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夜这一声喊叫令群雄大吃一惊,却四顾不见有何异常。
楚天奇狠狠掴了花月夜一巴掌道:“娘的,捣什么鬼。”
一言未尽,沈一凡、丛中兰突然一跃而起,直向天花板正中射去,灵虚子、智贞师太也飞身跃起挥掌击出。
“砰——”地一声,天花板被击开一个大洞。沈一凡、丛中兰、灵虚子、智贞师太已疾速落下,分立四周。但见四人俱是右臂染血,场中多出一个人来。正是带青铜面具的黑袍人。
群雄惊异之余更觉骇然。且不说有双绝书生与丛中兰联手合击,单是灵虚子智贞师太的功力,普天下又有几人堪与匹敌,而这人居然在一招间伤了四人,岂非骇人听闻么。
楚天奇更是呆了一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花月夜又看了看场中的黑袍人,脱口道:“你才是花月夜?”
沈一凡微笑道:“她现在是凌波仙子花月夜,但拿下青铜面具,她就是范玉贞了。”
楚天奇又是一呆。
黑袍人大笑。猛然摘下面具,摔在地上,楚天奇几乎说不出话来。眼前站着的人正是小花园里每月与他春风一度的范玉贞,只是面容苍白,嘴角流血,果然也受了伤。
楚天奇目瞪口呆,手指着她道:“你,你……”
他忽然明白了,他受命与她每月春宵一度也是她的安排,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他。
还有一个人也很吃惊,这个人就是宋绝手宋谣。
花月夜大笑,笑声里很是悲哀:“你什么,你没想到吧?老娘便是当年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的女煞星。”
沈一凡双手抱臂,微笑道:“的确没想到。不过昨天晚上我跟踪你到小花园可能你也没想到吧。我只是很奇怪,闻名天下的花月夜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唐夫人。”
花月夜娇笑。笑得非常妩媚,就象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沈一凡对这笑声大熟悉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花季。
他明白了
就听花月夜反问:“天下从未有人见过我花月夜的真面目,安知唐夫人就不是花月夜?”
宋谣忽然惊道:“我明白了,当年你被群雄打落黄河伤了元气,你就图谋东山再起,以范玉贞的面目出现,搅在我和唐老儿之间,原来一开始你就心存不良。”
花月夜笑道:“不错,两者之者还是姓唐的好对付,所以我嫁给了他。”
沈一凡忽然道:“但你发现唐老前辈并非象你想像的那样好利用,于是便导演了绑架唐夫人母女逼他就范的一出戏。”
花月夜叹道:“不错。”
沈一凡又道:“其实唐珠珠不是你的女儿,花季才是。”
花月夜叹道:“唐珠珠不过是李代桃僵,花季从小便被我换下送走了。”
沈一凡道:“因为你早有图谋,所以你不能让花季和唐老前辈产生父女之情。”
花月夜叹道:“可惜我能割断她父女亲情,却割不断她的爱情。若不是她对你情有独钟,你想我能让你活到现在么?”
丛中兰心中一动,不觉有些酸。走过去站到沈一凡身旁仿佛生怕谁抢走了他似的。
花月夜忽然一瞪眼:“沈一凡,季儿那一点配不上你?你居然移情别恋另有所爱。”
沈一凡苦笑一声:天下宁有是理。
丛中兰忽然笑道:“该不会想用天雷会炸死我们吧。”
花月夜脸上突然浮上一股可怕的杀气:“原来是你捣的鬼,怪不得我不能引爆。”
丛中兰笑道:“不错,你的天雷阵昨天夜里被我破了。引信断了,所有火药都让它淋了雨。
花月夜恶狠狠地问:“你怎么知道机关引信所在?”
丛中兰笑道:“如果有了天雷阵的图纸你说容易不容易?”
花月夜面色大变,急问:“红儿怎么了?”
