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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何时归来
之前宋子良先生把几车军火运到了昆明就等于告诉国民政府，告诉全世界盯着滇缅路的人，通车了。可是修路的人都知道，惠通桥根本没有修好，桥面铺不妥善，滇缅路一日就算不上惠通----就这一个理由就便足够了。为了修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迈出家门，他们不再是安于天命的空守在家的山中子民，他们修公路的同时亦在修着飞机场。山里的人别说飞机，一辆汽车的到来都会要他们看上半天，它象征着文明将要彻底地冲击进这座纵深的峡谷里，由此带来的震痛又是未知的…修路的人往往到了收工的时间还在奋战，小小的一担土，一篮石子，其实是送给抗战最无言的礼物。它并不是热血青年们街头上的呐喊也不是学生在戏园里抗争的戏剧，它们都是沉默的，它们不会说，国军在败退，国土在沦丧，人民在死去，但这沉默里满塞着滇缅路对抗战最殷切的渴望，修通它，早一点修通它！
就如同它的开通典礼一样----根本没有。
可是路通了却没有车，有了车又没有足够的司机，抗战衍生的强大力量被将它祈求援助的触角再一次伸向了南洋。
……
浩渺的海面上突然看到一块陆地，确实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远远的，太阳热烈焦灼的璨白阳光将他渡成了一个塑像般沉静的线条，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甲板上，四处都是静的，人们因为这潮热的恼人气候而在甲板的乘凉椅上摇着扇子，或者在船舱里打着纸牌，风也没有任性地飞舞着，所以他显得愈加特殊，他一个人站在炽热的阳光下，难道不觉得郁热吗。
谢先生，过来喝杯苏打水罢。甲板上一个老招待亲切地招呼着他，那个年轻人才转过头来，黑亮的眼睛闪烁着欢快的色彩，如同一个少年看到他心爱的糖果般纯净。他说，就要到西贡了！声音温润舒展，就像南洋永远不会冰冷的海水一样迷人。老招待拿着拖盘走近他，用一种慈爱的眼神端详着面前的年轻人，露出一个长者才会拥有的那见证过世故变幻的隐忍笑容，他递给这位先生一杯冰水，家里不会担心吗？他问道，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并不涉及什么隐私，而只是出于同胞之间的关怀所致。
年轻人的神色便有些黯淡，谁晓得呢？他拿过冰水低语了一句，轻轻低下了头，似乎想到那一天离别时的忧愁与哀伤。他的祖籍是福建，父亲后来随着乡里人一同来到了新加坡，慢慢地发了迹…现在家里开了一个大剧场，还与内地有一些药材上的往来，自然他这位商人的儿子是该继承父亲的产业，所以他的名字也不出意料地印刻上了家人诚挚的希望，谢程业。那一天他和朋友开车从郊外回来就看到闹市区有人演讲，每一次他听到这种爱国的演讲都不能自己地停下脚步，为国捐金就更不在话下，他还记得当人们拿一面诺大的国旗舒展在他的面前时，他几乎恨不得把家里的大房子都捐出去了，那种感情是要人激动的，并且奇妙难言。这一次，陪伴爱国人士的演讲，另外还有一纸宣传书，张贴在一个门面上，上书大字：征募汽车修机驶机人员回国服务。程业的眼神中飘出一丝异常的兴奋，他紧着向下看去：为通告事，本总会顷接祖国电，委征募汽车之修机人员及司机人员回国服务（修机者按数十人），凡吾侨具有此技能之一，志愿回国以尽其国民天职者，可向各种华侨筹赈会或分支各会接洽…他飞速地看完这则短讯，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报名，旁边的秦君拉住他的衣袖，道，程业，家里能同意吗？他头也不会，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这么坚决。
面对家人的时侯，他的心到底软了几分，饭桌上一片寂静的，家里人都被他要回国并且已经报了名的举动吓坏了，谢先生坚决不同意他走，他虽然为国难捐了钱，可是他想，他总不能把儿子也捐出去？母亲并不说话，他只看着父子两人，看他们互相争辩。程业说我这是离家为国，我去内地开车也是为了救国，父亲，您又不是没有听过街头的演讲，你也晓得，那香港堆满了军火，发到了仰光，靠滇越铁路根本运不完----也不可能提高运输量，现在滇缅路建成的，只缺汽车了，有什么理由我不回去呢？那还是您的祖国----也是我的祖国啊！我要回去，我已经报了名，您不能阻挡我。
父亲把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按到桌子上，程业偷眼看那双筷子，摔的声音真是又响又齐，他心里自然一颤的，这父子两人都有点倔脾气，但是他回国的理由光明正大，不能不让他走。他灵机一动，突然软了口气，他说好罢父亲，再容我思量一晚。饭桌上的气氛才缓了过来。母亲永远都懂得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像湘西的孙家，孙夫人抚着姗姗的头发，是无语，亦是千言万语啊。母亲夹起一块肉片放到儿子的碗中，再多吃点。她只是这样叮嘱着，眼睛里却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哀伤。她知道儿子要走了，平常的时侯他怎么能这么快败下阵呢？
真的是这样。天还没亮，他便留下一张字条，登了船。程业站在船头，看到来送行的人这样多啊，大家挥着的手绢有的不小心失手滑落，被风一吹，胡乱舞着；大家都跑到船舷的一侧看着送行的亲人，那船都要倾翻了；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家人藏在人群后的背影，在静静的看着他，他想，我会回来的。
其实，他永远也没有再回去。
他这时侯从老招待的手里接过一杯水的时侯，突然就记起了母亲夹给他那块肉时的表情，再吃一点吧，你什么时侯能再回来！他感到心是猛然一动，抬起头再看----西贡，已经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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