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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里 有一只彩色的千纸鹤 玻璃纸的双翼 落叶般飘摇 你可知 那是一片我们曾经的影子 在它随风远去之前 我悄悄把它藏在了书里…… 1 鹤子说,雯雯,你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你要走了。) 2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八九月天的太阳似乎格外地大,明晃晃的光盘四处耀射,追赶着汗如雨下的行人。天瓦蓝,轻飘飘而又懒散地溜着几丝白云,像糖。谢清雯想起小时候常常吃的一种棉花糖,卖糖佬儿很吝啬地在绞糖机里放上一勺白花花的蔗糖,拿一根长长的竹签儿在里头绞啊绞的,居然就绞出一大团棉花似的东西,蓬蓬松松的,咬下去一口带着甜味的空气。想起小时候,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时光是越跑越远的,想止也止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小时候便像隔了一层纱,后来像隔了一团雾,再到后来,竟然是云了,从云的这端向那端看,隐隐印着几个小小的熟悉的人影,闹着,笑着,那情景是要渗透到骨子里,感动到心里去,看着,忽然间却有些伤感,那小小的人儿,也是越走越远的。 谢清雯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脸盆,一个饭盒,背上背了个大包,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前进。虽然在这个城市里住了三年多,但这个地区她却不十分熟悉,她向远看去,路向四面八方扩展,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她心里有些发秫,努力回忆着地图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标识,想着自己在网上的方位,小心谨慎地迈着脚下的步子,可才走了几步便完全失去了方向。 “请问……”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迎面走过来一个胖阿姨,满头烫着黄色的小卷,所有小卷都贴在头皮上,像《西游记》里的如来佛祖,还真是挺慈眉善目的,她赶紧伸出手一拦。 “干什么?”那个胖阿姨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塑料脸盆吓了一跳,眉毛一竖,身手敏捷地闪在一边。 谢清雯赶紧收回手,怯怯地问,“请问……您知道北方医院在哪里么?” “北方医院么?”胖阿姨说,“你看,过马路向北走,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向东,过个天桥,向南走几十米就到了。” “先向北,再向东么……”她重复说,开始流汗了。 “你不分东南西北的么?”胖阿姨有些不耐烦,“你向前吧,在十字路口向右拐,到那边再问。” 在路人的指点下她走过了一条街,又穿过几条马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马路对面看到了那个医院的标志牌,大松了一口气,她还想继续往前走时,手机铃却突然响了,谢清雯赶紧走到路边,一股脑将拎着的东西放在地上,书包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铃声在里头大作,她急得冒汗,伸出手在包里摸来掏去,好容易碰到天线,忙一把抓住那小东西捏了出来,冲着它大喊,“喂,喂——”小艾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哦,是小艾啊,我现在在医院附近呢,”谢雯将声音降低了一些,“没事,没事,东西都买好了,不用,真的不用送,你们好好玩啊,相信我好不好,我这么大个人了连路都不认识吗?……”谢清雯故作轻松地说,既是对小艾,又是对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小艾是清雯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自称那个医院再熟悉不过,本来说好要陪她来医院,都已经出了门,却忽然遇见她新交的男朋友,在半路上被劫走了。清雯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心酸,实际上她是很希望小艾能够陪她来的,那希望热热地堵在喉头,但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把这希望吐出来。除了小艾,电话那头隐隐还有个男子的声音,似乎很不耐烦,那声音让清雯把那希望压了下去,对小艾说的每一句都显得那样自然而活泼,打消了小艾的疑虑,“那好,有事打我电话。”小艾抱歉了几句,挂上电话。