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一凡死了。 双绝书生死了。 双绝书生沈一凡在胯下桥一战受了八卦紫金刀江天凡的震天掌后伤重身亡。 这消息不胫而走,迅捷传遍江湖。有人欢喜有人发愁,有人庆幸有人悲伤。 楚天居里那个心似枯井的人暗暗欢喜,金陵江府里江天帆就有些发愁,其他追杀双绝书生欲报仇雪恨的人则非常庆幸,银箫玉笛、大笔独步等人则很悲痛,但又有些怀疑。 柳飞絮也很悲痛且自责。 最悲痛的当然是丛中兰。她和柳飞絮、茵儿找遍了绿草荡未发现沈一凡的踪影,江湖上却传来了双绝书生的死讯。 丛中兰惊闻噩耗,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泪在心头。 心在冷。 心,在狠。 胯下桥一战的第三天晚上。 依然是弯月如钩,依然有浮云飘过,依然在瞻台。 依然有人临风玉立,依然有人寄托相思。但人已不是沈一凡,而是丛中兰。 当然还有柳飞絮和茵儿。 相思也不是相思苦,而是相思悲、相思痛、相思泪。 相思里面有恨、有杀机。 仰头望月,月依旧是那晚的月。人呢?伤心应是桃花岸,今我重来独一人。 那晚,她本不想来见双绝书生的,但她那热心的姐妹太热心,总是说双绝书生诗剑双绝,说你虽然是个才女,却比他差得远了。 她不服气。她一向很自负。 她也曾放眼四顾,找寻对手,但周围是在没有比她强的。 ――当一个人总是找不到比他(她)强的人,他(她)自然就会产生一种傲气,这种傲气会使他(她)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丛中兰就是这样一个冷傲的女孩子。 她虽出生寒门,却天生傲骨,十五年前有幸被隐居当地的兰花玉女燕兰姑收入门下,传文授武。她天生兰心惠质,凡事一点即通。十余年勤修苦练,终于不负师望,饮冰五兰以她最为出众,也最得燕兰姑宠爱,视如亲女。饮冰庐内外一应大事燕兰姑全都交给她打理,俨然是饮冰庐当家师姐。饮冰五兰的其她四兰:施金兰、潘丽兰、马小兰、郭玉兰除精通武功外,各以书画见长,独丛中兰以诗剑出众。 燕兰姑含恨归隐饮冰庐,再不问江湖是非。她情场失意,虽然不禁止门下与江湖男儿往来,但却现身说法,建议她们嫁一个平民百姓平平淡淡的过一生。于是施金兰与一个秀才定了鸳盟,潘丽兰与一个钱庄庄主的公子私定终身,马小兰也由父母作主许配一个簇长的儿子,唯郭玉兰、丛中兰不动声色。 她们在等,等那个机遇,等那个缘分,等那个真正与她们有缘的人。 人生好多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爱情便是遇得而求不得的。 强求则不美――无论是勉强自己还是勉强别人. 对于追求完美的人来说,宁可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愿意和一个不爱的人勉强度日――即使那个人可能很俊、很好、很富、很贵、很有才能。 丛中兰有一个女友宋小芳是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见丛中兰才貌出众,孤傲清高,无可匹配,便着意向她推崇双绝书生沈一凡。这位私塾先生算来是沈一凡的表哥,一向很赞赏沈一凡的才华为人,女儿自然也有所耳闻,觉得沈一凡和丛中兰挺般配,其实这也是她一个平凡女子的肤浅之见。她非武林中人,哪里真识沈一凡与丛中兰,但后来却偏偏歪打正着,促成了这一对神仙眷属,江湖侠侣。 双绝书生沈一凡当时已名满天下。丛中兰虽未在江湖走动,也略有所闻,心中却不以为然,总想找机会与他一较高下。这个机会一直没有来临. 有一天机会来了。 宋小芳特意传来讯息:沈一凡今晚必到瞻台. 至于宋小芳为什么知道沈一凡那一晚的行踪,她一直讳莫如深,成了丛中兰心头一个永远的迷。 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次却临阵退缩了――如果仅仅是找对手一决高下,可能她会毫不犹豫. 宋小芳请将不如激将:"还是乖乖的认输吧,丛中兰毕竟不是沈一凡。" 