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节,我给父亲汇了一千块钱。
“清明”,我给父亲打电话,让他替我给母亲扫墓,父亲说他记着呢,祭祀的东西都给预备好了。
“五一”节,我刚从外面回来,电话响了,接了,是二姐,说今天过“五一”,她把老父亲给接去了,说父亲就在她跟前,让我跟父亲说句话,我说好,二姐就把电话给了父亲,我还没叫父亲,父亲倒先唤起了我的乳名,嗓门很高,有点等不及了的感觉,但是略微带点儿鼻音,象是感冒了。
我顿时浑身一紧,心象一把给只手攥住了,疼。急忙问父亲是不是病了,父亲说没有,说他好着呢,我知道父亲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就是病危了也不會说的,我就让父亲把电话还给了二姐,问二姐父亲到底怎么了,二姐说父亲只是受了点儿凉,已经吃过药了,让我别担心。
心倒是落地了,眼睛里却涌上了一层泪花。
6月里的一个周日,中午我跟丈夫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一条新闻吸引了我。说沈阳有一位七十五岁的老人,头天夜里三点多,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骑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摩托,到北京来看望自己的三个女儿。途中只吃了二两饺子。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凭着一张地图、一只打气筒和一个简单的工具包,就日夜兼程了近两千里的路?为什么?想女儿了。老天,就是再怎么想,也不能半夜三更偷跑出来啊。这不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么?
老人在北京住了三天后,腻了,要回沈阳,女儿给他买火车票,让他坐火车回去,把摩托车给他托运回去,老人死活不干,说什么还要自己再骑着摩托回去。做女儿的哪里肯放心,说什么也不同意,姐妹三个天天轮班看着父亲,不坐火车就不让他走。时间长了,女儿们都犯上愁了: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呀,何况也看不住啊,父亲撒谎说骑摩托出去转转,不就跑掉了么?
最后,把电话打到了电视台,向媒体求助。记者来了,对老人说:“你这么一把岁数的人了,怎么就跟孩子似的?让女儿们着多大的急啊?摩托你骑过了,实力也检查过了,也威风过了,你就乖乖坐火车回去吧。”
老人理直气壮,说他身体好得很,说他当年在某某地方打过仗,骑这么点儿路的摩托能算什么,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还是不肯坐火车回去,就要自己骑摩托回去。记者能怎么着?不能帮忙看着老人,也不能把老人给押送回去吧,只好公开征询,看有没有愿意骑车去沈阳旅游的,好跟老人搭个伴儿。
看着新闻里任性的老人,我不禁想起了父亲。父亲自从我去年离开老家后,见天往外跑,不是去爬坡,就是远天远地去看人家修路。家乡的县城里每年“清明”都有庙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就是廉价商品交易,人山人海,父亲每年都去,不坐车,步行,好几十里的路呢。他连跟线都不买不卖,就是去看人多。
今年“清明”父亲又去了,还摸到我几个姐姐家去了,走得人都要散架子了,姐姐们谁不心疼,嘟囔他那个庙會有什么好看的,父亲说热闹啊,姐姐们又怪父亲为什么不坐车,父亲说坐车不好玩,接着又说起了他当年给生产队里当挑夫的事情,姐姐们没好气给回了一句:好汉不提当年勇。父亲呵呵地笑了,好是天真。
在姐姐家住了几日后,父亲要走,姐姐们特意领父亲上了车,还给买了车票,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规规矩矩坐车回去,父亲答应了,可是半路就下去了,自己又走上了,还尽拣小路走,那个时候,正是油菜花开的好时节,不小心给蜜蜂蛰了,嘴巴肿得老高,害得姐姐们都请了假去看他。姐姐们问父亲为什么要半路下车,父亲说车里人多,挤得慌,不好玩。
等到了下次,父亲再去了县城里,往回返时,姐姐们花几十块钱给他包辆车子,父亲却死活不肯坐,说几十块钱能买山一堆好吃的呢,浪费不得。还是要自己走几十里的路回去。姐姐们气得,让他以后少来,父亲嘿嘿地笑,过不了几日,又走得一瘸一跛地去了。
每次姐姐们回去,父亲的门上都挂着锁。满世界找,才能见到父亲。姐姐们问父亲,为什么不肯在家里,父亲孩子似的望着姐姐们说:“家里有什么好玩的。”每次姐姐们走的时候,都要提醒父亲八十岁了,别乱跑,出去给摔着了如何是好,父亲把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说他保证听话,可姐姐们刚一转身,他就又出去了,还对邻居说,腿在他身上长着,谁管得了他。
看罢新闻,我往老家拨电话,没人接,显然,父亲又不在家里。连着拨了好几次,父亲都不在。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我做的那个梦,梦见我的一颗大牙掉了,我到处找。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凡是突然做了大牙脱落或者大树倾倒的梦,就是预兆父母有什么不测了。于是我就担心上父亲了,电视也看不下去了,守在电话跟前一次次往老家拨电话。可家里就是没人。
一直到傍晚,电话还是没人接听。我只好将电话一一拨到几个姐姐家里,姐姐们都说不知道情况,我更忧心忡忡了,说:“爸爸他會不會又去爬坡,给摔着了,或者给掉进山沟里了?”
