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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阳,又名楚州。自古就有“壮丽东南第一州”的美称。 自从一代武林先哲赛蜀相周公仆为谋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死后长眠于此,山阳城更是天下闻名。 武林人为缅怀这位伟大的圣哲,在他生前最喜爱的城北桃花艮湖畔筑台纪念,名曰瞻台。 瞻台的意思就是人们一到此台便可瞻仰缅怀一代武林圣贤的侠范英风。 阳春三月。 桃花艮。 桃花夹岸,湖波荡漾。 月上柳梢头。喧闹了一天的瞻台游人尽去,十分宁静。此时,却站着一个潇洒出尘的白衣书生。他仰头望着弯弯的月亮,口中喃喃的低吟:“月上柳梢头,再不见人约黄昏后。” 他低下头。 他的手中托着一把剑。 一把小巧精致的剑。剑鞘上刻着六个娟秀的字: 诗心永剑长鸣 望着这六个字,书生的心头掠过一丝甜蜜、一丝酸涩、一丝无奈。脸上漾起一丝苦笑。 这六个字勾起他无限相思。 他又抬起头,幽幽吟道: “去年此处赠剑 相约江湖并肩 只为世代宿怨 难耐门规森严 往事如愿如梦 相思滋味谁懂 明知无缘与共 偏偏情又独钟” 他长叹一声,抽出小剑,边吟边舞,周身立刻漾起一片剑光。 兰兰的、盈盈的、柔柔的剑光。 他且吟且舞,仿佛全身心都融入了一种意境。蓦然长吟一声:“明知无缘与共,偏偏情又独钟,唉,人间几人识相思。” 长吟声里,一剑挥出,剑光漾起绝世锋芒。 这一剑带着四分高旷,三分飘逸,两分风雅和一分孤傲,外加十二分相思。 剑光一闪即没。却余韵悠悠,久久不绝。 白衣书生呆呆的站在那儿,似乎自己也为这一剑的境界而震惊。 蓦然有人惊叹:“此剑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书生闻声转脸。 月光下,就见那边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冷艳的红衣女子,惊叹的神色溢于言表。 见书生转脸望她,自觉失言,先自羞红了脸,不安地施了一礼道:“打扰公子吟诗练剑,真不好意思。” 书生不禁“咦——”的一声,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微笑道:“没关系。偶来兴致,练剑自娱,不足为姑娘称道。” 红衣女子道:“你不必谦虚,正要请教公子适才这一剑叫什么名字。” 书生呆了一呆,道:“我也没想到刚才怎么会使出这一剑。敢烦姑娘为它取个名字。” 红衣女子沉吟了一下,回味起刚才书生的诗句:“明知无缘与共,偏偏情又独钟。” 她口中喃喃低吟,半响道:“公子这一剑不仅高旷、飘逸、风雅、孤傲,还充盈着一般缠绵绯侧的情境,使人一见便生相思之意。”说道相思之意,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依然鼓足勇气道,“我看就叫相思剑吧。” 书生仰首望天,口中喃喃道:“中兰,是你让我练成了相思剑。风雨飘雪相思剑。” 中兰是谁?使得他如此忘情,如此相思。 书生转身对红衣女子抱拳一揖道:“谢谢姑娘起的好名字。” 红衣女子心头依然品味着书生的诗句:“明知无缘与共,偏偏情又深钟。” 她在暗问自己:你也懂相思滋味吗?难道你爱上了诗侠铁笔书生,不然你找他干嘛?铁笔书生啊,你究竟是谁?你到底在哪里? 她正是柳飞絮。 柳飞絮正自心驰神往,一听书生的话,连忙笑道:“那是你的诗好、剑好——” 半空中,响起一声炸雷: “诗好、剑好,人未必好!” 就见三条人影刷的落在书生前面两丈不到的地方。 当中一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虬须大汉,左边是一个二十多岁面黄肌瘦满脸病容身着青衫的年青人,右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男孩。 书生一见虬须大汉便诧异道:“唐大叔,是你?” 虬须大汉眼睛一瞪,吼道:“谁是你大叔,你这负心薄幸的家伙,害得我家小姐好苦。” 书生惊异道:“唐小姐怎么了?” 虬须大汉怒喝一声:“她被你害死了。” 抡起竹节钢鞭纵身扑来。 这一纵一扑竟然就到了书生面前。 钢鞭劈面砸下。 一个声音惊叫:“不可鲁莽——” 但钢鞭已无情的砸下。 这一鞭的威力足以砸瘫一只猛虎。 书生一动不动,竟然毫无躲闪招架的意思。 柳飞絮不假思索,左手一拂,红袖已疾挥而出。 钢鞭一缩,虬须大汉已被逼退八尺,气得哇哇大叫:“怪不得你小子负心薄幸,原来你又看上了这个小妮子。” 