丛中兰笑道:“你是问妙手飞花么,她和花蝴蝶一起作恶到头了。”
花月夜狂笑道:“好好你杀了我侄儿侄女还抢走我女儿的情人,我先杀了你。”
狂笑声中,她已蓦然出手。立时一弯阴森的“月光”亮起直袭丛中兰。
沈一凡立刻一带丛中兰疾退丈余,阴森的“月光”随之而进。
沈一凡从来没有退过,也从来没有人能叫沈一凡退过,但现在他就不得不一退再退,直退到墙边。
因为花月夜的武功太强。
沈一凡一手带着丛中兰已退无可退。
江天帆、宋谣、陈独步、先觉大师等也长身疾扑,柳飞絮也抖出团团剑花疾扑过来。
但都慢了一步。
就那一步,花月夜的月形手铲已到了丛中兰的胸前。
但忽然间沈一凡的手中亮起一道剑光。蓝蓝的、盈盈的、柔柔的剑光。剑光漾起绝世锋芒,带着四分高旷、三分飘逸、两分风雅和一分孤傲,外加十二分相思。
与此同时,丛中兰的手中也霍然亮起一片刀光。温柔的刀光。刀光如月下的流水,如春天的细雨,又仿佛情人的双眸。温柔里带着无尽的相思。
――一退又一退间,丛中兰已把寒霜小剑塞进了沈一凡的手中,自己也把相思剑法融入温柔刀与沈一凡并肩迎向花月夜手中那一弯阴森的“月光”。
剑光刀光一闪既没。
阴森的“月光”突然间变成无数星光散落开去,花月夜面如死灰,手中的月牙形手铲已被相思剑温柔刀铰得粉碎。
沈一凡丛中兰并肩卓立,容光焕发。
这一瞬间,江天帆、宋谣、陈独步、先觉大师、柳飞絮等人也已攻到。
花月夜狂喝一声,双掌交错,迎向江天帆和先觉大师的掌力。
众人但觉眼前一花,花月夜身边多了一个人,挡住了宋谣、陈独步和柳飞絮的攻袭。
宋谣、陈独步和柳飞絮疾退丈余。
但见花月夜吐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阻挡宋谣、陈独步和柳飞絮的人狂喷一口鲜血,倒在花月夜的身旁。
沈一凡一声惊叫:“花季。”
跌坐在花月夜身旁的人正是红粉销魂花季。
花季强撑着坐起来,扶着花月夜。花月夜笑道:“好孩子,别管娘,快逃。”
花季哭道:“我知道。我全听见了。我姓唐,我叫唐花季。娘,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我爹……”
花月夜笑道:“季儿,你不用恨娘,娘有皇命在身,身不由己。你快逃吧。沈公子,我一生未曾求人,但求你一件事,季儿无罪,你若念她对你一番情意,放她一条生路吧。”
沈一凡默然无语。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江天帆、先觉禅师、灵虚子、智贞师太等前辈。
江天帆等人长叹一声,对沈一凡道:“沈公子,你处理吧。”
花季蓦然出手,点了花月夜周身大穴,袖中银光一闪,一刀挑断了她的筋脉。
花月夜惨叫一声:“季儿,你、你……”已然瘫坐在地,口不能言,昏了过去。
花季缓缓地转过头,道:“沈公子,我娘筋脉已断,再也无法恢复武功,祸乱江湖了,她这一生罪孽由我担当,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让她苦渡余生吧。”
说罢眼一闭,反手一刀刺向胸前。
沈一凡急叫:“季姑娘。”
丛中兰手中早已飞出一道白绫,卷住了花季的手。
沈一凡伸手夺过了刀。
花季一翻掌向自己天灵盖拍下。
沈一凡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唐姑娘,带着你娘去吧,再也不要踏入江湖了。”
花季泪眼朦胧,缓缓站起身。良久,忽然向群雄深深一拜,泣声道:“花季一身罪孽,满手血腥,万死莫赎。从今洗手退出江湖,在我爹坟前结庐守灵,闭门思过,以修来生。诸位不杀之恩,来生再报。”
说罢又对楚天奇道:“楚叔叔,我娘对不起您。”
楚天奇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可又对不起你爹啊。”
花季道:“求您把珠珠姐姐的遗体找回来,我要把她葬在我爹坟旁,她是我爹的亲女儿、好女儿,是我的好姐姐,我……我不配做她妹妹……”