姐姐们连声哄我:“不會的。”我给讲了我的那个梦。姐姐们都笑我迂,说我最小,却最迷信。我也好奇怪,我最反对迷信的,今天怎么就迷信上了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无法安静下来。丈夫在边上紧着劝我,说老父亲肯定是出去贪玩,忘记回家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我才终于听到父亲的声音,绷了大半天神经的我倏地瘫在沙发上,问父亲今天干什么去了,父亲说跟人去镇上的敬老院玩了,我拖了哭腔说:“爸爸,你知不知道,你都让我担心死了。”
父亲却呵呵笑:“丫头,我好好的,你担心什么?”
6月20日是父亲节。天没亮我就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还在床上,急慌慌问我:“丫头,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什么事情,爸爸,只跟你说声节日快乐。”
父亲道:“今天是什么节日?”
我说:“爸爸,今天是父亲节。”
父亲道:“父亲节?做什么用的?”
我说:“就是专门为你们做爸爸的准备的节日。”
父亲似乎沉吟了一下:“我们专门的节日?就象你妈她们每年过的三八节那样吗?”
我说:“是的,爸爸,每年公历六月的第三天个星期天,是你们的节日。”
父亲呵呵笑起来:“真是日子好过了,连我们庄稼汉都有专门的节日了。”
我很郑重地说:“爸爸,节日快乐。”
父亲还是呵呵笑着:“快乐,快乐。”接着问我,“丫头,你看今天我该怎么过呢?我活得胡子都白了,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过这个节呢。”
我盈着笑:“当然得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了。”
父亲这一辈子就喜欢吃肉喝酒。还有抽烟。
父亲道:“那我去镇上下馆子?”
我说:“对,去下馆子。”
父亲可能是给我的笑语感染了,这就要起床,准备去镇上。不过马上又偃旗息鼓了,说:“丫头,这样是不是太浪费了?”
我说:“不浪费的,爸爸,应该的,你养了我们这么多孩子。你辛苦了。”
父亲兴冲冲道:“对,听我们家老七的没错。”
晚上,父亲把电话打过来了,酒喝多了,舌头有点夹生,说他刚从镇上回来,说他今天很高兴,说他跟几个老哥们一起下的馆子,是他请的客,最后还坐了茶馆,一直到天黑才朝回来摸。说在饭桌上,他对老哥们说今天是父亲节,说这是他在北京城里的七丫头说的,老哥们好羡慕他呢,都夸他好福气,养了老七那么好一个女儿。
父亲舌头有点夹生,脑子却清醒,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且话也很多,一时止不住,我知道父亲喝了酒,加上今天高兴,有点兴奋,就陪着父亲谈闲。问父亲今天都请老哥们吃什么了,父亲一个菜名字一个菜名字背给我听,都是些荤菜。一共喝了三瓶白酒。父亲说馆子里的菜就是味道好,我说当然喽,人家调料齐全嘛。
我忽然想起去年父亲来我这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摸着给自己剃头的样子,就问父亲:“爸爸,你知不知道,你去年来北京一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父亲有点紧张,说:“是什么?”
我说:“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摸着给自己剃头,剃得一点儿都不干净,这里留一撮头发,那里留一撮头发,整个脑袋上跟插秧似的。而且满头都是刀伤。”
父亲弛然笑了:“不好意思,让七丫头你见笑了。”
父亲最后感慨起来:“老七啊,想当年,我打你最多,现在却享起你的福来了。”
我一时语塞。父亲兀自说着:“唉,那个时候,你怎么就那么硬呢?打死都不给我说一句软话。你越那样,我就越是打你。”
我道:“还说呢,爸爸,都是你遗传给我的坏脾气。”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父亲常常跟老哥们去镇上下馆子,从馆子出来,还要去坐茶馆,一坐就是天黑。也经常能接到父亲打来的长途,给我汇报,说他能吃能睡,好着呢。我问他缺不缺钱时,他却支吾上了。说他最近又吃什么新鲜东西了,好贵呢,花了不少钱,还做了什么事情,又花掉不少。我一听就知道父亲身上钱不多了。父亲就这样,说话总是拐着弯,让你去猜。不象我母亲,母亲一缺钱了就说:丫头,妈手紧了,你方便吗,方便的话给妈寄点?
于是我这样试探说:“爸爸,我明天给你汇点钱吧?”