去就去。 说去就去。 于是丛中兰当晚便在瞻台遇到了沈一凡。 当沈一凡孤寂哀伤地吟咏那首断肠的《西江月》时,她正倚栏抱膝,冷眼旁观。 沈一凡给她的第一印象居然是一个惊叹:原来这就是双绝书生。 ――其貌不扬。 她下了一个结论。 但她很能透过一层看。她的眼很特别:不仅大而有神,而且冷、俏、傲,透着一股寒意,独有一种逼人的气质。见过她的人无不对她那双冷眼凛凛生畏,都说丛中兰的一双眼可以看到人心里去,被她看一眼,你就休想遮掩什么。所以她很快就发现,双绝书生沈一凡自有一种超人的气质。一种指点江山、倚天横剑的气概,一股流水高山、和风细雨的情韵。这种气质和情韵呈现在他的眉宇间、呈现在他月下临风、昂首长吟的丰姿里。但这时他的神情却是落寞的、凄凉的、孤独的。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落寞、这么凄凉、这么孤独――宋小芳跟她讲过不少关于沈一凡的逸事,其中最多的当然是沈一凡的罗蔓史。她非常善于总结归纳。脑中略一整理,便有了一个比较系统的沈一凡。 她心中的沈一凡很有点传奇色彩,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她才动了好奇心和好胜心。 沈一凡出生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 他一生下来便饱经磨难。出生的第二天便患了小儿惊风症,多亏邻村七十多岁的吴老太婆巧施回春妙手,三根银针使沈一凡起死回生,但从此便身虚体弱,多病多灾。三岁那年,险些被大脑炎夺去生命。五岁时出疹子口鼻流血不止,也险些夭折。平时更是三天五日请大夫。 生命似乎是一个奇迹。小一凡饱经病魔的侵害,居然顽强的活了下来。 有一天,沈一凡的家中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到来改变了沈一凡一生的命运. 沈一凡的爹爹沈长春年轻时曾做过戍边将军的文职小吏,闲时也喜欢结交一些文朋诗友,谈古论今。他对历史、对朝政、对世间各事很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就是这些见解使他偶然结识了一位江湖朋友。这是他一生中结识的唯一的一位名满天下的江湖大侠。他们经常把酒论古今,相交莫逆。后来解甲归田,再未见过这位朋友。沈长春回归故里后,娶妻生子,一晃十余年。沈一凡九岁那年仲春的一天,那位朋友恰巧路过沈家庄,便到沈长春家中做了一会。见小一凡体质纤弱,一问果然天生多病,饱经磨难.不禁信口对沈长春叹道: 活下来真不容易 沈长春触动心病,叹息一声,默然不语.小一凡却在一旁随口答道: 长大了也很自然 那位朋友大奇.重新打量了几遍小一凡,又道: 弱柳难禁风雨 小一凡略一迟疑,对道: 成材好做栋梁 那位朋友十分惊异,对沈长春道:"原来你还藏私,有这么一位奇童,居然没听你介绍。" 沈长春苦笑道:"我不过闲来无事,教他念几句诗,不知他中的什么邪,成天念念叨叨的,只是体质太弱,终无大用。" 那位朋友沉默良久,伸手在沈一凡身上各处捏了捏,忽然郑重的对沈长春道:"别看这孩子身虚体弱,却天生是习武的料。你若舍得,把他交给我吧,不出十年,必是一朵武林奇葩。" 九岁的沈一凡一头叩了下去。 沈长春大喜,当即拜谢。但沈一凡的母亲却有异议。一者她颇舍不得儿子离开自己,二来她不希望儿子以后舞枪弄棒在江湖上冒险。可她又非常希望儿子的身体能强壮起来。那位朋友沉默良久,好一阵为难。但终于是与小一凡一见投缘,实在舍不下这株好苗子。便提出了折中的办法:一、沈一凡拜他和他夫人为师,以练好身体为目的,不加入他那个门派,也不在武林中公开,以免卷入江湖是非;二、着重教沈一凡诗文韬略,以期有朝一日能走上仕途,为百姓做些有益的事;三、以十年为期,送沈一凡回归故里,十年之间,每年可回家与爹娘团聚一个月。 沈长春夫妇高兴不已、感激不已。 就这样,沈一凡悄然离家,一去十年。十年后再回到沈家庄时已是弱冠少年了。沈家庄的人只惊异于沈一凡的身体强壮,却不知他已是身怀绝技满腹经纶的文武书生了。 