柳飞絮臊得满脸通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替书生挡了这一鞭,听虬须大汉如此大叫,又羞又恼,不禁娇叱道:“休得胡说,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也该让这位公子把话问明白再说,怎么这般粗鲁野蛮。” 虬须大汉呆了一呆,道:“你不是他的、他的……” 柳飞絮吁了一口气,道:“我们素昧平生,你休得乱想。” 虬须大汉道:“既如此,姑娘且退在一旁,不必插手这件事,他对我家小姐始乱终弃……” 柳飞絮摇摇头,道:“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刚才那个惊叫“不可鲁莽”的半大男孩走过来道:“唐大叔,你怎的这般鲁莽,小姐怎么吩咐你来着。” 声音细软,竟是个女孩。 虬须大汉恨恨地瞪了一眼白衣书生。白衣书生似乎沉浸在一个悠远的回忆中。 月儿弯弯。 弯弯的月儿最易勾起万千心思。 书生似乎对身旁的一切毫无所闻,只是出神地望着弯弯的月亮。 他想起了什么? 他也许想起了那个清凉的夜晚,那个清凉的月亮,那个清凉的人。 他也许想起了那个人幽怨的眼睛,幽怨的诗句,幽怨的吟唱。 他想起了那满天的星星——清清凉凉、幽幽怨怨的满天星。 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口中喃喃低吟,忽然掉过头来,对那个半大男孩打扮的女孩道:“小玉,唐姑娘是不是要你送一样东西来。” 小玉幽幽道:“沈公子,我们找得你好苦。这、这是我们家小姐送、送给你的。” 小玉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递上。 书生不接。他长叹一声道:“她真的说到做到。小玉,你把东西带回去,就说我未曾拆看,她也许,也许就不会走了。” 小玉有点惊异,又有点惊喜。 书生略一沉吟,撕下半福衣衫,咬破中指,疾书几行字,然后交给小玉,道:“小玉,以后你好生照顾唐姑娘,她会好的。” 小玉盈盈施了一礼,道:“多谢沈公子,我们这就别过。” 书生向虬须大汉和哪个一直沉默未语面黄肌瘦满脸病容的青年人一拱手道:“唐大叔,司马兄,沈某不能尽地主之谊,十分抱歉。” 虬须大汉“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那面黄肌瘦满脸病容身着青衫的青年人深深地望了一眼书生,并不言语,也缓缓转身跟着小玉离去。 书生望着他们离去,心绪纷乱。 柳飞絮不禁好奇地问:“他们是谁?” 书生幽幽道:“蜀中唐家堡的赛尉迟唐钢,病书生司马青衫和唐家侍女小玉。” 柳飞絮惊道:“他就是病书生司马青衫,他怎会和唐家堡的人在一起?” 病书生司马青衫的名字在江湖上很是响亮。柳飞絮前两天还在《江湖快笺》上读到他独殊芒山四怪,力战川中七侠的事迹。 书生微笑道:“他也许是唐家未来的女婿。” 柳飞絮问:“唐家的大小姐满天花雨唐月娥?” 书生叹了口气道:“不,也许是唐家的二小姐满天星唐月桂。” 柳飞絮疑惑道:“你干嘛说‘也许’?” 书生苦笑道:“世上的事就是怪,爱我的我不爱,我爱的又不爱我。唐月娥苦恋司马青衫,而司马青衫却钟情唐月桂,偏偏这唐月桂有意于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恰恰已心有所属。” 柳飞絮心中一动,口中笑道:“而这个人‘明知无缘与共’,却‘偏偏情又深钟’。” 书生神色黯然,苦笑连声。 柳飞絮知道无意中触动了他的痛处,不禁歉然。蓦然又触动了自己的心思: 爱我的我不爱,我爱的又不爱我。 这句话好叫人烦恼,好叫人无耐,好叫人伤心。 她想起了师兄一剑三锋林斤南。 他一直对自己深情款款,而自己却一直装傻不知道。因为在她的心目中,她一直把他当做哥哥。 她要找铁笔书生,她喜欢谈《江湖快笺》,她喜欢谈他的诗,人品如诗品谈他的诗,可以想见他的人。 她喜欢。他是她心中的诗侠。 ――可诗侠会爱她吗? 她忽然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白衣书生。心中吓了一跳。因为她陡然发觉眼前这白衣书生的诗风、诗品与铁笔书生的诗风诗品何其相象。 人品如诗品,也如剑品。 没有真挚的感情,博大的胸怀,吟不出那样的诗,使不出那样的剑。 诗好剑好,人当然更好。 这就是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出手为他当了一鞭的缘故。因为她相信他不是个负心薄幸始乱终弃的人。 