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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醋坛子,怜儿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淮阳城的大路上。没办法,拉货的车被老刘驾走了,马又没人借给她,即使借了,她也未必会骑。 怜儿灵机一动,现在四外无人,我不如…… 她刚要腾身飞起,突然前面路上飞快地奔来两匹马。怜儿下意识地停下动作,一时之间忘了反应,竟然愣在了路中间,眼看那两匹马已经奔驰到身前,就要踩到怜儿…… 云天梦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见到快马奔近竟然不躲不闪,他可不想在临到万剑山庄时节外生枝,猛地一拉缰绳,那马立即昂首扬蹄,长嘶不止,千钧一发地停在了怜儿身前,两者相距不到一尺。 任白袍随风飘展,云天梦手拉缰绳,目光一凝:“你不想活了吗?” 怜儿早已吓得紧紧闭住了眼睛,手中的醋坛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上,碎成片片。 然后,她就听见一个清冷却非常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谁不想活了?她好奇地睁大眼睛,四处瞄瞄不见目标后,才望住前方,于是,她便好象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中。 天!那是人的眼睛吗?清幽深邃,光彩流动,而且看上去……那么熟悉! 怜儿有些晕眩了,他的眼睛好像大哥哥! 马上的云天梦乍一触及眼前人儿清清亮亮的圆眼睛时,也是身体一震,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的心弦也颤抖起来,被他刻意尘封以久的记忆宛如泉涌般重新浮上了心头:“你是……” 不会的,不会的!可是……那样一双明净的眼,为什么?怜儿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骑在另一匹马上的是天龙会的东巡金冲天,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灰袍,面目温和,他意外地发现会主的神色竟有些恍惚,莫非是因为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女孩吗?怎么会呢?忍不住轻咳一声:“会……哦!云儿,有什么不对吗?” 云天梦平静了一下心绪,缓缓摇头,目光仍然情不自禁地凝视怜儿:“小妹妹,以后走路小心点儿,明白吗?” 虽然她不是怜儿,但也许是爱屋及乌吧?云天梦竟然为她的莽撞担忧起来。 怜儿歪了歪脑袋,很不服气地说:“我这人一向都很小心的,是你骑马不小心!才不怪我呢!你还把我的坛子打破了,你赔我!” 白嫩的小手直接伸给高高在上的云天梦,虽然他很像大哥哥,可是坛子破了,我又该挨骂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云天梦看了看地上已经成了碎片的坛子,随意地从袖口中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怜儿:“这些够了吧?” 怜儿探头过去,仔细把那张银票看了看,又望了眼地上的醋坛子,再看看银票,再看看碎坛子,最后她才气呼呼地说:“你以为我很傻吗?你摔了我一个那么大的醋坛子,却陪给我一张这么小的纸,我才不上当呢!” 云天梦愕然,这个小女孩是白痴吗?我好心赔给她一百两银子,她竟然……不知怎么?他心中又泛起一种酸涩的感觉,怜儿若是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喂!”怜儿觉的眼前这个人真是很奇怪,总是看着自己发愣,“你别难过了!我不让你赔坛子就是了,不就是挨骂吗?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以为云天梦是因为赔不起醋坛子,所以在为难呢! 云天梦立即捕捉到她话中的含义:“你总挨骂吗?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去关心她。 就连金冲天也察觉今天的会主与往常不太一样,面对眼前的女孩,向来冷酷无情的他,眉梢眼底竟然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 “当然了!” 怜儿连忙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倾诉一下心中的不满和委屈,“他们总是骂我,不管我做什么,都要被说上几句,好象要不骂我他们就会很难受!还有……你看,他们竟让我在中午之前到城里去买一坛醋回来,可是……路这么远,我怎么可能回来呢?” 