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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碧水邂逅
范禹忆的名字，是广东出来经商的爸爸给他起的，意思是展翅高飞的寓意与延伸，却不知这个名字命中注定一样预示了他在这乱世里最终会成为一名飞越苍茫航线的飞行员。
这是后话了。
在姗姗十几岁那年的仲夏，他第一次在悠悠的沱江边见到了同学的妹妹。
那时侯，被孙明华一直绝口称赞的妹妹正在江心里荡着船，他和明华站在岸边，看着明华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说那个穿着一件素色底子衬碎花衣裳的小女孩儿就是姗姗。大户人家的小姐，大致上归为两类，骄傲或者内敛，可是孙怡姗离骄傲远了一点，比内敛也还差一些，是平淡里见纯净的。因为这些年，从小到大，她所流过的泪水只是因为儿时小孩子的哭泣罢了，以至于她一笑起来，蜜一样的甜。明华喊她的时侯，她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放在额头上挡着不肯下山的太阳回望了一眼，便朝岸边挥了挥手，她离得远远的，两个人却还是能感到她的粲然一笑。木船摆渡起来，吱呀呀地，搅得江水也跟着船浆唱起来，姗姗一直站在船尖上，身旁还丢着一把花伞，金黄色的阳光把这江水染成同样温暖的颜色，她也是，而且禹忆是迎着阳光站的，所以他看到她的时侯，又是一个阳光画成翩逸的线条。
船近了，明华把她拉下岸来，禹忆才看得清她的样子。小小的脸，乌黑的眼睛，笑起来的时侯两个酒窝在脸上隐现着，她还扎着两条辫子，被风一吹，连着刘海一起偏到一侧。姗姗用手抚了抚头发，看到了哥哥身旁的陌生人正看着她----一身和哥哥一样的学生装，头发因为汗水而搭在额前，他没有笑的时侯，是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威严，其实那时侯他们都是小孩子，看人是不太准的，禹忆不笑的时侯，因为棱角分明的唇抿起来，所以要姗姗觉得这个陌生人不容易亲近的。可是这时侯禹忆像看懂了姗姗的心思一样，扬起唇角，问了她好。
姗姗一见他笑，戒备的心思便全消了，又细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漂亮呢，深深幽幽的，刻着一种惆怅在里面，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也是很多年之后她回忆起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感叹不已的，姗姗后来才觉得，他的那种惆怅其实是忧郁的，就像盛夏凋零的叶子一样，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坚韧。她站在明华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他看，她后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就说我叫范禹忆，是你大哥的同学。姗姗笑笑，用着稚气的声音说，那我叫你范大哥好了，我是你同学的妹妹。明华拍拍她的小脑袋，怪她不懂礼貌，她吐吐舌头，又是一笑，指着禹忆说，他又不是爹爹带回家来的老人家，用不到这样子讲究…三个人就一起笑起来。姗姗再抬头看他们的时侯，那个比哥哥还高的人露出一口品色的整齐牙齿，她就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姗姗后来和他熟了，三个人经常一起学习玩耍的，她也知道范大哥的父亲呢，是在湖南这办了一个工厂，他和大哥就是在湘西外面的大学校读书时认识的。姗姗说她一直不知道，范大哥的名字寓意展翅高飞是怎么回事儿，他就告诉她，因为禹忆是谐音羽翼的意思。姗姗还是摇摇头，说太牵强了，我觉得，你该长双翅膀才好。长翅膀？他疑惑地想着姗姗这个奇思异谈，他说我要是变成一只鸟，就载着你玩上蓝天看看。姗姗拍手笑，那该有多好玩儿啊，她就这样想----也只幻想过一次而已，只不过在后来真成了事实。
有时侯他们躲在孙家的后院，那里是幽闭的，因为满是植物，所以毒辣的阳光也照不进来，三个人就围着石桌看书聊天。这里有一种土腥和植物的绿色味道，但是虫子也多，他们后来索性连后院也不去了，等到天热的时侯就跑到后山去玩。
后山是黛绿色的，春天桃花开的时侯，满山脚都还堆满了粉色的花瓣。半山腰的地方还有一个水池，那是三个人发现的秘密地方，他们不知道水池里从哪来的鱼，透明的光线在水池里横七竖八地穿插着，鱼就像游在空气里一样，它们的身体也是透明的，只是那样小，还比不上姗姗的指头长，所以他们就没捞过这些鱼。
有一回刚下过雨，姗姗在池子边跌了一跤，变成了一个小花脸。禹忆和明华逗她往水池里照镜子，她装作无所谓，后来把哥哥骗得掉进了水池里，结果打水仗成了他们新一轮的游戏…
总之民国二十四年的暑假，是个舒心的暑假。他们都沉浸在没长大时的无忧里，又因为在湘西的小城中度着日子，世态变得乱极了也不知道的，所以，这段时光，真的很值得去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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