清雯回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真的给她增了很大的勇气,她是“这么大个人”了,一切都应该不成问题。 谢清雯是T学院大三的学生,体检的时候,那位老大夫神情严肃地把她叫到一边,工工整整地写下几个字,“石子鹤教授”,一而再地叮嘱她说,“姑娘,你去北方医院请他看一下吧,他是北方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她心里猛地格登一下,手几乎接不住病历本,好不容易将病历打开,看到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的时候真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却马上释然了,怎么可能呢?她在心里想象着他的模样,一定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就像校医院的老大夫一样。 谢清雯三点半就去北方医院挂号,她悄悄起了床摸黑洗漱,黑暗中睡在上铺的小艾忽然侧过身来,大声说了一句,干什么?清雯被这响亮的一声质问吓了一跳,轻轻叫,小艾!小艾没有反应,只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原来是说梦话。谢清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天还没亮,没有什么出租车经过,更没有什么行人,街道空得静得让人感觉都不像是真实的,两旁巨大的建筑物隐在黑色的帷幕之后,隐约露出着一些轮廓,黑暗里像藏着另外一个幽深未知的世界。她本来困得要命,清晨的冷空气让她一凛,却有些清醒了,看看路边,那些平时热闹非凡的店铺都紧关着大门,前后二三百米一个人都没有,只偶尔一辆车嗖地从身边驶过,她走到车站,路灯下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还抬着下巴朝她看了一眼,她没敢仔细地打量他们,只焦急地张望。远远终于出现了一辆出租车,前头的小红灯分外耀眼,她急忙迎上去,车慢慢停了,她便像遇到救星似的,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去哪?”司机问,有些狐疑地从反光镜中打量她。“去北方医院。”她“啪”地一下撞上车门,对司机说。 北方医院的大厅,一进门就是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儿。门诊大厅里豪华的水晶吊灯洒着圣洁而又柔和的光,依稀透着些罗曼蒂克的情调,她看了看表,还不到四点,挂号处的杂色人群早已排成长长的队,她赶紧站在队伍后头,队伍里很多是男人,有些还操着外地口音,黑且瘦,头发蓬乱肮脏,堆积着灰白的微屑,眼里布满了血丝。不断有新人加入进来,可队伍没有一点前移的趋势,有些人站不住了,也不管那么多,用旧报纸一铺就坐在地上。“哎呀,又迟了!”谢清雯听后面有人抱怨,她后面站着一个发了福的中年女人,染着黄头发,戴了副黑框的眼镜,老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保安过来发了一次号,她拿了号问,“这是第几次发号了?”保安说,“都发了四五次啦。”她急得直跳脚,“哪来这么多人!”她眉毛在额头几乎拧成了一股,恨恨地抱怨。这时一个牵着小孩的女人走过来,一口外地口音,怯怯地问黑框眼镜几点了,黑框眼镜似乎没听见,眉眼像木刻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横了那对母女一眼,将双臂抱在胸前,换了一个站立姿势,一条腿开始轻微抖动。谢清雯看表告诉了她时间,女人感激地离开了,“你理她们干嘛?”黑框眼镜的腿停止了抖动,忽然对谢清雯说,她鄙夷地看了看那些坐在地上的那些人,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农民。” 谢清雯随着队伍前移,拿到号后去候诊室里等候叫号。“什么?——”她刚走了几步,队伍里忽然有些骚动,有几个人吵了起来,混乱中一个凶巴巴的女声尤其刺耳,盖过了一切声音,机关枪似地向对手扫射。是黑框眼镜,她正黄着脸和挂号的医生大吵,谢清雯渐渐听清楚了,原来黑框眼镜也是来挂石教授的号的,眼看就要到轮到她,却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号被清雯拿走了,自然火气大得很。清雯快走了几步,很远还听见她拍着窗子扯着喉咙大吵,尖利的嗓音像玻璃一样。清雯急忙走开,似乎害怕那黑框眼镜会突然追上来,后来好长时间,她耳朵里一直都嗡嗡地响着黑框眼镜怒气冲冲的声音。她真的不喜欢这里。 谢清雯坐在候诊室里等叫号。 “谢清雯。”叫号的护士拿着一个病历本大叫,“谢清雯在吗?” 她走上前去,护士看了她一眼,“挂的石子鹤教授的号?”清雯点点头,护士把病历递给她,面无表情地说,“五号诊室。” 清雯的心忽然砰砰直跳,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害怕什么,或许说她是在期待着什么,石子鹤那三个字让她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预感。