云天梦翻身下马,金冲天愣了愣,察觉他要做什么,刚要劝阻,云天梦已经向他一挥手,示意他不要多话。来到怜儿跟前,云天梦问:“你准备怎么去?” 怜儿想了想:“我要走着去,因为我没有马骑,虽然我很想,很想骑马!”说完,还羡慕地看了看云天梦的座骑¬----一匹鬃毛如雪的骏马。 云天梦做了决定:“我带你去城里!” “会主!”金冲天也忘了要隐藏身份了,因为这也太荒谬了,会主竟要带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去……去买醋! 天,这世界变了吗? 云天梦懒得理会目瞪口呆的金冲天,他一把将怜儿抱上马背,自己再跃上去,右手拉住缰绳,左手围住怜儿的腰,以防她坠下马去。 云天梦掉转马头,向着金冲天抛下一句话:“你在这儿等我!”便扬长而去。 留下金冲天独自一人在那里无奈苦笑,更觉得莫名其妙,会主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坐在马上的怜儿哪有一会儿老实,兴奋得手舞足蹈。云天梦连忙把她的手压回原处:“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的,你就不能安静一些!” 怜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己的胳膊从云天梦的臂弯里“救”出来,辩解地说:“我本来就很安静,从来都不给别人添麻烦,你少冤枉我!” 云天梦想笑,如果这也算安静,真不知道她不安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见他不说话,怜儿扭过身子,用手指戳戳他胸膛:“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云天梦皱眉,怎么一点儿礼貌都没有?“喂”这个称呼,已经是对人的极大不尊重,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在戳自己的胸口,怪不得天天挨骂,看来都是她自找的。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他没听见吗?可我明明指住了他,难道是因为用力太轻了…… 想到这儿,怜儿更加用力地扭了一下云天梦的胸膛,嘻,虽然有些硬,却很温暖:“喂!你的名字……” “哎呀!”云天梦气极败坏地抓住怜儿“施虐”的小手,“你做什么?我可是好心送你进城,再若无礼,别怪我……” “我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怜儿的表情无辜极了。 那副表情实在让人无法生气,即使对象是以冷酷闻名的天龙会主云天梦。 他在心里叹气,想起从小就戴在脚踝上的金锁,锁上刻着四个字:龙腾云霄。于是,他随口取了最后两个字:“我叫云霄!” 因为“云天梦”这三个字,无论到了哪里,都绝对可以引起轩然大波,所以,他从不随意暴露身份。 “云——霄——” 怜儿失望地摇摇头,果然不是大哥哥!哼!大哥哥也不会那么凶,只不过是“指指”他的胸膛,就发那么大的火!她非常无精打采地说:“我叫怜儿!” 云天梦握住缰绳的手猛然一僵,愣了一会儿,他立即拉缰住马,盯紧了怜儿:“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怜儿呀!”怜儿并没发现他的异常,只是催促他,“别停下,快走呀!” 云天梦又惊又喜,天呀!他可以希望吗?在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怜儿,那个他不敢想,不敢念,偏偏又忘不了的小女孩儿,她并没有死! 可是很快的,他又苦笑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摔下万丈悬崖,你认为她还有生还的可能吗?没有,不是吗? 怜儿伸出小手在云天梦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云天梦眼神复杂地盯着怜儿,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和怜儿不仅长得相像,偏偏又是同样的名字,难道是上天在故意捉弄我? “不许你再那样子看我!”怜儿凶巴巴地警告他,“我这次根本没做错事,什么也没错!坛子是你打的,马也是你让我骑的,你干吗要那样子看我?” 云天梦失声笑了,这个……怜儿真是有些奇怪,说话语无伦次的,也不懂人情事故,偏偏又很可爱,不管她是不是怜儿,和她相遇,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走吧!你还想不想进城了?”云天梦提醒她。 怜儿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头,小气鬼,和他多说几句话都不成! 两人快进城的时候,云天梦自动地跳下马来,毕竟一男一女同乘一骑,看在别人眼里总是有些怪异。 怜儿却没那么自觉,依然骑在马上不舍得下来,她还没骑够呢!