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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呜呼哀哉
天刚蒙蒙亮，像一片被墨蓝浸了一角的薄油纸，可不是油腻的，带着份清澈。明华起身走到江边，怒江水从来都是骄傲的，很无视人类的存在，它想涨想褪，都有自己的主张。明华舀了一盆子的洗脸水，初冬的江水都带着一份稍稍沁骨的寒意了，扑到脸上的时侯，多少厚重结实的睡意一下子就被激灵走了，他就再把那些水倒掉，水声细细的，哗一声消逝在怒江更桀傲的奔流声里…修路的工人还没有起来呢，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残月，也是清澈的明黄色，一个很漂亮的半弧度的月亮把仅有的那么一点光华再洒向江边，江水就是粼粼的了。
怒江沿岸的建筑分梳而立，不讲究朝向，也不讲究间距，屋顶是直直地斜下去的线条，上面搭满了草垛和木板，像童话里精灵才会住的房子，连同它的房体----那些用圆木切切错错拼成的结实的屋身一起，精巧地分布在怒江沿岸，那样纵深的高黎贡山脉呢，所以这些垛木房就显得越发矮小了，真的带了点脱俗的不沾世事的味道，又彼此分梳得远远的，有的甚至建在了半山腰----并不知道，已经贫乏的这样的一个有点原始生活的家庭，因为挡在了公路上，而有一天会被拆掉的命运。现在，残月没有消逝，晨曦的迷雾也没有起来，初阳还躲在山后，所以在一片粼粼的江水辉映下，它们显得安祥可爱。
按理说，这样紧的工程，修路的人该早早就上路，可是修路的人说，太阳不出来，不能下山修路，太阳不出来就下山修路，会被物什勾了性命…急也没有办法，这里的规矩多得出乎意料，愈繁迥就愈滋长了落后的得意，直到修路的命令一下，才像开了一扇门，放了些新鲜的东西进来。
等到天亮的时侯，这里就不光光能听到水声，还有起落不休的修路声，有点木讷的，因为修路的人都不说话，低着脑袋自己挖自己的，喊号子的声音是因为碰到了大石块，深树根的时侯，才有的；这时侯他们各自做自己的活计，女人，小孩，老人也有在路上刨来刨去的，孩子那么小，怎么会使工具呢，其实连抬都抬不起来那么沉的锄头的，可是他们黝黑有一点红红的脸庞上也是倔强的，不要别人教，自己非要会使这工具的；女人修路的时侯，有的还是小脚，站都站不稳的，吃也不能吃饱，就更费劲了，可也是用了全身心来对待这条未知的路，那一锤一锄也有点出气的意思，是告诉别人，修通了路，日本再猖狂也没有办法的意味；老人还有拉碾子的，他们的声音都是嘶哑的，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侯做过太多的苦力，喊了太多的号子，于是这些唱起山歌来都是温润的声音变成了被压坏的黑胶唱片一样的声音，添了太多的沧桑和忍耐在里面，拉起碾子的时侯，草绳狠狠勒在他们瘦弱的肩膀上，他们也不言语的，闷着头，从这里拉过去，再碾回来，路要一次次压，滇西顽固坚硬的泥路才会有一个雏形…这些奔劳在山头，山腰，山脚的人们并不能提到什么有价值的回报，他们来的时侯，工具是自带的，粮食也要自带，什么…都是白白搭给了这条路。
这闷就是一种静，静也是严肃得静，所以外界任何突兀的声响都会特别刺耳，果然，那边山头轰轰的闷响声吸引了这里的人们全部的目光，一双双眼睛投了过去…视线穿过一层一叠的纵涯，远远看到高在云端的山顶上起了层黄雾，直愣愣地向下奔着，袭卷一切地那样狂奔，视线就随着黄雾一同向下张望，那里明明还有人在低着头诚恳地修着路，现在他们发现了那团黄雾，一边喊着娘一边试图用快过它----一定不可能的速度开始跑开。
塌方啦！修过一次路的老人吼起来。人人的视线里都带着一丝对大山的敬畏，他们会不会想，自己修路的时侯触动了自己图腾的大山，所以山神要报复他们呢？但他们也许不会去庆幸----庆幸自己没在那端的现场，这是不仁厚的，不符合这些山里的人醇善的品质，这时侯再看那边，坍塌的泥土像张着嘴的野兽一样吞噬几个人，他们颜色浓艳的包头巾和衣裳的残骸挂在一些树枝上，远远的，无力地被谷底的风吹来荡去…
人们跑过去的时侯，拼命地挖啊找啊，才找到了那几个不幸的人，他们身上红红的，皮肉少了很多块的，人们又给他们小心翼翼地抬到担架上，悄悄地送回他们的家，要知道，这样重的伤还能活多久啊，听说，三天的功夫还不到，他们由红变紫，静悄悄地死了。
每天十多万人上路，又不知道这十多万人上路，又有几人能安然回家？怒江边上的垛木房还是矮小的有点精灵的样子，默默地守望着它出门修路久久不归的主人，家里的茶还没有收呢，柴也没有晾，屋顶也没有补，这些都不如修路急----滇缅路，一定要修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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