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公子之天下长安（7）

河东郡蒲坂

河东郡后魏时为秦州，又改蒲州，统县十，户十五万七千七十八。郡城蒲坂相传为舜帝之都，西有黄河天险，东有崇山峻岭，易守难攻。

天空传来几声闷雷，乌云布满城头，似是要下雨了。城头箭楼内一个背影无声眺望着远处蒙蒙群山和滚滚云层。这男子没有骁果般的虎背熊腰，适中身材却像城砖一般凝固着奇特的力量。一身虎头铠甲，金缘披膊，迎风招展，威风凛凛。他便是天子亲信、河东镇守、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屈突通声名赫赫，建功无数，朝野尊崇。屈突通祖上本长安人士，其父曾任周邛州刺史。军事世家使得他自幼喜读兵书，善骑射，待到为官便忠诚恭谨。久而久之他便衍生出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传诵于街巷。当文帝在世时，曾因盛怒要斩杀包括太仆卿慕容悉达及诸监官一千五百人，屈突通二次犯言直谏，救下了千余人的性命。（1）为官之后亲戚犯法从无隐私护短，故而博得“宁食三斗艾，不见屈突盖，宁服三斗葱，不逢屈突通。”的美名。此后他先征汉王谅，后与杨恭仁亲获贼首杨玄感，又任关内讨捕大使率军斩首万余，便深受天子信任。（2）

如今，屈突通手握镇守西京数万兵马，脑海中翻滚的却是皇帝在晋阳临行前那次秘密的谈话。原本他是抱着死谏的念想去的，可与皇帝的肺腑交谈之后他接下了这没人愿意接的帅印跟随代王驻守京畿。人们都说这是皇帝在寻定托孤之臣，皇帝远在江都，一旦不测，虽然赵王杨杲深得皇帝喜爱，可毕竟其生母不是皇后，唯一的嫡子齐王已被禁锢为待罪之身。代王年岁尚幼，却是已故元德太子的嫡长子，代王承袭皇位大有可能。

可在屈突通看来，河东形势严峻，亦非当初皇帝所料想能先灭李密再灭萧銑，将代王委派到西京其实只是权宜之计，愿意是防止李密攻下洛阳后再攻下大兴。皇帝也知天下亦然分崩，与其宗室被一网打尽不如分而防守，也能留下未尽的火种。杨家的子孙只要有一颗火种，也必能燃起燎原之火。

“陛下，李渊这是在您老人家背后捅刀子了。”屈突通狠狠说道。

“李渊这老匹夫，原先我敬他是个人物，却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个忘恩负义，天生反骨的逆臣，只可惜陛下早没听我的杀了他，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谁人骂的更狠，光听那声如洪钟的音色就知道是鹰击郎将尧君素来了。

屈突通转身一挥手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陛下爱听你说话，听你说话就两个字——爽快！”“可不是，论亲疏，李渊跟陛下可不比你我更亲？先皇后待他如同亲子，恩宠有加。这么多年陛下也没有亏待过他，高官厚禄，只差没封侯拜相，虽说也少有猜忌，可毕竟也是手下留情。现在陛下一门心思要灭掉李密，十万骁果正在洛阳跟李密鏖战，他可好竟然趁着空挡插了我们一刀，你说他这招也着实阴狠。这种人早就该杀，今后必遭天谴！”尧君素年幼就跟随皇帝身边，得知李渊反叛自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平乐园一战，李密夺回了洛仓加紧围攻洛阳无暇西进。薛世雄与窦建德一战后暴卒河间，我军已难对李密两线合围。如今至尊将西京十万骁果划归王世充辖制，韦霁、王辩、孟善谊、独孤武都听命于他，胜负难测，恐怕……”，“大将军是怕最终会洛阳落入李密手中？”尧君素一惊，“洛阳一旦落入李密之手，关中恐怕也难长久。只是我们也没有能力顾及洛阳，至尊把西京交与我们，大家各自办好各自的差事。我们也只能尽力看好这个门，绝不能让李渊过了河东！”

屈突通举过头盔，端正的戴在头上，余光掠过尧君素：“传令诸将，立即都到议事厅议事！”正在这时二人的脚步被匆匆而来的军官所阻。

“什么事？”屈突通一抬眼，“禀大将军，京城支援的兵械到了，宫里的人正在前厅候着呢。”“宫里怎么来人了？真是忙中添乱。”尧君素皱了皱眉，没好气的白了一句。屈突通一抬手，脸色阴郁：“走吧，躲是躲不过的。”

