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羽的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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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呢？没人能够准确说清楚，按照普遍的说法来讲，现在人类走向了光明。
　　是啊，我们走向了光明——科技昌明，没有战争，没有贫穷，远离疾病，人与人都相处和睦，一切都仿佛是那样的完美。
　　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旦太完美了，就多多少少会让人觉得可疑。


　　这个故事发生在2030年的某一个黄昏。
　　如您所知，黄昏，是一天当中最美妙的时光。而我所要讲的这个故事，又是个相当棒的故事。一个很棒的故事，发生在如此美妙的黄昏，真是再完美不过了。
　　简直完美极了。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旦完美过了头，就多多少少会让人觉得可疑。
　　
    故事的主人公叫林羽，男，25岁，未婚，文学硕士……他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近一个月来，他一直被一个同样的梦困扰着，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只要他进入睡眠状态，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说：
　　“你还在等什么？他就要来了，人类的真相已经离你不远了，快去寻找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那个人每次都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隐入茫茫的黑暗之中，留下林羽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那不知所措。
　　这谈不上是一个噩梦，可也绝不是美梦，怎么说呢？这是个毫无特殊之处的梦。但可恶的是，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物，相同的话，每天晚上都在林羽的梦里重复着。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即使再普通的事，一旦接二连三地重复出现，这就意味着它开始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林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害怕睡觉，可又不得不睡，因为他还要上班——作为一名著名文学期刊的诗歌版编辑，他每天必须以饱满的精神去面对工作。他深深地爱着自己的这份工作。事实上，他真正热爱的是诗歌，至于编辑部的工作，爱屋及乌罢了。
　　为了使自己恢复正常，他甚至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故事就开始了。


　　（1）

　　黄昏。
　　太阳的余辉映照在街道上，大地万物都变得异乎寻常地美丽，就连两只低飞的乌鸦，都被染成了金色。林羽觉得，这个黄昏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一次，可他没有心情多看一眼。此时此刻他站在X街的拐角处，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森博心理康复诊所”那不大，但却异常醒目的牌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心理康复诊所的地址是在互连网上找到的，他早就听说过森博心理医生的大名，但却不知道他把诊所开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鬼地方。据说本城的许多社会名流、大人物、高官显贵都是森医生的病人。林羽对森医生的专业水平并不感到怀疑，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森医生的病人。
　　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电话了，森医生约他下午六点见面。
　　六点，黄昏，这正是一天当中最美妙的时光。

　　森医生作为本城首屈一指的心理康复专家，他的照片经常被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健康版面，以及医学期刊上，所以林羽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面的那个正低着头看杂志的胖男人就是森博。
　　森博抬起头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身材修长、面目清秀，但面孔却因严重的睡眠不足而隐约透着病态的年轻人，然后再次把头低下去，目光落回桌上的一本刊物上。他有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就是林先生吗？请坐。”
　　林羽在森博对面的一把舒适的躺椅上坐了下来。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五分钟，足足过了五分钟，森博才重新抬起头来，更加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林羽，这才开口道：
　　“你是这家杂志社的林羽？”
　　说着，他把桌上的那本期刊拿起来摇了摇。林羽看到，那正是自己供职的杂志。林羽点了点头。森博继续说道：
　　“看来我的病人是位诗人，我听说过你。嗯，诗人是人类精神、思想领域的思考者，可正由于这样，他们在心理上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问题。”
　　林羽点了点头，他十分同意森博的观点，因为历史上出现过无数个活生生的例子，越是伟大的诗人，他的精神或者人格就越有缺陷。
　　森博接着说道：
　　“其实每个人的心理都存在缺陷，只是作为有别于普通人的诗人，这一点看起来尤为明显。”
　　这时林羽忽然开口说道：
　　“森医生，我在电话里跟您说的情况，您怎么看？”
　　森博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忽然说道：
    “你也许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诗。”
　　说这句话的时候，森博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让人难以捉摸。林羽微笑了一下，说道：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诗歌这门艺术，嘿嘿，哪个人年轻的时候没梦想过成为一名伟大的诗人呢？这不足为奇。但我不知道这与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有什么联系。”
　　森博呵呵笑了起来，说道：
　　“是的，你说的没错，哪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没写过几行诗呢？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对诗歌有着很高的热情，而且还发表了不少作品。你听说过墓丛这个名字吗？”
　　森博仍旧没有回答林羽的问题，林羽已经听得有点不耐烦了，刚想打断他的话，却忽然听他提到 “墓丛”这个名字。
　　墓丛，这个名字林羽是听说过的，早在林羽上中学的时候。何止是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
　　那是位诗人的名字，林羽在一些书中知道不少关于墓丛的事。