她走到五诊室,门是关着的,她推开门,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唰唰都向她射过来,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在这些目光的交织中,她看到一个年轻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前,他戴着口罩,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他的目光——冷漠里面含着令人惊讶的熟悉,但又仿佛完全是陌生的,一瞬间她头脑一片空白,他目光里头似乎藏了什么复杂的东西,让她无从思考。有那么一二秒钟她甚至快认定他目光里传递着惊喜的讯息,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把握不住。她看到的更多是疑惑,甚至连这种疑惑,也被某种坚硬的物质包裹起来。她坐在他面前。 他竟是这样一位年轻人,顶多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学生。石子鹤,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将这个名字念了好几遍,不自觉地在心里绘出一张图画,年轻的脸,却长着长长的白胡子,戴着黑框的深度近视眼睛,她不由在心里笑了,她怎么会把他想成是一个老人呢。 石子鹤大夫身后站着几位实习医生,看上去年纪都比他大许多,还有一个面貌清秀的女助手,都别着“实习”的胸卡。 “谢清雯?”他看了一眼病历,眉头似乎一跳,“坐。” 她坐在石子鹤的面前,石子鹤问了症状,在她眼眶周围按了按,问,“多长时间了?” 她摇摇头,“没有太注意,可能是去年暑假吧。” 石子鹤没有出声,继续他的检查,直到谢清雯身子稍微扭动了一下。 “别动,”他停住手,问,“很疼吗?” 谢清雯摇摇头。 “怎么不早过来?”,他在病历薄上飞快地写病情分析,头也不抬,说,“左眼血管瘤,住院吧,准备手术,交一万块钱。” 他的病情分析和他的话一样简单,谢清雯来不及细想他的每一句话,那些实习医生陆续围过来,按先后顺序摸了摸她的眼睛,不知说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专业术语和药物名称。他们的目光里流露出怜悯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供人观赏的可怜的小兽,“还不清楚吗?”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问。 “太年轻了。”其中一个女医生好像叹息了一句。 谢清雯没有接病历本,她不知怎么挣扎着站起来,分开众人走出诊室的。天沉沉地罗锅般挂着,要塌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十根手指间全是冷汗,风一吹,麻嗖嗖的,她想自己也许就要哭了,心也慌得发空,一颤一颤。 抬起头,她看到了抱着孩子的一对夫妇,男的抱着小孩,孩子一手勾着爸爸的脖子,另一手攥了一个簇新的桔红色鼓皮的波浪鼓,四处张望。女的则挎着一只浅灰色的绒布手袋,紧随其后,急匆匆地走进门诊大厅里去。孩子很快乐地摇一下手中的波浪鼓,波浪鼓就发出叮咚叮咚单调的鼓点,打得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颤栗。 谢清雯叹了一口气,花花绿绿的巨幅广告牌陪着铁灰色的立交桥斜着升上去,在无限远处与天相接。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了,流水线一般的汽车停下来,一辆接一辆地跟上,看不到尾。谢清雯看到街对面有“明天家俬”的字样。她想到了明天。明天,明天到底会怎么样呢?她的喉咙开始发紧,舌根干渴得隐隐作痛,头上的太阳依旧明亮得很,四周都是融融的亮光,可爱地变换着步形。 她眼前的光亮被剖成了两半,无数的光晕重叠着,跳跃着,造出很多虚幻的影像。 她从小就害怕医院,那种刺眼的白色,病恹恹的个体,面无表情的医生,把脸藏在口罩后的护士,她不想去那个冰冷无情的地方,更不想被人当做是病人。街道中间她忽然试着闭上眼,就在那一瞬,她感到突袭而来的恐慌如潮水般涌进身体,身体空虚着,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干燥的土末升腾在空中,散发出不尽人情的腥味。 “找毙啊!”忽然一声尖利的刹车声,一辆红色的士车窗中,探出一个灯泡似的光头,恶狠狠地骂,阳光下,他的光头抹了猪油似的晃眼,随后,车一溜烟没影了。 阳光无声地笼罩着这个城市,对面的指示灯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颜色,车队继续流动,没头没尾地鱼贯而行,车辆依次穿过桥洞,是那样的平静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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