原因是什么,当时她也不知道。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吟的诗,他舞的剑。 柳飞絮兰心慧质,天生做诗的料。 她爱诗,她懂诗,她更会品诗。否则她又怎会读了铁笔书生的诗便热血沸腾,盲目冲动。闯上江湖寻找他――她一读他的诗便好象认识他。 她愣愣地望着白衣书生,忽然冲口而出: “你就是诗侠?” 白衣书生一愣:“什么诗侠?”, “就是铁笔书生。” 白衣书生大笑道:“铁笔书生什么时候成了诗侠了?我叫沈一凡。” 原来他不是铁笔书生。柳飞絮心中好失望。 但沈一凡的名字依旧令她十分惊喜:“你就是当今武林四书生之一的名满天下的双绝书生沈一凡沈公子?” 沈一凡叹了口气道:“哪来的这么长一串头衔,我只是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沈一凡。沈一凡,沈一凡,生来就是一个平凡的人。” 柳飞絮钦羡道:“沈公子诗剑双绝,侠名满天下,实在是不平凡。我爹娘常提到你,每次总是赞不绝口。” 沈一凡脸上流露出崇敬的神情,却并不问柳飞絮的爹娘是谁。忽然道:“刚才你并不知道我是沈一凡,为什么帮我挡了赛尉迟唐钢的那一鞭?你我素昧平生,安知我不是唐钢说的那种人?” 柳飞絮摇摇头,笑道:“人品如诗品,也如剑品,你若真是那种人,也吟不出那样的诗,使不出那样的剑——相思剑。” 她总结道:“诗好、剑好、人当然更好。” 沈一凡精神一振,道:“原来你不仅懂诗,而且这么会品诗。” 柳飞絮道:“我更爱诗。” 沈一凡忽然问:“你怎么把我当成铁笔书生了?” 柳飞絮道:“因为你们的诗风诗品太象了,简直是如出一人。” 沈一凡点点头:“哦——”他似乎若有所思。 柳飞絮问:“你一定认识铁笔书生吧?他到底是谁?” 沈一凡答非所问道:“你找他?” 柳飞絮羞红了脸,道:“我只是喜欢读《江湖快笺》,喜欢读他的诗。在我心中他是一位诗侠,所以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又道:“另外,我觉得他有些诗不象诗,词不象词,但读来偏偏又有诗的韵致,诗的意境,诗的美感,所以很想当面请教。” “其实——”沈一凡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我也很想请教他这个问题,以后我若是碰到他一定代你问一问。” 柳飞絮道:“这么说你认识他?” 沈一凡刚要答话,忽然有个声音喊道:“公子,公子。” 就见一个衣衫整洁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嘻嘻哈哈地跑过来。一见柳飞絮便哈哈笑道:“哈,柳姑娘,真有你的,居然找到这里来了,我们家公子‘风雅世无双’吧。” 沈一凡叱道:“倚剑,休得胡说。” 柳飞絮羞红了脸,奇道:“原来沈公子就是你家公子。”她想起了倚剑对她说的话。 沈一凡从倚剑手中接过一张纸条。匆匆一览。立刻对柳飞絮道:“飞絮,唐珠珠的事你不用管了,快回家去,免得师父他老人家担心。”说到最后一句时,沈一凡的人已远远消失在夜空中。 柳飞絮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惊奇,她疑惑。 双绝书生沈一凡如何知道自己叫柳飞絮?他又如何称爹爹叫“师父他老人家?”爹爹何时收过双绝书生这个徒弟?如果他是她的师兄,她绝对没有理由不知道。他既是爹的徒弟,既然早知道我,为什么先前没有说明? 噢,想起来了,怪不得他一见自己便“咦”了一声。 那么这双绝书生沈一凡究竟是什么人?爹娘好象提起他就特别赞赏。 莫非…… 不对…… 不可能…… 那么…… 柳飞絮越想越糊涂。她想抓住倚剑问个明白。可这时才发现倚剑也早已不见了。 沈一凡走了。倚剑走了。有一个人却来了。这个人就是茵儿。 其实茵儿早就来了。她没有露面。只是静静地、远远地、悄悄地站在桃花丛中。 柳飞絮在品诗、品剑、品人,她却在品柳飞絮。 柳飞絮是她心中的女神,心中的偶像。 柳飞絮品诗、品剑、品人。品得茵儿心中波涛汹涌、骤起狂澜。她现在才知道柳飞絮闯上江湖的动因。 ——柳飞絮是为了铁笔书生,为了她心中的诗侠。 她也在思索柳飞絮思索的问题。 ——铁笔书生究竟是谁? ——双绝书生沈一凡难道是天山门下? 她还在想:要不要把怀中刚拿来的《江湖快笺》给柳飞絮看? 她叹了一声,轻轻的。但柳飞絮已经听到了,立刻掉头:“谁?” 这一掉头,她至少准备了七八种应急的招数。这一路,她学到很多东西,很多经验。 这些东西,这些经验有的是自己总结的,有的是茵儿教她的。 