他为人温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如果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尴尬事把他逼入江湖的话,也许江湖上永远也不会有"双绝书生"的名号。 这个一而再、再而三的尴尬事便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婚姻。 沈一凡碰到的第一桩尴尬事便是爹娘硬要他娶邻近的严家庄庄主严有财的第五个女儿严萍萍为妻,而他尚未出师。 沈严两家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一旦联姻,自是门当户对,声望愈隆。沈长春与严有财又是几十年的老友,这桩婚事也是在沈一凡、严萍萍幼年时定下的。 沈一凡当然已经不是沈长春夫妇想像中的沈一凡了。 他当然反对这桩婚姻。 他的反对当然遭到沈长春夫妇的反对。 他必须娶这位严家的五小姐。 他只好拖.借口是他尚未满师,他要考取功名。 这一拖,拖了三年。 三年他都没有考取功名――其实这三年他三中探花,但都隐名不就,为的就是把这桩婚姻拖黄。 但拖,其实不是办法。 大凡世间事,拖是不解决问题的,只有面对现实,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但这一点沈一凡做不到。他一向恪守孝道。 当这桩婚事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他只好答应迎娶严萍萍。 他提出一个要求:洞房的对联必须由他写。沈长春夫妇未作多想,当然满口答应。 沈一凡长叹一声,挥笔写了一联贴上房门: 洞房花烛夜 寂寞断肠时 沈长春夫妇看着这副对联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这时他们才知道儿子对这桩婚姻何等伤心、何等反感。 他们心疼了。在百般犹豫、百般思索、百般叹息之下只好退掉了这门亲事。 这一退当然也退掉了与严家的交情。 沈一凡下面犹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沈长春年事渐高,自然希望沈一凡早点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所以在退掉严家婚事的同时提出一个附加条件,那就事沈一凡必须半年之内给他们娶一个媳妇回来,且对方的门户不得在严家之下,否则你就只有娶严萍萍。于是三个月后,沈一凡便和一个袅袅女子联袂归来。 这个女子是沈一凡在绿草荡边的村子里办私塾时认识的女孩子,叫杨端芳。杨端芳的爹爹是个地保,论门户犹不及沈家。但杨端芳的叔叔却是山阳太守。沈一凡与山阳太守的女儿联姻,沈长春总算没话可说,于是才下决心退掉了严家的那桩婚事。 沈一凡与杨端芳交往一年余,总是迟迟不办婚事。沈长春只是催,沈一凡只是微笑。有一天,沈长春忽然发现杨端芳好长时间没来了,便问沈一凡,沈一凡微笑着告诉爹娘,他和杨端芳已经分道扬镳了。他以为爹娘一定很生气,但出乎意料的是,沈长春居然呼了一口气,道:"你不娶她也好,这女孩我和你娘都瞧着不舒服,虽然长相不错,但又懒又娇,你以后和她过日子是过不好的。"他叹了一口气道,"杨端芳眼媚如蛇,若你娶她,日后必遭她害。" 沈长春很会看面相,不仅会,而且十分信。 沈一凡半信半不信,但沈长春的话却让他毛骨悚然。 沈一凡依然微笑如既往。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倍受折磨. 沈长春依旧是催他早日成家,媒人也接踪而至,几乎踏破门槛。 沈一凡无奈,只好又带回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叫范贞儿。 令人奇怪的是,范贞儿竟与杨端芳是同村人,与杨端芳并称为绿草荡边两枝花。这朵花不仅艳丽,而且宜人。