宝均匀地挪移到叶多虫少的地方。 突然,贾晓蕊不小心将一只蚕宝宝刷到地上了,顿时,贾晓蕊急得又是害怕,又是心疼地哭起来了。 “没事,没事……”我安慰贾晓蕊说。 我小心地用一羽鹅毛从地上将带着尘土的蚕宝宝铲起,轻轻地放回到竹篾筛里的桑叶上,使这只黑色的小虫儿又重新回到它熟悉的生活环境里了,蚕宝宝高兴地抖掉身上粘着的微尘细土,又专心地去啃食新鲜的桑叶。 “蚕宝宝吃得是什么叶儿?”贾晓蕊看到蚕宝宝宽恕了她的错误后又高兴了。 “桑树叶,就是楼下那片桑树林上的嫩叶儿。” “蚕宝宝还有多久才睡眠……” “蚕宝宝脱壳时一定很痛苦吧?” “当然,要不,怎么会有“脱胎换骨”这个词?”我说。 “还要多久蚕宝宝才网结茧子?” “还有多久才变成飞蛾……” 好奇心使贾晓蕊向连珠炮似的向我接连发问,让我应接不暇。 “哦,蚕宝宝快坐一眠了……”我说。 “我会为蚕宝宝采摘鲜嫩的桑叶来的……” “你摘的桑叶,蚕宝宝会更喜欢吃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害怕惹你哭鼻子……” “又在说人家了!老爱欺负女孩子,这算什么本事!你真坏……”贾晓蕊举起她的小拳头在我背上捣捶,她那肉嘟嘟的小拳头捣捶得我痒痒的,这捣捶的感觉让我刻骨铭心。 后来,贾晓蕊每次与她的爸爸来我家,都没有忘记为蚕宝宝采摘一些新鲜桑叶带来。 贾晓蕊看着蚕宝宝一天天地长了,由黑色的小虫儿变成有小手指那么粗的乳白色的蚕宝宝了。蚕宝宝每吃完一片桑叶,又缓缓地划动着憨态笨拙的身子在桑叶丛中寻找更为可口的嫩叶,蚕宝宝啃食桑叶的声音像春雨润物般细腻、脆微…… 蚕宝宝吃着贾晓蕊采摘的桑叶渐渐长得有大姆指粗了,蚕宝宝就要“上山”结茧了…… 我盼着贾晓蕊能来观看蚕宝宝“上山”,收获我们共同创造的劳动果实——一枚枚白花花的蚕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