她现在才深深地体会到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必须时刻凝神戒备,稍不留意,就会中人圈套,落入陷阱,甚至丢掉性命。 她有时真感觉有些累,有些倦,有些厌。但一想到心中的诗侠陡又精神倍增。 ——难道爱情的力量果真如此巨大么? 茵儿走出花丛,道:“飞絮姐,是我。” 柳飞絮松了一口气,道:“死丫头,吓死我了。干嘛躲在那里不出来?” 茵儿幽幽道:“人家怕打扰你品诗品剑品诗侠嘛。” 柳飞絮奇道:“你喝哪门子干醋哇?” 她和茵儿情同姐妹,经常在闺房闹笑取乐,是以说这些话是毫不脸红。 茵儿忽然笑了一声道:“我当然吃醋,你是我娘子嘛。” 柳飞絮想起了她俩在天山闺房里扮夫妻的事,笑骂道:“贫嘴。” 茵儿忽然脸色又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飞絮姐,哪天你嫁了的时候,我就去死。” 柳飞絮见她这么认真,惊讶道:“茵儿,你今天怎么啦,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当真嫁了人,你也用不着死啊,我们姐妹还可以在一起,何况你也要嫁人的。” 茵儿摇摇头道:“我不嫁人,我只要一辈子守着你,我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你。” 茵儿说得真挚,说得伤心,说得柳飞絮也动了感情。柳飞絮搂住茵儿,幽幽道:“茵儿,我不嫁人就是了。” 茵儿摇摇头,叹了一声道:“飞絮姐,只要你过得幸福愉快,小妹也就愉快了。你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从现在起,我帮你留心你的诗侠就是了。”说罢又幽幽一声长叹。长叹声里竟有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寞。 难道茵儿也有什么心思吗?柳飞絮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响,茵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柳飞絮,道:“这是刚出来的《江湖快笺》。” 柳飞絮刚接过来。茵儿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使柳飞絮大吃一惊。茵儿道:“双绝书生沈一凡其实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伪君子,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这不啻于一个惊雷。 柳飞絮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茵儿叹了一口气道:“诗好剑好,人未必就真好。江湖上的人单凭表面现象很难分清真假好坏。我今天去打探了一下消息,山阳又涌来了不少武林人士,不但原先聚集在五莲城的人尽数赶来,还从江南赶来不少武林高手,其中一半以上的人却不是为了追寻那本武林秘籍来的。” 柳飞絮:“……” 茵儿道:“他们是冲着双绝书生沈一凡来的。” 柳飞絮不相信:“不会的,双绝书生不会是这样的人。”她相信人品如诗品也如剑品。 她一竟隐隐约约感觉到沈一凡和她有着重大的关系。或者说是和她爹、她娘和整个天山派有着隐隐的联系。所以她不愿他是那种人。 可茵儿正在用事实证明她的话:“还记得《江湖快笺》上所写的近几个月以来,江南武林道奇案频发吗?先是浮筠园园主青萍剑闵元猗全家被戮,暴尸于园中的戏鹅池。接着是江南点春堂西子分堂醉西施施屏儿和睡美人施锦儿两枝武林姐妹花同时在点春堂总堂的后院厢房被人点中晕穴,剥去衣服,受尽凌辱。随后又发生了金陵大劫案,鸡鸣寺镇寺之宝《金鸡秘籍》被盗,莫愁湖湖主小孟尝卢宜亭家中所藏六颗六骏奇珠尽数被盗,连江南武林盟主八卦紫金刀江天帆家中的两件武林异宝天蚕衣和软猾甲都不翼而飞。还有太平岩血案、文星阁杀戮……” 柳飞絮叫了一声:“够了,这些和沈一凡有什么关系。” 茵儿两眼盯着柳飞絮,定定地说:“因为现在真象大白,这些全都是双绝书生沈一凡的杰作。” “不可能,谁能证明?有什么证据?”柳飞絮竟然大声叫道。 茵儿实在弄不明白柳飞絮凭什么相信只匆匆一面之交的沈一凡。 仅仅因为沈一凡的诗?沈一凡的剑? “我能证明。”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声音很苍老。 眨眼之间,瞻台边出现了四个人。为首一人银须垂胸,高大威猛。正是江南武林盟主江天帆。 