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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瞻望弗及
马灯稀弱的灯光恍惚在一角残缺的旧木桌上，桌子上的明华正提笔写着家书，灯光实在太微弱了，以至于写信的人常常觉得眼睛干涩的很，他就习惯于抬眼看一看那支跳跃的灯火，灯火像个精灵一般在他的鼻息下微微颤动着，热力也是微细的，以至于感觉不到似的，他眼前的烛火把他带到了遐思里，窗外漆黑的夜幕仿佛被这团烛火点燃了，他像是看到了盘旋着的龙脊一样粗糙然而优美的横断山脉，那山脉滋生的峡谷险峰湖泊又孕育了另一番诱惑人心的美景，时常是浮动妖娆的云烟依赖着它们高远绵延的山脉和山脉上永远堆着积雪的顶峰不肯离去，他想到第一次看到云南的蓝天时那激动的心情和现在略为晦暗的心绪是多么的敌对，这不禁让人感慨起来，他提着笔早已因为长久的冥思而干了墨迹，而他并没有查觉到，他想到那片蓝天便想到他现在所处的龙陵城里似乎永远的雨天，那潮湿抑郁的气候阻碍了修路的进程，任凭这里的人们如何虔诚地动用他们全部的身心和心血来挖凿他们日以图腾的山神，以祈求盼望和平的原始意望得到最快的实现----如果路通了，堆积在越南缅甸的军火便可以像水流一样涌涌而来；如果路通了，医药便可以把倒下的人再一次扶起来就像一双强有力的充满爱心的双心一样…路通了…这也是他最急切的心愿。
这心愿的实现却如同很多奢华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样困难，滇道之难并不亚于蜀道的难，南方的丝绸之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盘旋着，杵凿的洞迹还历历在目----当人们把路修到一块逼仄的只能容一个人艰难行走的悬崖之上时，常常会发现这些运茶人手里的柱杵在道路上留下的悲伤的痕迹，那是部沉重有点灾难的运输史，是千百年来通往域外的凄楚又震撼的路歌，如今有一条新的道路就要修通了，这又怎能不让人身心雀跃呢。
沉思的人终于又低下头去将他的笔沾满了沈郁的墨汁继续书写着离家在外的信柬，信是两个多月才寄回了家，那时侯，四月的明媚一过，五月里的花香里都是欲动的情愫，姗姗端着信纸读完那封家书的时侯，她抬起头来眺望着凤凰城外城墙永远认真坚持的山脉，她第一次觉得它们这样的矮小，她的眼里竟全是滇西耸入云端的万尺山峰了，她又抬起头来张望着这里的蓝天，那云是有点灰濛濛的雨云，她又想，云南的天，该是怎样的蓝啊，是只消一眼就足够迷醉人的那种蓝…云南的云又是如何的迷人呢？听说洱海的风，便是故去的公主为了吹散那里厚重的积云而望一眼深藏在水下的王子…她不禁痴迷了，她想要离开小城的心第一次这样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又觉得彷徨，她想，我又会些什么呢？这样就低下了脑袋，那一瞬间发现花儿已经开得足够的繁旺，刹紫嫣红地满布在城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在云南，只要和滇缅路有关的任何一个角落，却无时不充塞着忙碌拥护杂乱，人们的心情已经因为初夏的到来而略为舒展，然而初夏还带来了另一件致命的武器----瘴气，它就像魔鬼脸上悄无声息的面纱一样隐藏在这山里的，丝毫不胆怯羞耻于它的阴暗轻挑的卑劣手段篡取的人命----它总是轻易把一个诚恳的修路工的性命飞快的掠夺而去，只空留下人们悲恸的嚎哭…
……
什么也阻止不了通路的心情。
收来省府的加急命令的那一天，杨县长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精巧的盒子，一封贴着鸡毛的信函。他颤抖着打开那封信，果不其然，是措辞严厉的修路指令，就像龙云的神情，龙云的脸上似乎总蒙蔽着一层龙陵雨天的阴郁，化不开似的，他再抬眼看那和信函一起带来的盒子，莫名地恐惧了。盒子精巧的外表之下，竟透着股森森的阴冷，杨光发一咬牙一死心，把盒子打开了，一个亮锃锃的手拷从盒子一跃入眼帘，他心里想，娘唉，我们龙陵有什么？只有龙陵的大雨最出名，要这穷乡辟壤去修一条大路，又是这样短的时间，谁敢保证完成呢。
他急急忙忙跑去找土司，他说线光天你不帮我谁帮我哟，我这县长是流水的官，你这土司可是铁打的世袭官，上头现在给了副拷子，死命要我们修公路，修就修吧，可是四个月怎么修完？到时侯潞江龙陵的任务完不成，我也不去昆明了，我就去跳怒江！话说着，浮云游到了太阳的头上，彩云之南瞬间灰暗了下来…回想修公路的那一刻开始，如同噩梦的突然光临，日子本就苦涩，如今愈加晦暗了。筑路的歌还要唱个不停，修路的锄头还要抡个不停，路不通，军火怎么送进来，听说，这时侯的军火诸备量，只够国军维持六个月！战线上因为白刃战留下的鲜血不间断地在他的脑海里重复着上演着比修路更惨烈的噩梦，那血迹从互相抱着撕打在一起的尸体下汩汩地流窜着，瞬时间化成了条涓涓细流的血线…杨县长才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看着眼前修路大军沉默的开凿，看到公路旁时时堆起的新坟，他又晓得，这血线，不就在他眼前吗。
明华的工程队来到这里指导民工的修路工程，他看到一个小孩子挑着两个簸箕从河边装满了卵石，弯弯的扁担压住他的肩头，他刚要走一步就摔倒了，也不哭，闷闷的，再爬起来，把石子收拾到簸箕里面，再一步一滑的路上蹒跚着，就像他初次来到这个世间时学会走路的样子，他的脚那样小，穿着一双破烂的甚至早该抛弃的草鞋，泯着嘴巴使足了劲道，在这条修凿着耗尽自己全身力气的道路上慢慢地走着…他看着，已经忘记了本该去帮助那孩子的动力，明华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那孩子第二次摔倒了他才跑过去，他扶住那孩子，他说我帮你，孩子黝黑的脸上浮出一丝倔强，摇摇头，他好像是在说，这样多的孩子，你帮得过来吗…是啊，龙陵的路刚修好，雨季的到带便冲毁了这一切心血之作，塌方泥流轻易地从山顶滑落，砸在这条尚且稚嫩的国道上。
四月天里的明媚从来不肯光临龙陵这座丝路之上的驿站，后来道路又要铺铸沥青了，干涩的味道和雨季潮湿抑郁的风夹杂在一起，吹得人发晕，人们从自家拿来的木桶装满青黑的沥青倒在路上，他们捏着鼻子质问，铺这么宽的路做什么啊…就有人告诉他，要修一条三辆卡车并行的路来运军火，不修宽，军火怎么运进来呢。
在疑惑里，公路进程一刻也没有懈怠，在姗姗想不到的繁忙里，她决定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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