与杨端芳相比,范贞儿是又勤快、又温柔、又孝顺,但不久沈一凡又与之分手了。 于是沈一凡便成了人们眼中的风流才子,大逆不道的人物。 沈一凡依然满脸微笑,但细心的人却不难发现他的微笑充满了落寞、凄凉和孤独。 知儿莫若父。沈长春知道儿子心中不痛快,也不敢再催逼婚事,只是终日长吁短叹。沈一凡受不了,便借口去游历名山大川,离家出走,四处漂游。于是,两年后,江湖上便有了双绝书生的名号。 这段历史,沈家庄的人知之不详。宋小芳也只是从爹爹口中略知一二。但这些零星片段也足够丛中兰却去推断评估沈一凡了,所以沈一凡落寞地吟咏断肠的《西江月》时,丛中兰大致能猜测出他心头的痛苦。 她决定给他一个当头棒喝。于是她讥诮了他、批评了他、指责了他――她还想看一看他在批评面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使他失望――他吟出了激越豪迈的诗,悟出了风雨飘零的剑。 就在那一刹那间,她那颗冷傲的心便忽然漾起无限柔情。她决定用这片柔情去温暖沈一凡那一颗落寞、凄凉和孤独的心。 她不知道沈一凡是怎样与杨端芳、范贞儿分手的。 男女恋人分手的原因可能是各式各样的,但聚首的理由却只有一个,那就是爱。 失恋是痛苦的,沈一凡失去了杨端芳、既而又失去了范贞儿,他当然是落寞的、凄凉的、孤独的。 但后来沈一凡在瞻台告诉丛中兰:其实大家都弄错了,他并非为杨端芳、范贞儿伤感,因为他从没有爱过她们。 ――没有爱恋自然也就无所谓失恋。 他说:和杨端芳、范贞儿分手他感到很轻松。她们就象一缕轻烟飘过心头,没留下丝毫痕迹,早已忘怀。 他又说:当时与杨端芳、范贞儿来往完全是为了应付爹娘的催逼,所以他很感对不起她们.因为他对她们没有一丝儿爱意。 相爱的人要成眷属往往很难,但不相爱的分手却很容易。 沈一凡最后总结道:少年难免幼稚,幼稚难免荒唐,荒唐往往会做出令人遗憾的事。他与杨端芳、范贞儿的来往便未免有些荒唐。至少在他现在看来,当时未免太冲动、太幼稚、太盲目了。 但少年也最易动真情. 他如实向丛中兰剖白心灵的创伤,他把她已视为知音,毫不隐瞒,且觉得不该隐瞒,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离不开她。 他说:其实真正使他伤心,真正让他动情,真正将他逼入江湖的却是另外一个姑娘。 她的名字叫云姑――一个象云一样绚丽动人的姑娘。 他和云姑的故事就象所有的悲剧一样开头总是美丽的。 美丽的开头发生在一个美丽的早晨。 那天早晨,晨曦初现,红霞满天。一年一度获准回乡探亲的沈一凡不敢耽搁练功,每天都悄悄跑到村外二三里地的一个小湖荡里打拳练剑。 小湖荡叫荷花荡。荡边有一个很小的土丘象一把底朝上的勺子伸进荡里,上面三个一簇,五个一丛的长着桃花,沈一凡把它命名为桃花岛。 他回来的时候,也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桃花映着朝霞,更是美丽迷人。这是吟诗的好辰光、好去处、好情境,对沈一凡来说,也是练剑的好地方。 那天他打完拳、舞完剑、练完功,一高兴来了十多个前空翻,姿势优雅、潇洒、利索、连贯,一气呵成。 刚立定、站稳,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打算来个引亢高歌,就听见一阵银玲般的笑声,一个悦耳的声音道:"好,沈公子再来几个。" 沈一凡很诧异。桃花岛向来荒僻,少有人至――不宜耕种的土丘农家人是无意光顾的――谁今天一早到这里干嘛? 他转过脸,就看见一株桃树下站着一个俊美的红衣少女,手攀花枝正朝他笑。满天朝霞映着含露笑开的桃花,映着纯真烂漫的面容,更加绚丽迷人。 朝霞、桃花、人面,相映红。 沈一凡口中低低地惊呼一声。 纯真烂漫的少女望着沈一凡甜甜地一笑,说了声:“沈公子,再见。”便甩下一路欢快的笑声如一片绚丽的云霞向远处飘去。 沈一凡望着这片远去的云霞不觉痴痴发愣。他不知道,他一生最美好的初恋开始了。 没有理由、不知不觉、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片绚丽的云霞便深深地映在了少年沈一凡的心上。 