花季大哭。
先觉大师连连宣动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沈一凡和楚天奇对望了一眼,沈一凡拉着丛中兰向后院走去。
一会儿,沈一凡和丛中兰从书房密室里将唐珠珠的遗体连床抬进了演武厅。
唐珠珠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又带着悒郁、迷茫说不出的圣洁美丽。
群雄无不肃然起敬。
花季跪在唐珠珠的遗体旁痛哭失声。
花季良知未泯,天性本善,一得知唐安是她生父,痛思所作所为,悔恨不已,是以心底深处善根尽发。
沈一凡、丛中兰也不觉眼睛湿润。半响,沈一凡道:“季姑娘,你带着你娘先去吧,珠珠的遗体我会替你送去的。”
花季抬起泪眼,给沈一凡拜了一拜,又对丛中兰道:“丛女侠,沈公子德艺双绝,花季无缘无福也无颜再有非份之想,祝你们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丛中兰忍住泪,抚着花季肩头道:“谢谢你,季妹妹。”
花季心中一热又一酸,转身抱起花月夜向厅外走去。走到厅门口又掉过脸来深情地望了一眼沈一凡,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沈一凡揽住丛中兰的肩头,望着花季蹒跚的背影久久无语。丛中兰也紧紧依偎着沈一凡感慨万千。
花季走了。带着已成废人的花月夜永远在江湖上消失了。一场空前的江湖浩劫转眼间烟消云散。每个人的心头都有这样一种感觉:侥幸。
——这是群雄得知天雷阵的布置时所产生的一种感觉。
楚天奇抹了抹头上的冷汗,道:“连我都不知道这演武厅里竟埋着万斤炸药。花月夜果真思虑周详,心狠手辣,万幸丛女侠、飞絮侄女得此秘图,否则……”
否则……那是谁也不敢设想的。
江湖如此诡诈凶险,下一次会不会还这么万幸。
江湖中到处都是阴谋、是陷阱、是仇恨。浩浩江湖又谁知还有什么劫难在等待着江湖人?
每一次劫难都能这么万幸么?
虽然,每次江湖浩劫都会有许多英雄侠士力挽狂澜,可毕竟邪魔歪道谋虑在先,仁人义士发觉在后。一个抢尽上风,一个尽失先机。
二十年前峨嵋绝顶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令当年唯一的幸存者智贞师太思之不寒而栗。那一场浩劫就未能万幸得免。
厅中曾服用过夺魂向心丹的人此时仿佛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此刻听到他人的叙述,努力回忆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是如真如幻,似是而非。
一剑三锋林斤南得知自己误杀冷剑客冷寒冰,不禁痛悔流泪。
沧州大侠杜天锷、不了大师、小孟尝卢宜亭、小金刀金小刀、铁笔书生陈独步、八卦紫金刀江天帆等数十个从秘室里出来的人也是愤恨、羞愧不已。
唐安的出逃使楚天奇受到极大的触动,在他遇到宋谣后便向宋谣和盘托出了秘密,是以宋谣将计就计,佯装被擒,深入虎穴,巧做安排,使江天帆等人里应外合,一举消灭了天香门内的死党。
病书生受命在外,所以直到今天才解去夺魂向心丹,一明真相,不禁大怒,青衫里冷光一闪,那个瘫在一旁的假百里管家立刻身首异处。
楚天奇、宋谣顿足不已。
沈一凡叹道:“司马兄,这个人是个迷,这下真成了个迷了。”
病书生这才后悔不迭。
那些曾服用过蚂蚁啃骨散而贪生怕死甘心为天香门效命的人此时莫不羞愧万分。有的趁人不注意,径自悄悄地退走了。
天已放晴。
楚天居演武厅里也渐渐地活跃起来。
满天花雨唐月娥将病书生司马青衫叫过来,亲昵地问他别后的情形。司马青衫却向唐刚打听满天星唐月桂的下落,气得唐月娥泪水盈盈。
沈一凡自与万子公、唐月桂分手后,星夜兼程,潜入山阳,秘见了楚天奇,竟出人意料的顺利,随后便藏身于书房秘室,由楚天奇与宋谣联络安排,导演堂前解毒、出其不意擒魁首这一出戏,此时得见心上人,自是喜悦不禁。丛中兰又悄声告诉他师门积怨已解,沈一凡一时喜不自胜,忘情地揽住丛中兰的肩头不放。只到陈独步、周大笔走过来招呼他们,他们才惊醒过来。