柳飞絮立刻见礼:“江伯伯,侄女柳飞絮问安。” 江天帆一见柳飞絮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原来是飞絮侄女,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你几时出来的?你爹娘可好?” 柳飞絮四年前曾随爹娘到过繁华秀丽的六朝古都金陵。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到江南。也是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 江南武林盟主八卦紫金刀江天帆的慈容天威给她留下了极好、极深的印象。在她眼中,江天帆不象个武林盟主,而象个慈祥的老爷爷。 但她却称他伯伯。因为江天帆一直与她爹称兄道弟。可她心里一直把他当作慈祥的老爷爷。 老爷爷的话她当然是应该相信。但这一次她是拗不过弯来了。 她正想问个明白。 江天帆呵呵笑道:“这两位师兄你是见过的。” 柳飞絮连忙见礼:“小妹见过宋师兄、赵师兄。” 江天帆身后的两位中年人连忙答礼。他们是江天帆的二弟子和四弟子。吃公门饭的。二弟子神捕宋应雄,四弟子火眼金睛赵巩。 还有一个人是江天帆着重要介绍的。 这个人身穿黄色绸袍,显得非常华贵、气派。丹凤眼、卧蚕眉、红脸长须,看上去真象传说中的关云长。 江天帆介绍道:“这位就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风卷残云楚大侠。” ——风卷残云楚天奇。 这个名字柳飞絮常在天山听到,据说此人已隐然有领袖江北武林道的气势。 柳飞絮抱拳一揖,道:“晚辈柳飞絮见过楚大侠。” 楚天奇豪爽的一笑,朗声道:“姑娘就是天山君子剑柳大侠的千金吧。长得真和你娘一样。到山阳来也不到我楚天居走走,怕我怠慢了你吗?” 柳飞絮忙道:“晚辈不敢惊动楚大侠。” 江天帆插嘴道:“听楚大侠手下的人报告,双绝书生来过这里,飞絮侄女可曾见到?” 柳飞絮答非所问:“听说他是江南诸案的元凶,这是真的?” 江天帆道:“不错。” 柳飞絮道:“我不信。” 什么?不信?江天帆的话居然有人说不信。 凭他的八卦紫金刀,凭他的拂胸银须,凭他武林盟主的身份,天下有几个人敢说不信江天帆的话? 但柳飞絮就说了。冲口而出,毫无顾忌。 幸好是柳飞絮。幸好是天山君子剑和红袖女的女儿。 江天帆雪白的胡须抖动了一下,居然笑了。只是笑得有点尴尬,道:“你不信我,信他。” 柳飞絮何等聪明,立刻道:“我信你,你的话一定有根据。但我也信他,他不会是那种人。” 江天帆的银须这一次没有抖,笑问:“你和他很熟吗?” 柳飞絮摇摇头,道:“闻名已久,初次相逢。” 江天帆呵呵大笑道:“盛名之下,有时不实。初次相逢,更难深知。飞絮侄女你太易轻信于人了。” 柳飞絮固执道:“我就是不相信他是坏人。” 江天帆道:“凭什么?” 柳飞絮道:“凭他的诗,他的剑。” 江天帆奇道:“你是以诗剑评人,太主观了吧。” 柳飞絮道:“人品一如诗品,亦如剑品,如果他是那种凶狠残暴、贪婪奸邪之徒,不可能写出那样的诗,舞出那样的剑。” 江天帆不禁手捋胡须,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道:“飞絮侄女,本来老夫也非常敬重他的诗风、武功和为人。他和老夫也素有交往,这事若非老夫亲眼所见,老夫也是决不会相信这一切是他干的。” 柳飞絮秀目一皱,道:“侄女愿闻其详。” 江天帆一撸银须道:“江南诸案发生后,一直查不出眉目来。两个月前有几个受害人的亲友远道来宁,说是有人发现这是双绝书生沈一凡干的,要我出来主持公道,老夫哪里相信,答应他们待我细查。刚送走他们,沈一凡便来访,说是江湖中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组织,意欲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要我加以留意。我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似是江南诸案与他无关,心中很是高兴,特地把老夫收藏多年的两件武林异宝天蚕衣和软猾甲给他看,谁知第二天夜里竟然到老夫门上盗宝……” 柳飞絮道:“江伯伯可曾亲眼所见?” 江天帆道:“何止亲眼所见,我还和他对了一掌,可是……唉,还是给他溜了。” 江天帆的银须又抖了一抖,似是以他的武功没有抓住盗贼而有点惭愧。 神捕宋应雄插了一句:“他还伤了我大师兄。” 火眼金睛赵巩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没说。 