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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窦结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当上副矿长。 在外鬼混的时候,他是看别人的脸色吃饭,而今摇身一变,成为一矿之主,加上矿工家属几百号人看他的脸色吃饭,他那颗卑微自贱的心也随之活泛起来,那颗长期受压而变得扭曲的心也随之膨胀起来,膨胀起来了的心需要滋养,需要补偿,需要发泄以前所遭受的屈辱与压抑,于是,便变本加厉地在矿区里寻找种种畸形的刺激。小人得志分外猖狂。这种张狂,催化了他人格劣根的萌芽,并迅速长成大树,将带毒的枝蔓延伸进他身体中的每一株细胞之中。窦结巴管理煤矿是外行,但他生性歹毒,整人的坏点子一个比一个损恶。自他进了煤矿之后,矿工的苦难更是雪上加霜。他手不离皮鞭,他认为高悬的皮鞭就是权力的象征,因此,只要是看谁不顺眼,皮鞭便会向谁抽去。矿工被他抽打得鲜血直流,跪地求饶,可是他决不会因别人流泪而放下皮鞭,因为他能从皮鞭抽击肉身,激起被抽打的人一阵阵痉挛的感觉里,从被打之人痛不欲生的哀哭中,获得一种无法描述的快感,而他肮脏的血液会载着这种快感迅速地流向全身去拨动他的每一根神经,去唤醒他心中沉睡已久的满足欲,从而获得一种类似电击的痉挛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情绪亢奋,而他长期积存在心底的怨恨也就在这种亢奋的情绪之中得以发泄。他取乐的方式是怪异的。他不仅从体罚矿工中能找到乐趣,而且,他从矿工居住的朽坏的窝棚中也能找到刺激。他时常在窝棚区遛达,用贼溜溜的眼睛寻找那些胆小怕事的死难矿工的遗孀,并胆敢光天化日之下钻进别人的窝棚,用皮鞭威胁和金钱引诱,随心所欲地去奸污那些可怜无助的长得好看的,或者是长得难看的寡妇。 李三哥操码头,赌博,嫖娼狎妓,聚朋结党撒钱请客都需用钱,花钱如流水,钱用完了,差人进矿找窦结巴,窦结巴便乖乘地从煤矿账上支取钱款亲自送到李三哥手里。李三哥有钱花,又有人替他看守煤矿,自然乐得逍遥快活。 一天,窦结巴送钱到李三哥常去的聚香园,见李三哥耷拉着脑袋显出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了?三哥?” “头痛,头痛,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转,该不是阎王爷来催命吧?” “我说好大点屁事,不就是头痛吗?来,尝尝这个,包您头痛毛病立刻见好。” 窦结巴掏出一小块用黄草纸严严实实包着的东西在李三哥眼前晃了晃。 “啥东西……” “鸦片烟……,敢不敢来一口?” “我李三哥哪样怕过?不就是抽口鸦片烟,又不死人,抽就抽……” “哦,这才是李三哥的派头,要说操码头,方圆百十来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像李三哥这样耿直豪爽的人物,聚在你麾下的人马那样多,就是孟尝君在世,也会为他区区三千门客羞愧万分!玩过的,享受过的,谁能与您李三哥相比?玩女人,嗨,就是玩那张脸,想穿了,女人千人一面,剩下的也就是那么一堆腥膻骚肉,玩多了,味道也差毬不多!可是,抽鸦片烟硬是比玩女人的味道长千倍万倍,不信,您抽上几口试试,骨头骨节处没有麻酥酥的感觉才怪,飘飘欲仙,赛过神仙……,再说,抽鸦片烟还能显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人生一世不外是‘吃喝玩乐’四个字,现在的操法还得加上一个字,那就是‘抽’字,一辈子就几十年的活头,像您李三哥这样的豪杰之人,更不能亏欠了自己……” 说来也怪,李三哥抽了几口鸦片烟之后,头痛的毛病果然就消失了。 从此之后,窦结巴除了给李三哥送钱之外,还送去了鸦片烟。 李三哥染上了鸦片烟,整日在云山雾海之中打发时光,烟瘾越抽越大,烟土来源自然由窦结巴提供,购买烟土的钱款自然是从煤矿的账上支取。 窦结巴也赌钱,也嫖娼,也抽上了鸦片烟,先前从矿工那里敲骨取油弄来的几个钱,哪里经得住几番扎腾?手长衣袖短,窦结巴自然而然想到了李三哥这个冤大头。他要用鸦片烟这根无形的绳索将李三哥拴住,只要李三哥上了瘾,就好像鱼儿上了钩,到那时就由不得人了。烟土货源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加之县上禁烟的风声很紧,买卖烟土是要冒砍头风险的,李三哥的命金贵,决不会淌买卖烟土那凼浑水。这样,他不但可以从中赚些鸦片烟来抽,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假借李三哥之名义从煤矿账上支取钱款来花。 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窦结巴挪用钱款之事终究还是被李三哥察觉了。 一天,李三哥打着呵欠对手下人说:“这窦结巴胆子也太大了,煤矿都要被他掏空了,干脆把这小子撵走算了!” 那天,窦结巴安插在李三哥处的眼线正好听到了李三哥不经意说出的这席话,这席话没有过夜就传到窦结巴耳朵里。此时的窦结巴已经不再是被人打瘸腿的窦结巴了,不再是恭恭敬敬当孙子把钱款亲自送到李三哥聚香园烟榻前的窦结巴了,而是拥有一批烂眼兄弟鞍前马后效力,并尊他为大哥的人了。 窦结巴获知李三哥有驱赶之意后,便放出话来:“……我……走……走?他……他脑壳……里头……头是不是长了……包……包?他……满……屁股……是屎……屎,耍……横……横?哪……哪……个怕哪……个……个?我……把……他那些丑……事……抖……出来……来,老太爷还……容……得了他……他?弄……毛……了……了,大……不了,与他……同……同归于……尽……尽!” 窦结巴放出的话正好击中了李三哥的软肋,李三哥最害怕的人不是窦结巴,而是他的父亲。他表面逞强,其实内心很怯懦,事情真的来了,就只有下软蛋的份。李三哥讨伐窦结巴监守自盗的那道口头檄文,被窦结巴那段不能连成一气的话语彻底地击溃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请神容易送神难,悔恨自己养虎为患,落得自食恶果的下场。 其实,赶走窦结巴并不难,甚至让这个忘恩负义之徒在这个世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掉也不难,不需李三哥脏手就可轻而易举搞掂,但是,窦结巴经营期间的那些烂账怎样办?老太爷一旦追究起来又怎样去应对?思前想后,唯一的办法,只有让这个烂龙守住这个烂摊子,万一事情败露,也好有个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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