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很想见到季鸾。
我受伤住院后,她还没有来看过我。
当时,她就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所有的一切,我听见她尖叫了一声。
我希望她与此事无关,更不希望就是她用钢锯在我的单车上锯出了一道致命的伤口。
那么,季鸾在哪儿呢?
她会飞。
我多么希望在我最不幸的时候,她悄然地从外面飞进来,停在我的床边,
“想飞吗?”她问。
“想,想极了!”
我会大声地喊叫。
“嘘,别大声叫喊,会引来别人注意的。你能站起来吗?”
“我努力争取站起来。”
“那么,站起来吧。”
“等等我。我马上就可以站起来的。”
我费劲地,试图要先坐起来。我的身体都已经麻木,但是我感到轻飘飘地,我浮动着,这样,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坐起来,既而又站起来。
哦,真好,
我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带我飞吧!”
季鸾很兴奋,她绯红了一张俏生生的脸,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现在,我浑身抖动起来,感觉到麻木正在慢慢离我而去,疼痛感回来了。
痛啊!
我受不了这种彻骨的疼痛。垂了头看,我吓得头晕眼花,我看见我的身体早已是血肉模糊,一道道刀痕,五脏六腑都被暴露出来,唯有一颗心脏在噗噗地跳荡,我可以看见随着我的心脏的跳荡,鲜红的血一股股地飚出很远……
季鸾,你在哪里?
她不见了。
也许她是被我的状况吓得赶紧逃之夭夭。她逃走了,是不想惹上麻烦。看样子,我必然活不久,我会死。死是一种解脱。只是我始终不明白,我这是为了什么?告诉我吧。但是,我所面临的世界只是以沉默来回答我,久久的回音,好象站在空旷的大堂里,寂静把你自己的呼喊稍微改变了一下,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很不甘心。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我还没有结婚。我很想做个父亲。
我听见一个童稚的声音喊我:爸爸!
这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喊声。我不禁热泪盈眶。
我的孩子,我还没有机会创造出一个我自己的孩子,就死了。
多么不幸的结局啊。
我还有知觉。
我可以飘飘忽忽地站起来,当我的麻木的脚一接触地面,我就无力地软了下去。
我再也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努力站起来了。
爬。
对了,我还可以爬。
真的,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努力向前爬。
我爬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许多人,他们在交头结耳的议论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满是凝重的疑问。
这时,他们都停止了喋喋不休的私语,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我。
奇怪,他已经被砍刀砍得血肉模糊了,怎么还可能爬出来呢?
他们惊愕。
惊愕之余,他们都屏息静气,死死地盯住我,看我要爬到哪里去。
他们跟在我的身后。
看着。
我爬一步,他们就跟一步。
当我爬不动时,他们中的某些人竟然为我鼓掌,叫好:
“爬啊,爬啊,爬!”
我又爬。
身后是血和一块块掉下来的腐肉,加上一根根白骨……
我不知道应该向哪里爬。只是一门心思,离开这个令人害怕的地方,离开这些人……
我终于爬进一个黑黑的通道。
我想,这有点像是中央空调的通道。
听见那头有嘈杂的声响。
我满眼皆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眼前一亮,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我感到自己被人举了起来,我要挣扎,喊叫。
我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这是一间产房。
躺在床上的是何医生,她在疲惫中睁开眼睛,看见她的儿子。
她伸出手来,
“给我。我的儿子!”
哦,哦……
原来我刚才努力要爬出去的是何医生的产道。
当我终于爬出来时,我成了一个婴儿,我成了她的儿子。
我大声地啼哭,想告诉她,我是谁。但是,没有人能够听懂我的啼哭。我四肢乱舞,挣扎……
何医生把我抱在怀里,她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别激动,小东西,我知道你是谁。你现在是哈四毛的后代了。”
我不哭了。凑到她丰硕的乳头上,大口大口地吸吮着甘甜的乳汁。
“对不起,季警官,我们回天无力,他死了。通知他的家人吧。”
季警官取下警帽,默哀了一会儿,走出去。他又回过头来,说:
“保管好他的尸体。还有他的单车。唉,真不幸,好人都命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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