没有办法,云天梦只得委屈自己做个“牵马的小厮”,他实在是懒得再和马上的这位废话了! 直到几串冰糖葫芦晃进怜儿的眼里,她才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背,飞快地跑向卖冰糖葫芦的大叔。 “大叔!”怜儿亲切地叫着,“这冰糖葫芦好不好吃?” 卖冰糖葫芦的中年汉子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当然好吃,又脆又甜,保管你吃不够!” “有那么好吃吗?”怜儿明明已经馋涎欲滴,偏偏又装成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让随后跟来的云天梦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怎么买个冰糖葫芦也这么麻烦? “不信,小姑娘你可以尝尝看,保证好吃。” 怜儿赶忙点头:“那我就尝一尝!”抬手拔下一根冰糖葫芦,迅速咬了一口:“真好吃!” 中年汉子向她伸出手:“两文钱。” “呃!”怜儿咬不下去了,“尝尝也要钱?” “你不是开玩笑吧?”中年汉子打量她,“我可是小本买卖,不要钱,我戳在这里难道是送给人吃的?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云天梦眼里满是笑意,坏心地看着怜儿,看你怎么办? 怜儿噘着嘴,极不情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后,那里正躺着两个铜板。怜儿有些舍不得,但没办法,一咬牙将它们递给中年汉子:“给你吧!这可是我所有的财产了!” 中年汉子接过钱,笑了:“谢谢!” 怜儿闷闷地转过头,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向云天梦说:“咱们去买醋吧!” “慢着!”云天梦若有所思地看着怜儿,“我好象记得你刚刚说过,你所有的财产只有两文钱,对吗?” 怜儿嫌他罗嗦,有些不高兴了:“是又怎么样?” 云天梦不理她,继续刚才的话题:“而你刚才用你的两文钱去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对吧?” “对!”怜儿双眼冒火地瞪住他,“你不是看到了吗?” 云天梦一拍手,终于说到正题:“那你用什么去买一坛醋呢?你不会以为醋是不用花钱的吧?” 怜儿的嘴张大了,因为她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买醋……好象也是要钱的?“那……那可怎么办?我钱都花光了。” 云天梦实在忍不住叹气:“怜儿,即使你不买冰糖葫芦,我想两文钱也买不来一坛醋的。我真的有些怀疑,难道从来没有人教你这些生活中的常识吗?” 怜儿急得快哭了:“我又没买过,我平常只是种种花,端端茶,我都在山里跟小鹿小猴子们玩儿,哪知道你们这么多的事呀?” 云天梦有些明白了,和小鹿小猴子们玩儿,怪不得呢:“你的智力水平恐怕也就停留在猴子那个阶段了。” 怜儿生气地叉起腰:“我比小猴子聪明多了!” “好吧,我承认!”云天梦又拿出一张银票,“这银票给你,你换了碎银子去买醋吧!” 怜儿又开始观察那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了:“你怎么又给我这个,它又不是钱?” 云天梦开始觉得头昏脑涨:“拜托了,它是钱,只不过和你的铜板在价值上有所区别!它可以买下一个酱油铺了。” “咦!”怜儿兴奋地说,“那它不是和金子银子差不多了吗?” 云天梦非常欣慰地点点头:“原来你还知道有金子和银子,真不容易!” “我本来就很聪明……呀!”她突然大叫起来,把云天梦吓了一大跳,随她目光看去,原来是一辆车停在前面。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汉正要驾车离去呢。 “刘伯伯!”怜儿一边喊一边跑过去,“你在这呢?” 老刘一愣:“怜儿,你怎么淘气淘到城里来了,庄里人知道吗?” “我是来买醋的!”怜儿解释说。 “买什么醋?”老刘敲敲怜儿的脑袋,“我早买好了,一定是你又乱跑,小心表小姐罚你!走了,快上车,跟我回去!” “哎!”怜儿答应着,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向着云天梦喊,“喂,摔破我坛子的人,我可要走了,等有时间我就去找你玩儿!”她跳上马车走了。 云天梦自嘲地笑了笑,找我玩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住在哪儿?找我,你又上哪里找我呢?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云天梦竟感觉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怜儿,是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