好友想见,自是免不了一番亲热,只是少了银萧玉笛,未免有点遗憾。他们已好久未能相聚,说到音华的死,大家又一阵难过。
忽然宋谣面色凝重地走过来,低声道:“先觉大师请你们过去一下。”
沈一凡、丛中兰、陈独步、周大笔对望一眼,迅速走向先觉大师。
先觉大师和灵虚子、智贞师太、江天帆、楚天奇正在低声说什么。
沈一凡问:“不知几位前辈有何见教?”
先觉大师合掌打了个问讯,从袈裟里掏出一件绿莹莹的东西,道:“沈公子,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沈一凡、丛中兰、陈独步、周大笔脸色大变。
一支笛子。
玉笛。
一支碧玉做成的短笛,通体碧绿温润,晶莹剔透。正是玉笛朱金的成名宝物。
四人急问:“他怎么啦?”
先觉大师叹了口气道:“四十二年前,江湖上曾有过一场浩劫,凡是武林中排名在前五十位的高手都曾遭到暗杀,无一幸免。受害者后胸都留下一个血手印。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老衲的师父无我禅师也死于血手印,当年武当、峨嵋、泰山等派的掌门人也均遭其害。凶手在暗杀了五十名高手后忽然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四十二年后,血手印又一次出现了。”
沈一凡大惊,急问:“朱兄弟他……”
灵虚子黯然道:“刚才听说银萧玉笛是你的朋友,所以请你进来。他已被血手印所害,只留下这支玉笛,是我门下的弟子回山时发现的,正巧收到楚天居的传帖,便邀请先觉大师和智贞师太一起前来。少林、武当、峨嵋均已严加戒备,楚天居传帖各大门派前来会盟观礼,我们借机前来通知各位警觉,实在因为血手印太神秘、太凶残、太厉害了,我们怕……”
灵虚子忽然停住了,他的意思很明显:楚天居会盟观礼,天下高手齐聚,血手印会不会趁机下手,所以他们三大掌门联袂而来,显然不是为会盟观礼而来的,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碰上了天香门在作祟。
听到玉笛朱金遇难,沈一凡等人悲痛异常,同时他们担心的是银箫黎磊的下落。银箫玉笛一向联袂行走江湖,玉笛有难,银箫岂不也很危险么。
宋谣提了两个建议:一是趁各位掌门在此,将这一消息告之诸位,严加防范;二是由铁笔书生立即恢复《江湖快报》,将此消息公布天下,让未来到会的其他门派的高手也迅速知晓。
这两个建议均被采纳。
这个消息立即在群雄中引起了很大震动,只是这个消息柳飞絮未能听到,一剑三锋林斤南也未听到。到丛中兰发现柳飞絮不见了的时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脸色一变,暗责自己粗心,连忙和沈一凡耳语几句,沈一凡脸色也是一变,急忙把宋谣拉过一边说了几句,几个人连忙向群雄暂时告退,匆忙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厅中有一个神秘人物也随后悄然退出了演武厅。
天,又已经黑了。
临流馆。西厢房。
床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已然奄奄一息。守在床边的柳飞絮泪如雨下,低声唤着:“茵儿,茵儿,你醒醒。”
林斤南默然地站在柳飞絮身旁,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柳飞絮的心很痛。昨晚茵儿的惊变使她惊诧莫名,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茵儿已飞离而去。
得知楚天居的阴谋,权衡利弊,只得撇下一肚子疑问,先和丛中兰夜探楚天居配合丛中兰销毁了天雷阵。
