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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姗姗来了 民国初年,湘西,古城凤凰。 这是一个一生只能来一次的地方,因为它太美了,美得绵延,悠长,而且多情,看到它,便再也不想离开了… 暮色,正将这座别致又带着乡土气息的古城名伶慢慢染成了紫与橙交相辉映的特殊色彩,一个冷艳一个热烈,却并不乍眼。它努力地将最后那大片温暖又落寞的色彩撇到古城的山水中。远处的深山,那些碧绿的竹子被它一浸,少了些蓬勃,多了些深沉,与培育它们的层峦叠嶂一起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线条,这些线条又不是绝对的超然,而是带着份人情的,只因山脚下不停升起的炊烟,扰乱了视线…近处的,还勉强看得清上面突兀的山石与竹子;远处的,便只是丹青水墨般的一条线。 山下,是围绕着凤凰城的沱江,它依绕群山与古老的城墙缓缓流动,呈现出处世不乱的祥静,而且它拥有一种清澈的碧色,并不是那种浓稠的黄绿,人们可以很轻松地在水中看见随着波纹游动的水草,甚至感觉,听得到它们交缠依偎的柔软肢体发出的轻微的叹息声…从上游一路欢快流下的江水,也发出一种很清澈的声音,银铃般的欢笑似的,它们在下游处停下了匆忙地步子,因为它们迷上了凤凰的惬意,留恋在水心深处不肯离去。 黄昏时分,船上的人家都踩踏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去吃饭了,留下这些空荡荡的船,用一根绳子把它们栓在哪块固守着的大石上,船儿便与停滞的水静静偎依,偶尔不知是哪里松动了,发出一声吱呀的脆响,也是有点懒意的,水面上也荡起一圈化不开的涟漪… 沿江而筑的吊脚楼,在黄昏的微湿的迷雾中,玲珑着,婉约着,无声无息地,像是在静静诉说着它们的生生世世,诉说着凤凰城里的悲欢离开;静如平镜的水面倒映着这些吊脚楼影子,与远山,与船儿一起构成一副舒心的画面。待到太阳倏地掉到了山那边,天色便徒自暗了。 水面开始浮映起点点红光,是吊脚楼上的人家挂起了夜灯,红彤彤的灯笼,烛光一照,看得清那些楼,有的是客栈,有的是饭馆,有卖酒水的店家,有缝衣做小买卖的铺子。等到竹楼上,渔船上,山顶上,一盏盏灯全亮起来的时候,声音却并没有在这个小城进入黑夜的时候消散,反而越发热闹----水中船只上对歌的苗家人,躺在岸边观星谈天的水手们,以及,酒楼里卖笑的风情种种……原来如此美妙的小城并不是一尘不染的呵。 孙家的少奶要生了,在床上痛得汗水涔涔。孙家的少爷就在屋外踱着细碎的步子,不时还朝那偶尔开启的屋门里探得一两眼,他还闻到了那屋里充斥着热气里,那一点腥味儿,被热水的一蒸,要人觉得恐惧又窒息的。可他其实并不害怕,这是夫人的第三胎了,想到这里,步子便有点稳了,心神也开始渐渐平息。丫头端着水盆毛巾里里外外地忙,产婆在一旁鼓励安慰着,少奶奶在等着她的第三个孩子出世…一切都忙得有点昏头转向,焦头烂额,唯独大院里盛放过的夏花开始静静的,在一种无规则的状态下随性地凋落着… 时间对于少爷来说,真的如同静止了一般,他并不关注太阳什么时候落的山,灯笼什么时候亮了起来,夏花已经凋得这样多,只是在等,慢慢地等,从细碎的步子开始变成一步一步地来回地走,每一步其实都是在数着一个数儿,深深的,带着份祈盼的…等到那哇的一声,嘹亮的哭喊声油然而起时,他顿在了原地,好像刚才走的步子太多耗尽了体力,现在不会动弹了。丫头从屋子里出来,张扬着喜悦,一低头:恭喜少爷,少奶奶生的是个小姐! 这话真的像刚才那声象征着她降世的哭喊声一样,嘹亮得有点金灿灿的,丫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恭喜少爷,恭喜少爷的话也成了模糊不清的,他开心地只想快点看到这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呢!不止是夫人,连自己也想要个女孩子,老天爷还真就遂了他们家的愿,头两胎都是男的,事不过三,总是盼来了一个女孩儿。 于是一家人从这一场繁忙中立刻投身到另一场繁忙里,张罗着,保自传告着,少奶奶这回生了个女孩子。那内屋里等得焦急得还有孙家的老爷,几乎是习惯性的,老爷马上准备给孙女起一个名字。搂搂了腮下的胡子,略微沉吟了下,心念这孙女现在可是全家的掌上明珠了,要好好起个名字呀,望望窗外,因为太兴奋了,竟然一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体面”的名字,他灰黑的眉毛一蹙,突然间灵光一闪,说:孙…孙姗姗,孙三三,哈哈哈…这个名字蛮好的嘛! 老夫人在旁呵呵地乐着,笑起来满脸的慈祥,却道了句不成,不能这么随便,老太太说着,觉得应该在姗字中间做点小文章,想来便说加个怡字罢,这样听来也顺口。抱着孩子的孙少爷就站在门口,听来也觉得不错,走进来请了安,把怀里刚出生的小宝贝送到了娘的怀里。 老夫人抱着她,像抱着块玉似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抱才好,三个脑袋凑到一起看着这个娃娃,老夫人轻声道:瞧瞧,我们的孙家小姐,多漂亮!瞧瞧…这小鼻小嘴的…说着,那孩子睁开了眼----也不是完全睁开,只是那么一下子,又闭上了眼睛,她很乖,静静地躺在大人的怀里,不哭不闹的,可这却着实让老夫人更加兴奋了。说这孩子真的好看,长大了才美呢,是集了儿子和媳妇的好处长的,比那两个哥哥都要漂亮很多。 这一家子的人,是彻底地沉浸在喜悦里,那忙碌也是心甘情愿地忙,带着骄傲和张扬的,于是,这一切的兴奋,都完全颠覆了民国初年,从封建王朝的统治下走出来的中国家庭那种沉旧消极的气息,完全没有,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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