“不知上差到了，来晚了，来晚了。”屈突通一进会客厅，面露微笑连连抱歉。会客厅一人立在正中，消瘦的身形，却如一根钢刺一般扎在原地纹丝不动，表情如人偶嘴角微微抬了抬，“有旨意。”

屈突通和尧君素一等人闻声连忙顺势跪下，“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忠恕任事、器识优长、深谋大节，实简朕心。宜隆赏典。别封另一子为县公。”，来人宣旨声传入云霄，屈突通心里咯噔一下，这突如起来的阵前恩典倒让他有点七上八下。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他稳住了河东。哪怕是搭上一家子的命，他屈突通也难报皇帝的恩宠。“大将军，还愣什么，代王请了陛下的旨意，恩赐你们全家，快谢恩吧。”，平日陛下对宦官管束极严，也就负责内廷洒扫之职。此宦官随行押送军械的大军，如此看来西京已经无人可用，连内侍省的人都派出来了。

“臣诚惶诚恐，谢陛下、代王隆恩，当尽忠职守，力保西京！”屈突通连忙朗声回道，双手接过旨意，却觉得不是滋味。一阵寒暄之后众人坐定，典军递上了军械清点清单请屈突通过目。如果说屈突通原本已勉强保持笑意，待一页一页翻过清单之后，他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

“曹公公，这清单上的数目似乎和留守公文所提到的不太相符啊。”一句试探性的问话，因为早在一个月前，西京留守卫玄（3）已经通过信函告知了这次从大兴补充的军械详单，如今这批送达的军械无论是总数和种类显然不足。宦官曹氏冷冷笑道，似早有准备：“大将军可能有些误会，也怪卑职没有说清楚。朝廷所准的是留守上奏的数没错。可是现在到处都有人伸手要，都是救火的事，卫尉寺（4）哪边不敢耽误，耽误了就是砍头的罪。甲坊署、弩坊署不眠不休就是把整个城拆了也一次凑不够大将军您要的这个数，这次运来的是第一批，余下的嘛……“曹氏故意拉长了音，佯装为难之色。屈突通当然明了于心，呵呵一笑，向身后的典军递了个眼色。

典军随即进了内堂，不一会端出了个匣子举在了曹氏面前。“国事如此，家财何用？这是前些年陛下赏我东西，捐给朝廷，能多造几件像样的兵器也好啊。”屈突通一抬手，送出的可是价值不菲的海兽螺纹黄金大盘。陪坐一旁的尧君素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直往上窜，差一点就想当场掀了桌子将这帮人砍了。但屈突通的眼色强止住了他，望他不要因小失大。

“那是自然，谁敢误了大将军的事，卑职这就回去，就是让武库的人掉三层皮，也得赶在冬至之前完成您这批兵甲！”曹氏这种人勒索成功后，自然是什么都好说话，马上喜笑颜开心满意足的回京复命去了。

望着曹氏颐指气使的背影，尧君素真想追上去将其千刀万剐：“大隋，非亡在这帮人手里不可！陛下身边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待我回了江都，拼死也得跟他老人家说道说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国之将危，鼠辈横生。你不喂饱了他，今年那批兵器就拿不到手。陛下远在江都，代王尚且年幼，哪管得住这群人呐。”屈突通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抬头望了望屋檐射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有一种从来没有的预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是感觉作为无一败绩的他所从未有。

（1）文帝通往陇西检覆群牧，得隐藏马二万余匹。文帝盛怒，将斩太仆卿慕容悉达及诸监官千五百人，通谏曰：「人命至重，死不再生，陛下至仁至圣，子育群下，岂容以畜产之故，而戮千有余人？愚臣狂狷，辄以死请。」

（2）玄感兄弟挺身遁走，恭仁与屈突通等追讨获之。

（3）名玄，字文升，以字行，隋将，河南洛阳人。

（4）卫尉寺，《唐六典》载：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卫尉卿之职，扎国内邦国器械文物之政令，总武库、武器、守宫三署之官属，少卿卫之二。凡天下兵器入京师者，皆籍其名数而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