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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动员修路 保山厚重的云总是大胆的甚至带点凌威的态度徘徊在云天之上,未来得及洇染开来成为虚芜的薄雾,抹满湛蓝的天空,就被天空蓝得近乎有些失真的颜色洇染成了碧色,带一点青的那种颜色,所以只消一眼的探询,就会被它们情不自禁地吸引住…后来等到明华回到了早已被战争威持的落魄的家宅时,他看到潇湘上空永远的灰濛濛的天空,他才猛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彩云之南的这方蓝天时那种激动的心情… 这是保山城一个晴朗的日子。 抗战的烽火一起,燎烧的速度出乎意料又尽在意料之内,平津失陷,淞沪吃紧,这才有了今天城外那路勘测路况的工程队伍,他们正用着极其简单的工具在测量着路况。 保山在云南的西部,滇西是块贫瘠又富裕,神奇却落后的土地,他们第一次来到保山城,看到的听到的,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古代,那些女人裹的脚是多么精致娇小啊,驮着货物的黄牛发出幽幽的铃当声,也是细碎的,保山的街是石板铺就的寂静的街,保山的夜是马灯点亮的落寞的夜。它就是这样守规守矩,又思古崇文…可现在,平静的保山城就要把这维持多年的安逸打乱了----要修路,修一条滇省连接缅甸的路,不然,为什么会有勘测队在城外不停地勘测呢,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些个人抗着锄头带着烟杆从东边赶到这滇西来呢,为了修路,为了修通一条公路----滇缅公路。 过了怒江颤悠悠的铁索桥,便到了龙陵县,这又是个不同于保山的地方,若说保山的那万般的好,龙陵似乎就有万般的不好,不过龙陵有一样东西,便是它的雨,喊一声,就淅沥沥地落下来的。这时侯过铁索桥的是支借了马帮的马行路的说官话的内地人,一路走来,他们倦怠可又不敢松泄,身体的疲惫一次次发出抗议,所以现在脑海中唯一的念想就是修路,一定要修一条像样的公路出来。从施甸过去的龙陵县,就要盘上高黎贡山脉了…放眼看,龙陵县里全都是绵亘的高山,有座山叫做松山,一片陡峭一片平缓,样子怪极了;还有些山,只长着矮小的灌木,却一直把顶峰绕到了云堆里去,望都望不到顶…马帮的马,对这滇西古道的路这般熟,走起来,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蹄下一粒小石子的移位都足以让背上的人摔得粉身碎骨----这里根本没有路一般,全是沿着山的缝隙在走,石子是坚硬顽固的,有着滇西的神秘的韧性,路上的人就说,修这样的路?要几时完工?说完了这话,便想起工程总都办经常在他们耳边唠叨的一句话,那是对着缅甸政府的英国人说的一句斩钉截铁毫不含糊的话:这路是我们的生命线,我方定于一年之内完工! 吓死人了,别说那话说得多鼓舞人心,都是假的,一时是觉得自己能上天入地了,可这真走上滇西的路,便马上心灰意冷起来,凭什么修路啊?这些说官话的人其实是有点瞧不起那些挂着烟杆子的滇西人,瞧他们,一个个瘦瘦黑黑,走起路来还喜欢背着手----多像被人押着走。这些人,根本不去想,人是有潜力的,这潜力如果被鼓荡起来,加入了爱国的激情,真的是能上天入地的。到了龙陵县,见了当地的县长,便要把人都招来开会。 龙陵县的石板路上,都是拼七凑八的石子铺就,一点也不讲究的;这里又有那样多的少数民族,他们其实根本听不懂官话的。挑夫们起兴地喊着去坝子上开会的话,四家都传来怨气,柴没有晒,茶没有收,房子还要补的,没有时间去开会…说是这样说,可到时侯会场上还是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那内地来的人轻咳了一声,他说我们修路啊,是为了抗战…他前面说了好些话的,大家也只能听懂个三四成,等到听到那抗战,打击日本人的话时,突然间人人都像明白了似的…内地来的人其实是下江人,他这时侯突然神色黯淡了起来,北平失陷了,天津失陷了,九一八是早把东北给丢掉了,淞沪打得越来越惨,唉…云南不是在千里之外了,云南要是也被那些日本兵吞掉,怎么办?修路…要修通一条通往缅甸,通往域外的公路! 这时侯各家的人才全都明白起来,知道他们要去修路了,可是之前的怨言突然间都不见了的,那是因为,听到了抗战的两个字。内地的人还是对他们不放心,他问县长什么时侯能开工啊。县长说远得人家要走个三五日才能到。 话说着,就是刚才的保山城外的勘测队伍,却一边测量着,后面一边尾着等待修路的人,一张张脸,还是黑黑的,带着一份倔强似的,木然然地盯着眼前的人----他们都说,这些文化人是天宿星下凡,可是现在,测量路况却出了问题,时时不得进展,上空的云还是厚重的挪不动脚步,地下测路的人却急得非要挪几步----怎么办好啊,最高级的工具也不过是些酒精仪,可是滇西的路况太繁复了,哪里是一个酒精仪能妥善的呢!急得没办法,还是要不停地写啊记啊,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外面跟着的修路队伍还是木然然地看着他们,沉默不语的。 唯有那驮着货物的黄牛依旧发出幽幽的,细碎的,铃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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