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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擦身而过 车外漫过的难民潮在飞快地倒逝着,余留下一派灰濛濛的模糊身影,压得人心头沉重。 罗老爷继续抱怨日本人吞并了他的房产,精神却不似前几日那样颓唐了。罗夫人说老爷近几日来精神大好呢,老爷说一路来习惯了轰炸,还有什么忍受不过来的?那些房产的丢失…唉,话说回来,若是它们不丢,把卖出去的钱捐给前线的国军倒是顶好的办法。这时侯又见春色在车外飞快地掠过,一切失败都无所谓似的,开车的先生说老爷说得对,战争越打,好像我们的精神愈发好了,以前打死日本人还要赔钱呢,现在,好啊,真过瘾,打死他们多少人了! 美娜乖乖地坐在后车位,思想有些涣散,谈话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把身体靠在倚背上,闻到皮革座位发出一股青涩的气味,她脸看着车棚,她想,什么时侯能到头啊。她看着黑漆漆的车身,突然想到上海的夜夜欢歌,这时侯像蒙着层纱似的,竟越发飘惚了,像是隔了几辈子一样,再一低眼看到自己的旗袍也是花色换了素色,心情黯淡的模样,不禁有点失魂。她哪里晓得租界里闪烁如初的霓虹却在空军夜袭日本守军的时侯充当了极好的信号灯,也许开亮它们的人根本没有想过要介过战争,战争止于租界,于是可以继续夜夜欢歌,自私可鄙地远离战争,然后霓虹灯都按耐不住迈进战争的急切心情,当淞沪进入灯火管制的时侯,这租界里闪烁着的灯火便成了最好的信号。 战争总是这样,经历的时侯,思想也好像被炮火轰得敏感了,一会儿一个想法的。她也许会想,战争之所以能让父亲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他们读过书的,他们的思想际面是开阔的,战争就能在他们这些人的脑子里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概念;可外面行步艰难的人来不及去思量,你看,他们还在那一波稠过一波的脏水里浣洗着衣裳,他们还躲在没有屋檐的瓦砾旁避着敌机的轰炸,他们哪来得及去想呢,所有的心思都扑到了怎么活下去这唯一的点上。美娜的心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有时侯她会觉得,坐在车子上无奈甚至可耻,她该下车和他们一起走的,可是她不会去想,她既然身处这样的环境,为什么不变通一个方法来帮助这些灾民更加实际呢。她就是有些迷糊的。车子走了一会儿,就哐当一下停了下来。 这辆车子又抱怨起路途难走,而自动休息了。司机跑下去打开车前盖看了看,又看了看这地面----有弹坑,还有各类车子倾压的困顿痕迹,他再一瞅轮胎才晓得原来车子卡在了一个土坑里,车子只好停下来修理。 美娜高兴地跳下车子,她见旁边有些竹杆搭就的棚子,禁不住好奇要去看。 那些支撑用的竹杆被雨水浸透了,又忍受了日头无休止的暴晒,显得一副沧桑的模样,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下去的脆弱。 它们都藏在这道路两旁幽蔽的田野里,布棚也是灰戚戚的,天生的保护色一样。她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她听到里面在喊我的飞机呢?然后就顿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声,飞机呢?这时侯是午后最好的光阴,渐渐茂密起来的枝头抹在棚子身上一道道的光影,她听到这声音的时侯,那一刻突然非常静,静到甚至能听到里面人的呼吸,声音一下子窜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想,是谁在这旧棚子里喊出飞机那样神奇的发明,就欲掀开帘子看一眼。胳膊刚抬起来,就被人拉到了一边。原来是罗夫人发现了女儿擅自逃跑,她低喝一声姑娘家的怎么好来这种地方,就不分原由地把她拉回了车子上。 棚子里躺着的是迷迷糊糊的禹忆。 他还清楚地记着自己明明在跟机械师打手势,告诉他们,一切正常,放开木档,他要准备起飞。仪表罗盘发出幽淡的绿色荧光还照着他年轻的脸,恍惚间他还觉得自己在夜空里朝着既定的方向飞行着…这是一次夜间轰炸,他这架飞机在投下几颗燃烧弹以后就不幸被高射炮打了一个擦边球,摇摇晃晃一头栽到了水田里,被人发现时他被强烈地冲击撞得晕倒在操作盘上,脑海中还残留着最后在飞机上的印象,他想飞机和他是不能分开的,他的飞机呢,等他醒过来的时侯第一瞬就想到自己飞机。他一睁眼,就听到外面有人在低低地说,姑娘家的怎么好来这种地方。他看到棚子外一个窈窕的影子被别人倏地一下子拉得远远得,像飞天一样消失了。禹忆睁着眼睛,空洞洞地看着这个地方,一阵头痛袭来,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成了伤兵。 那他就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摔,竟给摔去了重庆,摔到了昆明,以后,要和中国航空公司做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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