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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起程告别
秋天一来，天就变高了。特别的蓝，特别的高，而且没有云彩。望上一会儿，便觉得它太美了，美得又不能去细看，脖子仰得酸疼，眼泪都快出来的。其实凤凰城里的初秋还是带着夏天的味道的，只是早上开始刮风，有一点凉意而已。叶子也开始由翠绿转成深沈的暗绿色…是这样子的，天很蓝，山很远，水还是绿的…
雨水也一阵阵地来，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意思。有一天禹忆伴着细雨去敲响孙家的大门时，是为了向兄妹两个人告别。他说家父要回广东了，明天便走。今晚是向你们来道别的。下人这时侯给他们送来一碟子在井水中冻好的水果，他捏起一个水灵鲜艳的李子，放在手中端详着，像是不舍得吃，又像是因为离别的忧愁而吃不下去。
这样的季节，把水果放到篮子里再搁到井水里，拿出来吃的时侯，是最好的，凉滋滋的甜。姗姗伸出手也拿了一粒水果，咬了一口，才说范大哥要走了，什么时侯回来呢？她总想着，走是走了，人总该是会回来的。再见这两个字，不就是指还会见面的么。然而禹忆摇摇头，自己也没有把握，他看了看好朋友们，说他也不知道呢。这时侯他面对着姗姗坐着，学着她的样子也咬了口李子，真甜，他轻轻地说了声，眼睛里面露出一丝不舍，他说我真是舍不得离开这儿了…
明华点点头，他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用手滑着杯盖，说我们都毕业了，其实早知道你会走的，谁知道这么快呢？禹忆，你还会继续读书吗？他对前途有点茫然似的，不知道大学读完了，还要再读什么，他们都是学工程设计的学生，这一门学科，在他们那学堂，只新开了不到五年，听说上一届的毕业生有不少人都找到了符合自己心意的工作呢。
这时侯雨停是停了，却起了秋风，凉嗖嗖的，吹得枝叶上的雨水又纷纷地露下来，迷失一样，四散而下，如同又下了一场雨。禹忆说也许会去找一个适合我的工作。姗姗问他是什么，他反而说不上来。明华只道，离家在外的人，永远是觉得[家中千日好，离家一时愁]的，你回了家可要记得给我们常来信呀。话说开了，几个人又孩子一样开心地笑，然后姗姗建议和范大哥再游一次船，他们就像小鸟一样飞出了孙家的院子。
沱江上静静的，水流声也静静的，要人把说话声也放小了很多。这江心上只荡着他们的一条船，还是跟岸边相识的老手边借来玩一阵子的，禹忆说自己划船的技艺大涨，可以由他主舵了。另两个人便由着他，还真就划到了江心。月亮在黑色的夜空中尽情地挥霍它从太阳那里借来的光亮，江水因为木桨的拨动，撩动起的褶皱就带着一层银似的，姗姗和明华坐在一起，禹忆在那撑着桨，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明亮而闪烁着光彩，甚至觉得岸边吊脚楼上红艳艳的灯笼温暖的光彩都在她的眼神中荡漾呢，他就说姗姗，明华，我一定会再来看你们的。他抬起头来看到上面的那轮月亮，轻吟出声，道出一句百年流彩的诗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光流照君…三个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笑里添了份牵挂。
然后他就走了，离开了这座湘西美丽的小城。他在走的时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凤凰城，那时侯晨雾正绕着小城，黛色的山又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凤凰城时那样展现出如同水墨画里的线条…他想我还会再见到他们的，可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几年，局势是越来越紧的。广东空军总归是回到了中央的怀抱----这是官方的说法。而禹忆真的和他的名字预示的一样，去做了飞行员。因为广东空军的回归，这批飞行员的训练是特别精练的，他们在杭州笕桥中央空军军官学校里见到了那个传闻已久的炸弹式的石刻碑，这是日本人在发动东北九一八事变之后的第二年，又迫不急待地挑起的冲突----一二八淞沪中日战争的铭记牌，因为民国二十一年的笕桥航校，也遭到了日本飞机的轰炸破坏，也就是从那年以后，国民政府认为中国确实需要一支空军来维护空中防御了，所以空军开始独立出来，所以航校里现在还有了外籍教练员，所以航校现在整齐归划，是一种青春的象征，热烈而骄傲。
空军的帽子也和陆军的不一样，高高的前沿，宽宽的顶盖，一下子把人脸遮去了很多，张扬也就给压在了下面。好像这帽子订制的时侯就想到飞行员会骄傲，所以要用帽子把这骄傲敛一下，又不能完全熄灭骄傲一样，人戴着它徒然地精神了好多。
这些年轻的飞行员们在笕桥里训练的日子，没事的时侯还逛杭州城，但是禹忆呢还是喜欢凤凰城的，他总被朋友说怪，杭州是风花雪月做成的，明媚多情啊，他却不喜欢，看着西子湖畔，断桥残雪的都只少了惊艳多些平静，可他又不说自己岭南的家有多好，只说湘西的凤凰城----外人看来，凤凰城是山里的城，能有多好呢？大山里的人，是神仙的后代，从来就不出城的，朴实罢了，不会有多美，然而他却愿意不厌其烦地说，你没有去过，就不知道它有多美，它是一个…让人一生只能去过一次的地方，去过了凤凰，便再也不想离开那里了…
这一年，陪伴飞行员们的是那些叫做道格拉期，寇蒂斯霍克，布瑞达的一系列飞机，它们就像飞机刚刚面对尘世时一样，长着一副质朴的面孔，还有，它们的实力远不如人们期待得那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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