半夜回到临流馆时,却发现茵儿已口角流血倒在地上。
柳飞絮、丛中兰大惊,急跃过去。
柳飞絮失了方寸,抱着茵儿痛哭。
丛中兰急忙点了茵儿周身穴道,将身边一粒回春丹塞入茵儿口内。店家闻声来查看,被丛中兰叱走。
好久好久。
茵儿慢慢睁开了眼,望着柳飞絮,脸上显出复杂的表情,断断续续道:“飞絮,我……不叫茵儿,也不是……女的,我叫……向雨生……我爹叫……向天啸,我娘叫……海莲……都死在你爹……剑下,他们身上都有三个剑洞……象冷少侠身上……我从小……男扮女装演……马戏……”
向雨生又昏了过去。
柳飞絮丝毫没有把他当成向雨生。他仍然是他的茵儿,她朝夕相处的姐妹。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丛中兰忽然在案上发现一张纸,拿过一看,叹了一口气,递给了柳飞絮。柳飞絮透过朦胧的泪水,看见这样几行诗句:
未曾向你敞开
我渐已倾慕的心怀
你心地善良武艺超群
你明眸如水侠姿绝代
未曾向你敞开
我深藏痛苦的心怀
精心安排的奇遇
只为讨还前人的血债
未曾向你敞开
我彷徨苦闷的心怀
无法回避深仇如海
爱你又不敢把你伤害
未曾向你敞开
我狠心诀别的心怀
为了不让仇恨传宗接代
只好用我的生命中和此仇此爱
——向雨生绝笔
柳飞絮的心被巨大的痛苦撞击着。
她再也没有想到与她朝夕相处的、情同姐妹的茵儿竟然是一直深爱着她的仇家的后代向雨生。
怪不得柳飞絮寻找铁笔书生,向雨生总是幽幽叹息。以前的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她只觉得很疲倦,她已不想再探究爹娘和向雨生爹娘之间的仇怨。或许是误会,或许是仇杀,或许是……
江湖上恩恩怨怨本就纠缠不清,何苦去寻根问底。
她找到了铁笔书生,但却失去了最初的那份激情。江湖上的诡诈、凶险早已使她心恢意冷。
她抱着向雨生喃喃道:“雨生,你别死,跟我回去吧,我们永远厮守在一起,再也不入江湖了。”
为了在楚天居的会盟观礼揭露天香门的阴谋,柳飞絮强忍悲痛,安置了向雨生,和丛中兰来到楚天居,所幸一场浩劫已烟消云散,而向雨生却已奄奄一息了。
半晌,林斤南轻呼道:“师妹……”
柳飞絮忽然转头望着林斤南,道:“冷少侠死得好惨哪。”
林斤南长叹一声道:“我下山寻找小师妹,不知什么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是一个组织的下属,于是奉命来到这里,昨天又奉命去追杀一个叫冷剑客的人,我脑中只知必须服从这个命令。唉,真好似一场梦啊。”
柳飞絮道:“师兄,你回去吧。不管雨生是死是活,我也要把他带回柳家沟,再也不入江湖了。”
林斤南的眼睛里忽然漾起一股柔情。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对小师妹说一句话,一句很重要的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小师妹似乎什么也不懂。这次见到小师妹,仿佛她成熟了许多。他忍不住颤声道:“师妹,我……”
柳飞絮没让她说下去,道:“师兄,别说了。如果雨生能不死,我决定一辈子陪着他。”
林斤南默然,他的心凉透了。
厢房门一开,店家引着沈一凡、丛中兰、陈独步、周大笔、宋谣走了进来。柳飞絮眼睛一亮,心道自己真是悲糊涂了,有这么一位神医在此都忘了请,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丛中兰一眼。
宋谣仔细检查了一下向雨生的口舌和眼睛,又把住脉搏小心诊断。
柳飞絮紧张得气都不敢喘。
宋谣道:“他服了毒,还好有回春丹护住了心脉,还有得救。”说着掏出几种药丸,选了两种用温水给向雨生灌下。