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这片绚丽的云霞。 他果真如愿以偿。果真每天都能在桃花岛上见到她。 她每天不是到岛上割草,就是来荡边拾柴。 后来他知道她叫云姑,是邻村史家庄一个私塾先生的妹妹。 她也识文断字。她认识他――沈家庄庄主沈长春的大公子附近村庄的人谁不认识. 他们很谈得拢,一见如故,象是多年的老朋友。与她在一起,沈一凡心中便漾起一种感觉。 幸福的感觉。 但不久他就只能带着这种感觉悄悄离开家乡,甚至他不能告诉她他要去什么地方。 他就带着这种感觉、带着思念、也带着云姑的一片芳心一去经年。再回来时,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到桃花岛去。 果然,桃花岛依旧是朝霞满天,依旧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云姑在等他. 云姑知道他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回来的,也知道他肯定会来桃花岛,所以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在此等候。 其实即使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她也常常跑到桃花岛来一坐半天. 她在等。 每年都在等。 花开花又落,春去春又来。 她一等等了四年。 忽然有一天,她等到了一个令她伤心气愤的场面。沈一凡的身边多了一个秀丽的女郎。女郎望着沈一凡时,她看到一团火,一团热情洋溢的火。女郎望着她时,她也看到一团火,一团微含敌意的妒火。 没有人比爱恋中的少女更敏感、更能体会柔情和醋意。 她气、她恨、她怒。 她更矜持、更自尊。 她不待沈一凡解释便拂袖而去――那个女郎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 那个女郎叫音华,姓章。 沈一凡从此在桃花岛再也碰不到绚丽如朝霞的云姑。 他黯然神伤。这时候他才明白自己爱上了云姑。但他在也见不到她了。他不禁对一直喻为生平知音的音华产生了一丝恼怒,以至于后来音华痴心苦恋,却无论如何也激不起他的热情。 沈一凡想找云姑解释,云姑却又不见他。 ――人生好多遗憾都是因为没有解释的机会,或有机会也不愿解释而造成的。 沈一凡只得带着痛苦又悄然离去。 又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十年期满,沈一凡功成归来却意外地在桃花岛又一次见到了云姑――其实云姑还是常常来这里,只是心情已是两样。 沈一凡娓娓地说明和音华的关系,云姑心下释然,但是忧愁却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她望着沈一凡欲言又止。 沈一凡这一回是毫不犹豫地回家向爹娘提出了娶云姑的要求。沈长春回答得很干脆:很好。不行。 很好。是说云姑人的确很不错。 不行。是说沈一凡不能娶云姑。 为什么? 沈一凡追根究底。 沈长春摆了两条理由:一、你已定亲,你必须娶严萍萍;二、云姑已由家人许配你族兄沈铁柱。沈铁柱的爹爹与我是世交,沈铁柱的姐姐沈银珍与你娘是忘年之交,不可以这门亲事双方搞僵。 沈一凡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想,他只问了一句:云姑同意了吗? 沈长春答:她同意,并已举行过定亲仪式。 沈一凡如雷击顶。他不信:云姑怎么会同意。 他在桃花岛上问云姑.云姑跺脚恨道:你有薄情寡义,有那个什么音华陪伴,我不同意,难道我能在兄嫂身边过一辈子么? 沈一凡默然。云姑是对的,她没有错。她为了等他迟迟不嫁,村人早已奇怪,议论纷纷:云家守着这么大的姑娘不嫁人,莫非…… “莫非”的后面有很多猜测。 有的猜测不仅很富于想像力,而且有板有眼,有根有据,活灵活现,于是兄嫂便“动员”她择偶嫁人――她这样的姑娘是不愁媒人登门的。 