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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殇飨之逢 这里的建筑本来是像瓦片一样安静地堆砌在城市的一角,却因为战争的突然造访而成了一堆瓦砾残砖。那些红色的欧洲风格的屋顶剩下一半,半框歌特式的窗户堆在它从空而坠的半边屋檐上,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扇被炸弹破坏的中国木雕门也堆在它们身上…乱,一切都像是小孩子不小心打翻的积木一样毫无生气的带着被炮火沾染上的晦涩表情凄苦地堆积在一起。这城市被狂轰滥炸以后已经没有了错络有致的街道,取而代之的是错横交错的堆满垃圾的崎岖道路,城外的泥路经历了一场春雨的洗礼,陡峭的春寒又立即要这浆糊似的泥土吞咽进无数细碎的冰晶,车子在这种路面上行驶,愈加困难了。 暮阳橘色的光影透过车窗恍惚在美娜的面颊上,她趴在车窗上向外望着,这里离前线还有一大段距离,与他们同行的,是难民的队伍,伤兵的队伍,还有依旧赶往前线的军队。车子突突地吼着,发着脾气,这部轿车本该退休,却遇上了战争,不得不加把油继续拼搏,可辛苦了车子上的人,罗老爷看着外面一派萧条不禁心疼起自己仍在沦陷区被日本人吞并的房地产,后悔俗务缠身走得太晚,路上才会这般淤塞,赶往后方的路漫长得有些虚幻,竟然已经走到了下一年----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总算是有处偏厦子要他们歇脚。 离这个旅社不远就是火车站,旅社旁边还有一个大型仓库,老板是位上了岁数的妇人,一边织着毛线衣----看样子那毛线是拆过几次的了,一边打量着一进门就抱怨个不停的罗老板。她亲自走上前来招待,边招待边说:这位老爷,只有你们有钱人家才往外省逃,才能逃到内地去!你看看我们,我们这些子个穷人因为没有钱,只能天天忍受日本人没有歇息的轰炸。罗老爷听到轰炸二字,心下一惊,一路来才想起看到的那些情景,忙不迭地问道此处安全不安全。老板娘说不安全也没有地方歇脚啊,总之----她摆摆手,做出很无所谓的样子,带着份胸有成足的,日本飞机来之前,会拉警报器的。 美娜早就看到这旅社旁边的大型仓库,心想只是住这一晚,可不要再折腾什么飞机炸弹了,可是这飞机炸弹又岂是她想不来就不来的?老板娘的尾音还没消退呢,外面就想起了凄历的警报声。 一家人跟着店里面的伙计就向城外的山脚下跑去,刚刚跑过一座桥的时侯,飞机就朝他们飞过来的,俯冲的瞬间,这些人都吓呆了,因为他们甚至看得清上面日本人的脸,以为自己定是没有性命了。谁料到飞机晃了下,又朝前方飞去。老板娘一回头,边跑边惊呼不妙,飞机是朝着仓库那去的。 各人躲到防身的地方,缓缓地抬起脖子,没等到张望已经听到了爆炸声,火车站和仓库那边像开花一样荡起一朵朵黑色的烟雾,下面部队的高射炮也荡起一朵朵黑色的烟雾,是朝着空中的飞机在扑扑打着,美娜仰起头来,看到飞机四周开放的黑色花朵,继尔看到这不远处有一队伤兵的队伍,还有医生在掩体里做着急救。 过了一会轰炸总算是过去了,飞机摇摇尾巴猖狂地从他们头顶飞过来的时侯,在不远处又扔下了几枚炸弹,泥土朝着掩体飞扑过来,能冲破这一切的阻碍一样,硬生生地打到了美娜的脸和身上,她只觉得身上像被人扔小石子一样,轻轻地疼,然后就感觉到越来越深越入骨地疼,她抱着头,土还是一遍遍地扑打过来,母亲在旁边拿着佛珠一遍遍唠念着佛祖保佑,父亲在那默默地轻探出头来偷眼看着外面的飞机,更多的人则选择了深沈的静默…过了很久,四周什么样的声音都静了下来,湮没在了空气中涌动着的粗戾的充满暴力的杂质中间,在它们猖狂的飞舞中消失,似乎是哪一个倒霉人的衣裳成了碎片,就像一片毫无力量抵抗宿命的枯叶一样在飘浮着。这份静,倒要人们听到了残骸燃烧着的声音,这也是一种静,是静里歇斯底里地呐喊一样,还有噼哩叭啦的爆烈声,全是反抗的…一场轰炸之后,人们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起身向着自己已经消逝的家园缓缓地走去。美娜也站起来-----其实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身上全是土,浅蓝的旗袍失了原先素净的样子,头发里沙沙的粗得要命,是沮丧之极的;她又来不及沮丧,跑出掩护工事,她想去看看那个临时的医院。 母亲在身后的呼喊声夹在了人们匆匆离开的身影之中,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去看一看那些伤兵,她还记得,一路上,听父亲说,这里离前线远得很呢,那些人却是从前线被抬过来的,这些人,走了多久的路?忍耐了多久的伤痛?他们还能生存下来吗?她愈走近军医院----也是个藏在掩体里的棚子----愈觉得那里站着的,前襟一片鲜红血渍的大夫眼熟,她站在旁边,人们看到她,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邋溻的小姐,谁也没有怀疑到她。她听到那个大夫轻轻说了一声,好了。她的嘴角就扬了上去,这是她曾经多么熟悉的声音,永远充满着活力以及这活力传达而来的欢愉,她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孙明修! 那前襟沾满鲜血,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转过头来,乌黑的眸里爆发出一阵惊喜,美娜!他破不急待地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灿烂犹如春光般明亮的笑容----两个老朋友重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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