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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小伙子的建议也不无道理。 盗贼深夜爬墙攀房入室行窃,尚若被人捉拿,轻者被人暴打一顿撵走了事;重者会被人扭送进公安局去坐几年大牢!由此可见,那位小偷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决不会为偷台旧电脑而冒此风险。可是,再一细想,又觉得此贼做事蹊跷,令人费解。但凡世间哪一个盗贼不是冲钱财而去亡命的,此贼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钱物,唯独却提走一台根本就不值钱的旧电脑!由此推测,这位夜行者,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在一个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什么样的人没有?一个夜不闭户的居民大院,什么样的人又钻不进来?按此分析,小伙子所言有理,提走笔记本电脑之人定是位电脑爱好者,更有可能是一位痴迷网上冲浪而致法律为儿戏的小混混…… 抱着一线希望,我从电脑市场租回一台电脑,在网上多个聊天室里公示了我的电子信箱和QQ号,将QQ整天挂在网上,并张榜告示: 鄙人不慎丢失笔记本电脑一台,敬请各位网友协助在网上查寻,不堪感激! 随手提走鄙人笔记本电脑者,谅其必有隐情,吾深为理解,但电脑内所储文稿对君实属无用,君若得之,于君无利;君若弃之,于吾无益,此乃害人而不利己之事想必不是彼君为人处事之善本。故此,恳请彼君见到公告之日即刻奉还文稿予我,无须动劳彼君大架,按公示之信箱伊妹儿即可,此事权当从未发生,鄙人对彼君过激之行径一不报官,二不追究,苍天为证,网海作鉴,鄙人决不食言,为表寸心,以笔记本电脑相赠,并致真诚谢意! 一天,我的QQ闪烁了。 一位叫“紫茎泽兰”的网友请求加他。 “紫茎泽兰”,这个网名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好!” “你好!” “为何取这样一个网名?”我说。 “不好?”紫茎泽兰说。 “也不是不好,只是觉得有点奇特,‘紫茎泽兰’作何解释?” “哦,一种植物,网上一搜索就知道了。” 我很快在网上搜索出这样的资料: “紫茎泽兰原产中美洲,是一种美丽的入侵植物,两米多高的挺拔枝杆上长着四季常青的厚厚的、绿绒绒的叶片,开着散发着阵阵臭味的、像蒲公英一样的白色小花。紫茎泽兰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恶性杂草,根部错综交杂在一起,繁殖能力极强……,它与周边植物抢水争肥,很快就能将其他植物消灭并蔓延开来,其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牛羊吃了会中毒死亡,它就像‘绿色杀手’,将所有的另类植物‘杀死’,所到之处成为一片‘绿色沙漠’”。 “这网名有一点杀气,也有一点反叛……”我说。 对方沉默了。 “也谈不上什么不好,姓名也仅为一符号而已,何况网名,取网名标新立异,惊市骇俗不失为一种时髦,这仅仅是一家之言,大可不必拘泥……”在网上我一向低调,与人为善,不愿恶语他人,因为,我觉得前一段话有些过重,况且我还有求于别人,万万不可以话不投机而处僵关系,因小失大坏了正事,便用此话来缓和气氛。 “我恨……”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似乎能透过电脑屏幕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紧锁的眉头和心里燃烧的仇恨火焰。 “恨谁……,恨什么?” “哦,先不说这些,不想知道你的笔记本电脑……”他的恨意似乎很快就消失了,心情变得舒展了一些,他像一位多动而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不断地变换着谈话的题目。 “有线索?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急不可耐地敲打出这几个字。 大海里捞出绣花针,这决不是奇迹!在这深不可测,宽阔无限的茫茫网海中居然能打捞出我丢失电脑的线索,这怎么不让我激动呢?此刻,我像是在捕捉一只小鸟,小鸟已经移步于我支撑的竹筛边沿觅食了,我相信它会乖乖地陷入我张开的罗网,我必须控制住自己的兴奋劲儿,必须小心地、牢牢地牵系住这根绳索,不能让这只自投罗网的鸟儿--‘紫茎泽兰’轻易飞掉而断掉这条来之不易的重要线索,因为,如果能从这位好心的网友那里获得我丢失笔记本电脑的支鳞半爪的信息,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找回我丢失的文稿,说不定还可以将那个邪恶之徒绳之以法呢? 紫茎泽兰很率直,不遮不掩,直奔主题。 “作家先生,你的笔记本电脑是我提走的,不感到意外吧?”一副玩世不恭的派头。 “别开玩笑,怎么可能是你拿走的呢?”类似的玩笑,使我见惯不惊了。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留下过收条……” “收条……,笑话……,拿走别人的东西还出据收条?这可是现代版的文明抢劫,没听说过!收条在哪……” “你桌上的那枝紫茎泽兰……” 几天前,中介指着围墙角那遍长势茂盛的紫茎泽兰给我看时,我就觉得这植物好面熟,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现在,经他提醒,才恍然大悟,丢失电脑那天,电脑桌上确实多出一枝绿叶,当时,我并没在意,以为夜里风大,是随风飘入房间的败叶,便顺手拾起扔出了窗外。 “为什么要这样做?知道这是犯罪吗?”我有点愤慨了。 “犯罪?一台破电脑就是犯罪?那些贪污受贿,鲸吞国家百万千万财富的贪墨之官,头上光环闪耀,乌纱帽越戴越大,住豪宅,养二奶,生活过得比谁都滋润,那算什么?那些弄虚作假,巧取豪夺的黑心商人,在黑暗里阴谋,从血水中捞钱,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那又算什么?那些逼良为娼,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玩歌厅,开赌场,吸白粉,招妓嫖娼,歌舞升平,灯红酒绿,那又算什么?官商勾结,黑道横行,欺凌弱小,沦丧道德,他们像紫茎泽兰一样,在无度繁殖,猖獗蔓延,侵占生存空间,掠夺有限资源,剿灭良花善草,毁坏他人生活,为害一方,泛滥成灾,这又算不算犯罪……” “我们在反腐倡廉,在加强法治建设,在重拳打击黑恶势力……,我们所生活的环境有杂音,有污浊,有丑恶,有许多不尽完美的地方……,但是,我们在改革,在努力,在前进;改革开放的过程,难免会在引进先进生产技术与管理理念的同时夹带一些消极的负面东西,敞开窗户,在我们享受阳光,让清新的空气吹入房间的同时也难免会窜入几个蚊子、苍蝇,这不足为奇……” “好肥好水培育了紫茎泽兰的贪欲无度,表面的繁华掩盖了紫茎泽兰的罪恶阴谋,不彻底剿灭这些毒草,它们就会迅速夺走我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片蓝天……” “这就是你对网名‘紫茎泽兰’的注解……” “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的认识有些偏激,有点以偏概全……,虽然,紫茎泽兰在某些荒地山野有恶性蔓延之势,但我们剿灭它的决心与力度没有减弱……” “但是,一株紫茎泽兰就可以毁林一片,而无数株的紫茎泽兰肆虐横行,猖獗蔓延,就能遮天蔽日,它们在示范罪恶,腐蚀善良…… 十五 “你呢?……,你破坏了别人的生活安宁,扰乱了社会的正常秩序……,其所作所为难道不归类于紫茎泽兰一族……” “不!……,我是紫茎泽兰茂叶覆盖下的一株小草,一条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生命,是紫茎泽兰强占了我的生存空间,掠夺了我的阳光和快乐,我在挣扎,我在呐喊,我在反抗,但是,它们盘根错节,心狠手毒,势强力大,它们吞噬了在它茂叶覆盖下的一切柔弱小草生存的权利。为了生存,我一次次地奋力反抗,但都碰得头破血流而以失败告终;我也学会了妥协忍让,我的妥协忍让助长了它们更加凶残的侵害;反抗,我苦;妥协,我更苦,出路唯有一条,那就是毁灭自己,化着毒泥,朽烂它们的根系,让它们枯萎、死亡,将蓝天让位给芸芸众生……,我不甘心就这样与敌人同归于尽而别离我所热爱的蓝天、沃土,我憎恨紫茎泽兰,恨一切像紫茎泽兰一样的罪恶与腐朽……” “但是,这也决不能成为你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理由……,古人说:‘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至少说你采用这样的手段……” “扯远了,说你的小说吧!因为我喜欢读你写的小说……” “喜欢读别人的小说就提走别人的电脑,这是什么逻辑……” “坦白告诉你,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是我喜爱的作家之一。就说你电脑里储存的那部小说吧,总的说来写得不错。但是,我不忍心看着你犯错误,使一部很出彩的小说弄得有缺陷,而且是致命的缺陷,因为,在小说里,你很不成功地刻画了小偷这个人物,这个人物不真实,概念化,脸谱化,从而影响了小说的质量……” 谈我的小说,我心里为之一振,我似乎有一种路遇知己的感觉,如此直率地评说我的小说,让我有一点儿感动。 “你说下去……” “我想给你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你想干什么?” “做一笔交易……” 我从心里感谢我们能致身于这样一个高科技时代,盗贼与失主可以平心静气地在网络两端坦诚对话,盗方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犯罪感觉;失主心态良好,为争取尽可能小的损失而竭尽耐心与盗方调侃周旋:失者需要索回财物,盗者需要得到相应的酬谢,这似乎是很公道的交易,实现这种交易的唯一途径,就是与盗贼在网上进行面对面地谈判,讨价还价的谈判!尽管失者对这种索回自己财物的方式深感无奈、别扭,像嘴里含着一只苍蝇,吐出恶心,噎下更恶心,真恨不能将那万恶的蟊贼碎尸万段! 但是,网络就是网络,是虚拟社会,每一个人在这个虚拟社会里都得脱下世俗的外衣,褪掉头顶闪烁的光环,消除心里的仇恨与偏见,成为身份平等的网民。这里没有阶级,没有压迫,没有尊卑贵贱,没有虚张声势,没有专横跋扈,没有罪犯,也没有法官,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平等对话,公平交易,相互网友称呼,以“你好!”开始,话不投机便以“886”结束,关掉电脑一走了之,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可能,你、我之间能有什么交易?其实,我已经在网上公开了我优厚的索物条件,无论是谁?