　　墓丛是十几年前忽然之间横空出世的不世奇才，一出现就震动了整个诗坛，被诗歌界称为天才诗人。这些还都不算什么，让人称奇的是，居然从未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就连他的声音，都没人听到过，他与外界的一切接触都是通过互联网。
　　一位享誉海内外的诗人，却没人见过他，这本身就极富神秘色彩。但最让人大惑不解的是，墓丛在诗坛正如日中天的时候，忽然销声匿迹了，如同他忽然之间出现一样，就这么一下子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他的那些诗，竟然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好像世界上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
　　诗坛至今仍议论纷纷，有的说他忽然得病死了，有人说世界上根本没这个人，他只不过是死后依附在网络上的一具灵魂，也有人说他因为感情受挫从此一蹶不振。但猜测归猜测，谁也拿不出真实的证据，结果墓丛之迷成了近20年来诗坛乃至文学史上的一大悬案。

　　林羽目不转睛地盯着森博的脸，活像在看一件失踪了千年之久，刚刚才被找到的稀世珍宝。森博连忙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我可不是他。”
　　林羽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有些不太相信似的问道：
　　“你为什么提到墓丛的名字呢？我还以为你就是……”
　　森博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的严肃，他挥了下手打断了林羽的话头，然后紧紧盯着林羽的眼睛，说道：
　　“之所以提到他，是因为十年前，他也曾是我的病人。”
　　这句话本身就够惊世骇俗的了，可与他后面的话相比，就根本不算一回事了。他接着说道：
　　“他和你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2）

　　林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森博又重复了一遍：
　　“他和你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
　　这次林羽听得很清楚，但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偏偏就有这么巧合的事出现，而且就发生在他的身上。
　　森博继续说道：
　　“当时你在电话里描述你的梦境时，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发生，两个不同的人，甚至是素未谋面的两个人，竟然做着同样的梦，并且这个梦相隔10年之久，。”
　　林羽瞪视着森博身后的墙壁，眼睛却空洞无物，如果这时候他面前有面镜子的话，他肯定会被自己的模样吓一跳。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干裂的嘴唇一开一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节上下蠕动着，发出可怕的“咕咕”声。
　　过了良久，林羽的面部表情才逐渐舒缓过来，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是啊，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竟然做着同样的梦，这未免，未免太玄了点……”
　　话还没说完，林羽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森博仍旧死死地盯着林羽，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缓缓地说道：
　　“也并非完全不同，你们至少都是诗人。”
　　林羽苦笑了一下，说道：
　　“这么说来，关于墓丛的悬案，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的知情者了？”
　　森博也还之以苦笑：
　　“可以这么说吧，至少我知道他为了什么开始写诗，又为了什么忽然不写诗了。”
　　作为一名诗歌编辑，尤其是作为一个诗人，有关墓丛的一切，林羽都是非常感兴趣的。他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迫不及待地问道：
　　“究竟为了什么？”
　　森博表现出很疲惫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揉撮了几下，然后才说道：
　　“就因为他做的那个梦，也就是你做的那个梦。你知道这个梦折磨了他多久吗？”
　　林羽摇了摇头。森博用凝重得近乎冷酷的口吻说道：
　　“七年，整整七年。”
　　森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活像个正在宣判罪犯死刑的法官。

　　“天那！”
　　林羽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随即软倒在靠背椅上。
　　七年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现如今医学昌明，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提高到七十岁，那么七年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十分之一。像林羽这样的年轻人自然不是十分清楚七年对于一个人到底有多重要，但他知道一个人被同一个梦折磨了七年，这种滋味是何等的恐怖。
　　此时此刻，林羽对有关墓丛的悬案一点也提不起兴致，他唯一关心的是他今后的命运：二十年那，二十年那，那个该死的梦究竟能折磨我多少年呢？二十年？还是更久？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林羽绝望地看了一眼森博，这时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那么，墓丛的心病，您，您给治愈了吗？”
　　森博现出一脸的无奈，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治好的话，他就不会退出诗坛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后又继续说道：
　　“我也无能为力啊，一个人为什么会连续二十年做同一个梦，这本身就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要知道，我并不是个解梦专家。”
　　林羽仍旧有些不甘心地道：
　　“森医生，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森博耸了耸肩膀，表示真的很无奈：
　　“虽然被梦困扰也是心理疾病的范畴，但你和墓丛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我过去根本没接触过这样的病历，也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书籍，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林羽彻底绝望了。