她无奈. 他负心、他不娶她、她只好嫁人。于是她选择了他的族兄沈铁柱。 她含泪告诉他,她之所以选择沈铁柱,是因为盼望还能经常见到他。现在她却可以重新选择、重修旧好、重温桃花岛上的玫瑰梦。 但沈一凡却已不能作出决定。 ――她与严萍萍婚约未除。 ――他与沈铁柱向来交好。 ――他爹与沈铁柱的爹又是同族世交,交情过命. ――他娘又与沈银珍相交莫逆,情同母女。 ――云姑已与沈铁柱举行过定亲仪式,乡人尽知。 一切一切,种种种种,沈一凡的心头失去了平衡。他又一次伤了云姑的心。 美丽的故事终于有了凄凉的结尾。 云姑嫁人了,云姑嫁给了沈铁柱; 沈一凡要娶妻了,沈一凡要娶严萍萍。 于是他写了那付“洞房花烛夜,寂寞断肠时”的对联.为自己写,也为云姑写。 ――但这谁又能知道。 他终于从严萍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但失去云姑的痛苦却是抹不掉的。在云姑与沈铁柱的婚礼上,他送去了一首《贺新郎•贺新娘》词。那首词也只有云姑懂得真正的含义。他对不起她。他祝愿她幸福。不久,他奉命择偶,先择了杨端芳,后择了范贞儿。分手是自然的,因为她们无法代替云姑在他心中的位置。 他只剩下诗与剑。他早想干一番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业,就只因为云姑,他才自甘淡泊,打算平平静静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现在云姑去了,他于是也去了――到名山大川中去。去吟诗、去悟剑、去交游、去追寻人生的真谛。 这一去,便走入了江湖。一入江湖便身不由己了。 他赢得了双绝书生的名号:诗绝、剑绝. 男儿如此,夫复何憾。但他却一点都不愉快。他落寞、他凄凉、他孤独。 丛中兰被这美丽凄凉的故事打湿了双眼。 她倚在瞻台的石柱上,对沈一凡道:“真羡慕你,即便失去,也曾美丽。” 她叹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叹气?难道她也有过初恋么?难道她的初恋不曾美丽? 她告诉沈一凡:“没爱过人,却是被人爱过。” 沈一凡道:“被爱也是一种幸福。” 丛中兰无奈地笑道:“被爱有时也是一种苦恼,你不爱他他却偏偏纠缠你,恼也不恼?” 沈一凡道:“爱一个人总是无过的。” 丛中兰傲然道:“男人就要象个男人,男人要是象个女人,女人爱他还不如找个姐妹做伴。” 沈一凡望着丛中兰冷傲的俏脸意味深长地笑道:“对,女人就要象个女人,女人要是象个男人,男人爱她也不如找个兄结拜。” 丛中兰纵身一跃,粉拳轻捶,口中嗔道:“坏家伙,你竟敢说我不象一个女孩。” 沈一凡轻轻地抱住她,朝她微笑。 她傻了。 她第一次感觉躺在一座大山的怀抱里是多么温馨、多么宁静、多么安全。一向冷、俏、傲、透着寒意、令人生畏的双眸忽然间温柔如水。 一片柔情在沈一凡的心头漾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即使是绚丽如朝霞的云姑也从未激起过这种柔情。 ――他和云姑也不过是少年初恋,情窦初开,只觉相见美好,其实并不解情。如果说云姑似一片绚丽的朝霞,那么丛中兰便是一弯晶莹的冷月。清凉、皎洁、宁静、温柔。更能激起诗人的柔情。 刹那间红霞尽褪,心中唯有冷月当空。 沈一凡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丛中兰那片清凉、温柔的芳唇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初吻。 甜蜜的初吻。 甜蜜的初吻谁也忘不了。 一吻之际,两人心意相通,心中都道:此生不再爱人,只爱你。 那晚,他们相依相偎,直到天明。 临别,丛中兰从怀里掏出师父燕兰姑送给她的寒霜小剑,随手折下一根柳枝,运力在剑鞘上刻下“诗心永、剑长鸣”六个秀丽深情的小字,送给了沈一凡。