柳飞絮似是卸下了一付千均重担,一时虚脱,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丛中兰走过来,扶着柳飞絮的肩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林斤南连忙向宋谣致谢,招呼各位,柳飞絮这才想起给林斤南一一介绍,介绍到丛中兰时,林斤南很是诧异,连忙以师姐相称。
介绍到铁笔书生陈独步时,陈独步忽然笑道:“其实我也不是铁笔书生。”
柳飞絮一愣,迅即认为他的确不该是铁笔书生――铁笔书生是亦诗亦侠的诗侠。
丛中兰笑道:“他的确不是铁笔书生,他是名震两淮的独步大侠陈震宇。”
柳飞絮也是一笑。她心里有些遗憾。闯荡江湖这么久,她还是没有见到真正的诗侠。她柔情地看了一眼向雨生,道:“铁笔书生真是个神秘人物。唉,不找他也罢了,那些诗跟丛师姐也学了不少,弄懂了不少。”
丛中兰看在眼中,瞟了一眼向雨生,道:“师妹,以后你们可以并肩携手,一起行侠江湖,共研诗道。没想到雨生还有这么好的诗才。”
林斤南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柳飞絮忽然也神色黯然,低下头去。
丛中兰柔声问:“师妹,你怎么啦?”
柳飞絮无语,走到案头,铺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诗句:
殚精竭虑
总为了防范对付
再高明的武功
也不是阴谋的对手
每走过一个陷阱的边缘
心就疲惫一次
也希望冷却的热血重新沸腾
无奈我已厌倦江湖的险恶
众人看罢,不由得也感叹江湖诡诈。柳飞絮道:“我从今退出江湖,专心研诗。师姐,你与沈……公子是一对江湖神仙侠侣,愿你们多保重。你们见到铁笔书生,替我向他问好。”
丛中兰看了一眼沈一凡,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本书,道:“师妹,这是我收集的铁笔书生的诗,你既立志研诗,就拿去参考吧。”
柳飞絮连忙接过一看,封面上勾画着一个侠客背负宝剑,正走向天涯,走向落日黄昏,寥寥几笔,境界全出,下方“奇门兵器”四个字一如铁划银勾,气势非凡。柳飞絮很觉奇怪,打开扉页,一首《奇门兵器·代序》扑入眼帘:
凡是江湖人都知道
剑是百兵之君
棍乃百兵之王
刀为百兵之胆
鞭称百兵之魂
翻遍了十八般兵器谱
没查到你的名字
我斗胆把这发明
携入热闹的江湖
也许名门正派对你不屑一顾
也许大侠义士对你嗤之以鼻
可我已义无返顾
我不管你能否
让我与人争锋
我不管你能否
让我名动武林
只要你能
让真善美扬眉吐气
只要你能
让假丑恶威风扫地
只要你能
让哲理在腥风血雨中闪烁
只要你能
让爱情在刀光剑影里升华
那么我就热爱你
你是我的发明创造
你是我的妙式新招
柳飞絮蓦然醒悟:铁笔书生所说的江湖是诗坛,所谓“奇门兵器”就是他创造的新诗体。
铁笔书生应当是诗坛上的侠客。
她如获至宝,急急往下翻看,忽然看到一首《偏偏情又深钟》,正是沈一凡在瞻台吟咏的那首,揭过一页,却又看见丛中兰那晚写的《让我与你相随》、《爱你终无悔》。
她心中一亮,抬头望着丛中兰和沈一凡,两人并肩卓立,微笑不语。
她明白了:铁笔书生――诗侠原来就是沈师兄,不,还有丛师姐。
她心中没有惊奇、没有意外、也没有嫉妒。
她只有一个感觉: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由衷地道:“谢谢你们!太好了,这才是我想象中的事。”这句话只有沈一凡、丛中兰和陈独步懂。如果向雨生听得见,他也懂。宋谣、林斤南、周大笔等人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陈独步忽然道:“江湖上抢夺唐珠珠,莫不就是把这本诗集误当成武功秘籍了吧。”
沈一凡忽然也明白了:“一定是以讹传讹,不知谁看到过这本诗集在兰妹手上,又恰逢天香门在追踪唐氏父女,便传成了在唐珠珠身上了,怪不得我听说那本秘籍也叫《奇门兵器》。”
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叹息。
林斤南疾喝:“谁?”
