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隔天,便有好消息传来。
这一天中午,韩典仁从韩府归来后,一进门就大喊:“李兄,大喜呀!家父今天正式向梅堂长说了你和梅姑娘的事,梅堂长同意了!”
正在看书的李思成一听,把书一丢,一把就抱住了韩典仁,把他举得老高。
“看把你高兴的!”韩典仁也顺势抱住李思成,在地下转了一个圈。
“不过,”落地后,韩典仁说:“这层窗户纸虽说是捅破了,但家父说,按照规矩,你该是向令尊大人禀报了,最好是让令尊大人亲自来一下,双方家长见个面,下一步就该下娉礼了。”
“对,对,”李思成说:“我马上就写,韩兄呀,感谢上苍,赐予了我这么一段美好的姻缘,也赐予了我象你这么一位忠实的朋友,我李思成平生之愿足矣!”
“李兄,能娶到天仙一般的梅姑娘,是你李思成上辈子修下的福份,我为你高兴!”韩典仁倒在了炕上,头颅枕着双肘,望着屋顶上的一根老梁,“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窈淑女,君子好逑。这世上就这么一位梅姑娘,就让你李兄得到了,你说,我能不为你高兴吗?”
李思成正在砚墨,思想着如何给父亲措词写信,随口答道:“高兴,高兴。”
砚好墨,铺好纸,再回头看时,见韩典仁已酣然入睡。李思成走过去,轻轻给韩典仁盖上缎被一角。然后便回到桌前,专心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叩别庭闱,忽经数月,久疏定省,负罪滋深,伏维慈躬安泰为颂。男在校蒙梅堂长眷爱,尝仰承垂训。其有女如君,端庄贤淑,才貌绝伦,况与男两心相仪,情笃意深。近央得韩兄尊父作伐,梅堂长业已应允,欣喜望外,大慰平生。遥想父亲大人闻此喜讯,定开怀额庆,乞望父亲大人速来潞安,以定男亲百年之好,不胜盼切之至,专此上陈。
敬请金安
男思成叩上
李思成将信装入信封,见韩典仁还在入睡,就悄悄地带上门,上街寄信。
虽然此时太原已经起义,成立了“山西省军政府”,不再是清廷的天下,但山西全境并未一统,除大同府也宣布起义外,其它各大州府未及响应。潞安府在知府逃跑之后,由民众推举了八位士绅临时代行知府职权,因此,社会秩序也并未大乱,“大清邮政局”尚在勉强运行。但邮路仅能达于县城。所以,李思成每次写信,也只能是寄至县城一位亲戚开的商铺里,再由亲戚转送,其中周转时间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月两月也说不定。李思成将信投入信筒后,想着这封带着自己热望的信不知父亲何时才能收到,心中就浮上了一丝惆怅。
李思成回到学堂的时候,韩典仁已经醒来,正斜靠在炕上看一本王实甫的《西厢记》,这几天学堂的课有些松驰,因为太原起义,也因为潞安知府的逃走,虽无大乱,却也有些人心惶惶,再加上梅堂长有了临时代行知府职权的差事,学堂的课程便没有了往日的紧张。所以,许多学子就有了的许多空闲。
“给令尊大人的信寄出去了?”见李思成回来,韩典仁翻着书问。
“寄是寄出去了,但何时才能收到?我在县城的那位亲戚呀,也不知道我的这封信有多么地重要!”
“现在这个局面呀,邮政局能给你送到县城就不错了,李兄是好事渐移近,只嫌日影长!”韩典仁突然把书一丢,跳下炕来,“梅姑娘也是刚刚来过,看来梅姑娘和李兄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梅姑娘来过了?她都说了些什么?”
“梅姑娘是来找你的,我说你去给令尊大人寄信去了。梅姑娘很高兴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事,许是心里在想你,想约你找个悠静的所在,互诉衷肠吧!”
是的,李思成确也有同样的欲望,他也有好多好多话要向梅姑娘诉说。此时的李思成只恨太阳落得太慢,月亮升起尚早。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月蒙蒙,夜蒙蒙,长亭里,荷溏边,相见时难别亦难……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韩典仁戏昵地道破了李思成的心思。
还是这座亭子,还是这架朱栏,只是荷溏里的荷叶已经发黄卷边,溏中的鱼一定还是那日的鱼,只是这溏中的水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已非昨日之水了。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映在了清清的池水中,渐渐地由模湖变得清晰。儿时的那首儿歌便自然地流出来,青石板,石板青,青青石板钉银钉……不,不是银钉,你看它亮晶晶的,多像是如君的眼睛……
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瘦瘦的,弯弯的,在池水中颤动着。古人都说“弯月如钩”,我看更象是如君的柳眉……
如君,如君,如君……
李思在在心里千万遍地呼唤着。
如君,我要告诉你,你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而我就是那卖身葬父的董永……
如君,我要告诉你,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魂,今生今世,我将与你相知相守,永不分离……
如君,我还要告诉你……
如君……
如君,你怎么还不来呀?
夜色如墨,四周寂静无声。
“哗……”有鱼跳起,搅碎了月亮,也搅碎了星星。
有脚步声从长廊那头响起,轻盈的脚步,一定是如君来了!
“如君……”李思成迎上前去……
突然,一股烈焰一般的东西向着李思成的脸上扑来,李思成感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刹那间,他觉得脚下忽地裂开了一个黑洞,他正顺着那黑洞坠下去,一直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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