只要将文稿伊妹儿予我,我绝不追究丢失的财物,从此,人财两清!” “哈哈……,感谢你慷慨赠与。君子取财取之有道,我总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总得为你做点什么……;如今,你有求于我了,所以,你也必须为我做点什么,公平交易,两不亏欠……”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必须承诺将我上传给你的素材写成故事融入你的小说里……” “不可能,荒唐!真是无稽之谈,你这是在敲竹杠……” “那我只好关掉QQ,删除那篇与我毫无相干的文章,886……,让你的小说见鬼去吧,让你的清高换来永远的憾事……” “你要冷静,千万不可鲁莽行事!”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谈交易了……” “你讲……” 我不自觉地跌入他设计好的陷阱,进是死路一条,退是一条死路,别无选择,我横了一条心…… “恕我直言,你小说中的小偷这个人物写得不好,因为你缺乏生活,小偷的心理描写显得苍白无力,这是你凭空杜撰的,这是糟蹋了文学,我不敢苟同……” 我想:“缺乏生活?难道写小偷就得亲临现场去偷盗?写妓女,就得失身陪客?写老鸨,就得亲自去点数姑娘卖身的脏钱?写贪官,就得去索贿、腐败、堕落?写英雄,就得亲临战场流血牺牲,体会枪弹穿胸的滋味?奇谈怪论!可恶的蟊贼,社会的碴儿,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文章评头评足,说三道四!” 为了稳住紫茎泽兰,我只能忍受着这样的奇耻大辱说:“你讲,我在听……” “我供素材,你操刀写书,版权归你……,条件够优惠吧?”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告诉世人,一棵在紫茎泽兰茂叶下苟活的小草,它的命运,它的追求;小草爱过,恨过,堕落过,渴望过,反抗过……,你是善良的作家,用你的笔为卑微的小草拂去笼罩它命运的阴影,洗尽别人强行撒播于它心灵的污浊……” “可是,素材能否入选还得服从于小说的主题,素材只是原料,这就像面粉与面包的关系,就像砂石、水泥、钢材与悉尼大剧院的关系;有面粉不等于就一定能做成美味可口的面包;有砂石、水泥、钢材不等于就一定建得成悉尼大剧院……,再说,写小说是一项复杂的形象思维工程,它需要从众多的素材中去粗取精提练主题,它是作家对生命的一种感悟,对人生意义的严肃思考,是一种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脑力劳动……,它需要优美的语言,巧妙的结构,娴熟的技巧……,修建一幢经典大厦除了需要优质材料外,最重要的是设计这幢大厦的作者必须匠心独具,必须有创作的冲动。作家也是一样,他要从生活中筛选出那些更适合他兴趣趋向的,适合他创作艺术风格的素材……”我有意把一些本来很简单的道理说得异常复杂,说得深奥难懂,让他知难而退,打消非份念头。 “你是最好的面包师傅……” 他的话咄咄逼人,不容人有商量的余地,这哪是谈判,分明是强奸人意,硬性摊派! “我不同意呢……” “好办得很,我会删掉你的小说,扔掉你的电脑,让你的小说永远不见天日!” “你就这样肯定我会履行诺言……” “你想耍花招?不可能!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随时光临你的府舍,让你夜夜不得安宁,从你的电脑里,我知道你夫人慕容医生工作的医院,你儿子上学的学校……” “你在威胁我?” “不,你记住,我们在谈判!” 远隔莹屏,我凭借我的智慧与想象力,运用夸张的漫画手法,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勾描、涂改着这位玩世不恭的谈判对手的画像。我的谈判对手,他不仅狡猾、敏感、直率、尖刻,平心而论他确实也很聪明。他知道谈判对手的心理活动,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对手的弱点,知道威胁在谈判中恰当的运用会增添谈判的力量,他在巧妙地玩弄谈判的技巧,随心所欲地在谈判的天平上用法码去减平枰旺,始终把自己至于谈判的中心位置,用自己的优势控制整个谈判的进程。非常可惜,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如果他的这种谈判技艺运用于我们对付那些顽固的拆迁户的话,我们的建房成本一定会大大降低的。 当黑夜统治大地的时候,太阳也会因此而沉默;当满腹经纶的智者与凶残、蛮横的魔鬼谈经论道的时候,真理之剑也会因此而变得鈍凿,真理之光也会因此而变得黯然。这不是公平的交易,因为交易的前提是恶魔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自然,交易的天平不会倾斜于我这一边。此时此刻,妥协也不失为一种最好的选择。我为人随和,不是那种宁折不弯、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人,因为生活的教科书教导我,妥协的生存法则更适合这个强者统治的世界:在家向妻子妥协,在单位向老板妥协,投稿出书更要向编辑大人妥协…… 出于万般无奈,我终于与魔鬼达成了痛苦的协议,我同意这个屈辱的条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我的小说苟活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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