风卷残云楚天奇一直没有说话,这时道:“江盟主,会不会……可是……”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给柳飞絮说出来了:“会不会江伯伯看错了,或者是有人易容栽赃?” 江天帆的银须又抖动了一下。这是柳飞絮第二次不相信他了。他颇有点不舒服。但他仍然没有动气,他不能跟小辈计较。 ——凭他的身份怎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他这样劝自己。他要用理由说服她。他道:“第一,老夫虽已八十挂零,但耳目俱聪;第二,易容栽赃老夫也想过,但能蒙得过老夫这双眼睛不可能;第三,最重要的是放眼天下,有几个人能接得下老夫的掌力?他和老夫对了一掌,又冲破老夫四个弟子的合围,并且还一剑伤了我的大徒弟李云而逃之夭夭。试想这份身手是他人冒充得了的么。” 神捕宋应雄插嘴道:“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会使风雨飘零剑,那一剑……” 想起那一剑,他就胆寒。若不是大师兄摘星手李云替他挡住,真不知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 火眼金睛赵巩几番欲言又止。他一直很少说话。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拿稳的事他宁可不说。 风卷残云楚天奇道:“这么说来真是他了,唉——我真不希望是他啊。” 江天帆道:“飞絮侄女,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柳飞絮仰头望月,默然不语。 她不信。说什么她也不信。但她也找不出理由反驳江天帆。即使找得出,她也不能再反驳了――如果再不信,这位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江伯伯只怕真的要翘胡子了。 她只有沉默不语。 沉默有时是应付这类问题的最好的表达方式。但有人往往把无声当默许。 江天帆就以为她相信了,便问:“沈一凡刚才到那里去了?” 柳飞絮摇摇头道:“不知道。” 江天帆的银须抖了两下,口中不满地“哼”了一声。其实柳飞絮是真的不知道。 茵儿一直未语,这时插了一句:“双绝书生收到一张纸条,便突然离去,并没说去何处。我家小姐的确不知道。” “哦——”江天帆点点头,觉得银须是不该抖的。 楚天奇问:“什么纸条?” 茵儿摇摇头:“不知道。” 楚天奇又问:“谁送的?” 柳飞絮摇摇头:“不认识。” 茵儿很诧异,但她马上点点头。她不知道柳飞絮为什么这么说。她从没见柳飞絮说过谎。 她觉得柳飞絮逐渐成熟了。 ——尽管她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对江盟主说假话。 但一个人能在江湖上说假话,至少已开始懂得江湖险恶,懂得保护自己了。 有时候,说假话未必就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谁没说过假话? 真的没有说过假话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难免有些事行不通。 但如果说假话是为了害人、坑人,达到某种卑劣的目的,那又另当别论了。 江天帆叹道:“要找他真不容易,看来老夫一时还拿不到他。” 楚天奇笑道:“其实要找他也不难。”众人不解。他解释道,“因为他名气太大。名气太大的人走到那里总会有人认识,所谓鹤立鸡群就是这个意思:他如果是一只鹤,你很容易就会在鸡群里找到他。” 江天帆呵呵笑着,表示同意。 楚天奇望着楚天居方向道:“看见‘鹤’的人来了。” 果然西边匆匆奔来一个人。 楚天奇的家丁。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道:“双绝……书生在跨下桥,杀……病……书生……” 他没说完,江天帆便喝了一声:“别让他再逃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人已到数丈开外。 这份身手,当真是惊世骇俗。谁能相信他已是八十挂零的老翁了。 楚天奇、宋应雄、赵巩也在一眨眼间飘身追去。 柳飞絮一把抓住正要跑的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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