他们相约,有朝一日,并肩江湖,一起去为天下太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有一天,沈一凡告诉丛中兰,他其实不叫沈一凡,而叫沈逸群。他以为丛中兰肯定会很诧异。谁知丛中兰很平静的笑了笑:“我知道,我心里从来没有当你是一凡,而是逸群。” 沈一凡一捶自己的脑袋,道“我真忘了,宋小芳是你的密友,你当然知道我的原名。” 丛中兰悄声道:“只是你为什么要改名?逸群不是很好听么。” 沈一凡道:“爹娘希望我超群出众,可我希望自己永远做一个很平常的人。” 丛中兰忽然笑道:“辣汤。” 沈一凡糊涂了:“什么辣汤?” 丛中兰大笑,笑得沈一凡莫名其妙。好半天,丛中兰道:“记得我们在街头吃的辣汤吗?” 辣汤是山阳的风味小吃,用料极杂,口味极佳。沈一凡当然知道。丛中兰道:“双绝书生不但诗剑双绝,还通书画、精医道、懂工商,三教九流什么都能来两手,当真是什么佐料都有,名副其实的辣汤书生,若称一凡也真冤枉。” 沈一凡这才明白,笑道:“一凡是我在江湖上用的别名,以后我们归隐田园,有了孩子,不管男女,就叫亦凡――亦做个平凡的人,乳名就叫小辣汤,以资纪念,怎么样?” 丛中兰红了脸,啐道:“去你的。”心下却幸福不已. 沈一凡拥着她,沉醉在甜蜜的向往中。沈一凡心驰神往道:“等到我们花好月圆的那一天,我一定请我师父和师娘来主持婚礼。” 丛中兰一直想问他的师承,但总觉得沈一凡不说,一定是有所顾忌,便不再问,这一次忍不住了,道:“群哥,你师父是谁啊?” 沈一凡犹豫了一下,无限崇敬地说:“你可别说出去。我师父便是天下闻名的天山剑派的第十九代掌门,人称天山君子剑。我师娘便是鼎鼎大名的武林红袖女。” 丛中兰跳了起来,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忽然一跺脚,纵起轻功,如飞而去,把莫明其妙的沈一凡独自留在了瞻台。后来她再也不去见沈一凡。只是常常偷偷一个人跑去瞻台痴痴地坐上半夜。有时也发现沈一凡也正站在瞻台边望月伤神。她只有悄然离开,心中泣道:群哥,师门积怨,此生已难聚首。我终身苦守饮冰庐,不会再爱别人。 从那以后她很少见到沈一凡。但不久,却见到了铁笔书生的《江湖快笺》。她见到了沈一凡在《江湖快笺》上写的诗。她想到了他们在瞻台共同参研新诗体的情景。 《江湖快笺》她是每期必能收到。沈一凡在《江湖快笺》上不无忧伤地写了一首《爱你,不敢完全敞开》的诗: 一个美丽忧伤的故事 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 深深藏在未曾冷却的心怀 莫问我身世师承 莫问我武功门派 爱你不敢完全敞开 曾经失去的就因为太坦率 爱需要魅力 某种意义上魅力与秘密同在 她知道诗是写给她的,是让她收到他们那本共同的诗集里面的。 她悲泣、她无奈、她相思。她也写了许多诗,只给闺中密友看了,但不知怎么就时常出现在《江湖快笺》上。她发誓,她即使不能与他白头偕老,也要与他永结同心。 ――永结诗缘,同了心愿。 现在师门积怨已解,但她的群哥却不在了,永远离开了她。 她悔。悔不该顾忌师命离开他,让群哥重受孤寂、落寞、相思之苦。 她悲。她再也见不到她心爱的群哥。 她恨。恨那个栽赃陷害群哥的家伙,恨那些不明是非、不辨真假瞎了眼的侠义道人士、恨那个一掌致她的群哥于死地的什么武林盟主江天帆。 一弯冷月当空,清凉、皎洁、宁静、温柔。但丛中兰的心头已充满了萧杀之气。 柳飞絮含泪安慰道:“兰师姐,传言未必属实,沈师兄武功高强,我不信传闻是真。” 她的确不信她沈师兄会这么轻易的伤在江天帆的震天掌下。她一得知沈一凡真是她的同门师兄,她心头立时便生亲切之感――丛中兰已告诉她有关沈一凡拜师学艺的经过。茵儿也不知不觉对沈一凡改变了印象。 丛中兰静静地望着湖面,俏眼里透出重重寒气,声音冷如寒冰:“不管真假,害他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她的语气里透出重重杀机:“江天帆,我要你以命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