沈一凡、丛中兰、宋谣、陈独步一晃身已穿窗而出,却见一个人影已消失在远处,依稀可以认出那是九溪十八涧金钩直钓翁汝南。
沈一凡叹道:“这下他该死心了。”
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是,翁汝南的心的确死了,彻底的死了,任何武功秘籍也不能让他的心再动了。
因为他的人已经死了。
就在他飞离临流馆以后,他的身后忽然冒出一条灰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跟着他,以金钩直钓数十年的武功修为,居然始终无法察觉,直到这个灰色人影绵绵一掌击中他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受了暗算。
一掌击中他时,忽然间已知道偷袭他的是谁。但他却叫不出声,只是心头骇然闪过一个魔影:血手印。
夜色深沉。
深沉的夜色里到底掩藏着多少罪恶、多少不平、多少苦难?
莽莽江湖,何日方是太平时?
浩浩天下,何处又是桃源地?
柳飞絮走了,带着向雨生永远离开了江湖,弃武从文去钻研诗道,虽然未能继承父业,成一代江湖大侠,但后来终于研出一本《新诗论》,为诗歌革新除弊,在诗坛上独树一帜,为后世诗歌的发展开了一代先河,成为一位真正的诗侠,被诗坛尊为“女神”。据说后世有人写成诗坛上划时代的辉煌篇章《女神》便有纪念这位女诗侠之意。这已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
林斤南也走了。他没有赢得小师妹的芳心,满怀惆怅的回到了天山,不久,也退出了江湖,郁郁终生。
沈一凡也走了,他没有走向世外桃源,因为这世上没有桃源。
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平、还有凶险、还有苦难,他就要走,沿着这条路永远走下去。
他现在就有许多事要办:
——唐珠珠的遗体他要送去五莲山,交与花季安葬。
——那个假百里管家的身份还是一个迷,花月夜所说的“皇命难违”也是一个迷,他还要去找花月夜解开这个迷。
——万子公、唐月桂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到山阳,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意外,他要去找他们。
——武林姐妹花其实并未受侮,是花季恶作剧,毁了她们臂上的守宫砂。他答应为她们负责,他要去告诉她们真相,还她们清白,也还自己清白。
——最重要的是,血手印再现江湖,江湖又要面临一场劫难。他要去寻找银萧玉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已下决心要和血手印斗一斗。
——还有《江湖快笺》,他要和朋友们一起继续把它办下去,为天下伸张正义。
丛中兰也走了,她奉师父之命回转饮冰庐。她暂时还不能与她的群哥并肩行侠江湖。她给沈一凡留下了一首诗:
如果你是一柄宝剑
我愿是你的剑囊
为你遮雨雪风霜
好让你永保锋芒
如果你是一杆银枪
我愿是你的枪穗
鼓励你夺取胜利
再增你一分光辉
如果你是一杆钢刀
我愿是你的刀鞘
每当你孤独寂寞
我把你用入怀抱
即使即使你是一只
流星锤
付出的我也不悔
无论你飞向那里
我总有情丝相随
沈一凡的心头漾起无限柔情,寒霜小剑上“诗心永、剑长鸣”六个字已深深的刻进了他的心里,刻进了他的骨髓、刻进了他的灵魂
——也刻进了他那浪漫、惊险、传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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