　　当林羽走出“森博心理康复诊所”的时候，天空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下起了小雨。他记得电视台并没有预报晚上会下雨，所以没有带伞出来。他无奈地看了下表，指针指向二十点二十分。他并没有走回自己的汽车，而是站在离诊所不远的一幢大楼的屋沿下，默默地抽着烟。
　　此时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所溅起的水花在霓虹灯的映衬下，虽然显得色彩斑斓，但却狰狞可怖。林羽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高楼大厦所透出的灯光如同魔鬼的眼睛，泛着青光，死死地盯着他不放，世界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许多，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若大的世界就只剩下他林羽孤零零一个人。
　　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林羽连忙把冰冷的外衣裹了裹。这时，一个人打着伞朝他奔了过来。
　　是森博。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林羽跟前，说道：
　　“幸好你还没走，这个给你，是墓丛的病历，你回去看看，也许对你有一些帮助，上面有我的手机号码，有事随时和我联系。”
　　林羽接过森博递过来的光盘，然后目送他的背影连同他的伞一齐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里。


　　（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
　　林羽并没有把灯打开，而是浑身湿潞潞地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细细回想着森博的每一句话。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体异常的沉重和疲惫，这是他过去不曾有过的。无论什么时候，他年轻的身体总是充满着活力，可是现在，无形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朝他逼近，令他喘不过气来。
　　看着手中那明明灭灭的烟头，他忽然感觉黑暗的房间中并不只他一个人。
　　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
　　林羽机警地将燃烧的烟头掐灭，并顺手从茶几上摸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这时林羽的眼睛已经基本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他家大门前立着一个黑影。
　　黑影一动不动，似乎也在仔细端详着他。
　　林羽按捺住惊怖的情绪，沉声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找我有，有，有什么事？”
　　尽管林羽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可狂乱的心跳还是让他把话说的结结巴巴。然而那个黑影一点也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
　　林羽握着水果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个黑影一动不动。林羽绕过茶几向前走了一步，黑影仍旧一动不动。
　　林羽有些沉不住气了，大声喝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再不说话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整个房间静极了，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那个黑影仍旧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凝视着林羽。这时一阵冷风自窗外吹进屋子里，林羽感到周身被一阵寒意包裹着，而就在此时，那个黑影动了起来。
　　黑影先是自下而上斜飘了起来，随后便不停地颤抖着，并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如同一支被人遗弃的风筝孤零零地挂在电线杆上被风吹拂时所发出的声音。紧接着，那个黑影用力地扭动了几下，然后突地一跳，竟然整个瘫软在了地上，缩成一团。
　　自始至终，林羽没敢再前进一步，他整个人被吓呆了，他猜不透那是什么，一个可怕想法在他的心里不停地打着转。
　　那一定是具死人的躯壳，或者是……鬼魂！
　　那个东西既不是死人的躯壳，也不是鬼魂，而是一件修长的风衣。
　　发现那个把他吓得半死的东西，竟然是挂在门上的一件风衣，是林羽在与那东西对峙了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他忽然想起沙发后面的墙壁上有一盏壁灯。
　　他为自己的胆小感到好笑。
　　“看来我真被那个怪梦搞出神经病来了。”
　　林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摇头苦笑。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林羽原本放松的神经再次被绷紧了，是谁这么晚打来电话呢？电话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并且一声紧似一声。林羽始终不敢伸手去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不接是不现实的，最终他还是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话筒深处滑进他的耳朵。
　　“你还在等什么？你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来了，别再耽误时间了。”
　　“喂！喂……”
　　那边却已挂断。
　　林羽整个人僵立在电话机旁，充满恐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额头上青筋凸起，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进领口，他的手颤抖个不停，但仍旧死死地握着电话听筒，里面传出“嘟—嘟—嘟”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