父亲连声欢喜道:“好嘛。”
等到我给汇了款回去,父亲到处保密,连姐姐们都瞒着,生怕姐姐们知道了,训斥他花钱厉害。我也不跟姐姐们提。两三个月就给汇一次款。时间长了,还是给二姐知道了,二姐特意来了电话,提醒我这样會把父亲惯坏了的,说我跟建两个人的小日子要紧,我说没事的,我少买条裙子就省出来了。
有时候,我也跟丈夫牢骚:“那个老父亲,花钱跟泼水似的,到底是花钱,还是在吃钱?年轻的时候,吝啬得一分钱能给捏出油来,老了老了竟然这样?还不敢说他,一说就气死气活的。八十岁的人了,心眼小得跟针屁股似的。”
才刚牢骚完,却又催上丈夫了:“哎,汇款的事儿你得抓紧给办了。”
中秋节,我给母亲写了一封长信:
“妈,今天是农历的八月十五,也就是中秋节。你喜欢叫它八月十五,所以我也这么叫它。妈,一星期之前,是你的祭日。写惯了文字的我于那天里却没有写字,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故意的。就象喜欢食肉的人,用吃一天的素,来祭奠他们的亲人那样。
妈,你去世整五年了。五年过去了,你不再象一枚炸弹埋在我心里了,而是成了一朵菊花,静静地绽于我的心间,而这朵花,永远都不會因为光阴的流逝而枯萎。只要我一俯首,就能看见它在那里绽着,淡淡的花香。现在提到你的时候,我跟姐姐们都不再流泪了,不是将你给淡忘了,而是你的分量更重了,重得让我们不得不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让我们做好一个人,做一个正直、善良、坚强,和爱别人的人。
我们欠你的太多了,妈。我们小的时候,只知道跟你要饭吃要鞋子穿,等到我们长大了,都一心扑在了我们各自的小家庭上,只知道手头宽裕了给你寄点儿钱回去,从来没有想过正正经经回过一次家,正正经经陪你住上一夜,正正经经陪你说上一天的话。
妈,你一生养育了将近十个孩子。十个啊,这个数字,本生就是一种伟大,一种骄傲。
妈,还记得我外婆去世的时候吗?我记得。那时候我都快要入学了,可是还常常耍赖,让你背着才肯走路。你个子矮,把我背在背上,朝外婆家赶,我的两只脚垂在地上,扫雪玩。去外婆家的路,好远,你背了我一路,我的脚在地上扫了一路的雪。近百里的山路,你背我背不动了,就把我放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让我自己走一會儿,说等你喘口气了再接着背我。你刚刚求爷爷告奶奶说服我,我却又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闹起来了。等我们赶到外婆家时,外婆都入棺材了,你连外婆的遗容都没能见上。
妈,记得我都上大学了,碰上我来例假,你还帮我洗内裤,因为我洗不干净,总是會留下红印儿。你一边给我洗内裤,一边骂我没出息,挺大的人了连内裤都洗不干净,我就生气,不理你,心想:你既然给人家洗,就别骂人家啊,你要是骂,就别给洗呀。可是妈,这个毛病你始终都没能改掉,等到我结了婚,才知道,你的骂,其实就是爱,就象我常常把建骂得狗血喷头似的,难道是我不爱建吗?不是,而是太爱了。
妈,今天是八月十五,该吃月饼的日子。你一辈子连象样的月饼都没有吃过。记得二姐刚工作时,一次过八月十五,买回家来两块月饼,我跟三姐四姐她们打架,争着都要吃月饼,你把月饼放在嘴里咬,月饼硬,你的门牙不好使,就换到大牙上去咬,把月饼咬成好几块,一一分给我们吃,而你,低下头去,把掉在手掌心里的月饼渣子,一点一点,都舔到肚子里去了。
妈,现在好了,我们都有月饼了,吃不完的月饼,再也不用打架了。而且现在的月饼软,妈你不用再担心咬不动了。妈,刚才我在厨房,看到了一只蝴蝶,黑色的,停在抽油烟机的罩子内壁上,我用手去碰它,它居然一不动不动停在那里。妈,它是不是你让它来的?让它来看我的?或者那只蝴蝶,原本就是妈你变的,来跟你的小女儿团圆的?
妈,记得小时候,每到“三八”节你都高兴得不得了,总是要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说今天你们妇女又过节了。现在好了,妈,有你们专门的节日了,你应该好好高兴才是。只是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母亲节”这个节日?要是没有,那么每年公历5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就到我的梦里头来,我给你过。
妈,我很幸福。我知道,我幸福你就幸福。我也知道,人没有来世,只有今生,所以妈,那种下辈子你做女儿我做母亲让我好好疼爱你的空话,我不说,我想说:妈,我要把我的今生活得满满的,那样才是对你最大的爱。因为我的今生是妈你给的,我活也就是在替妈你活。
妈,我知道,当年我远嫁异地,你是明明舍不得的,因为我是你最小的女儿,可是你什么都没说,在为我跟建的饯别席上,你连从座位上往起来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坐在那里,给建挥一下手,大声说:从今往后,我把女儿交给你了。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给建挥的那一下手却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有点豪迈,真的有点儿豪迈啊。你当时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呀。
妈,今年我们收养了一只猫咪,是建带回来的。建是个有爱心的男儿,嫁给他没错。妈,猫咪喜欢跟我们一起睡觉,每次当它小球球似的蜷在我的怀里时,我就會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妈,我小时候在你怀里,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的?
妈,再过三天就是国庆节了,到时候我要跟建去郊外小住几日,每年国庆我们都要出去的,就我跟建两个人,象度蜜月。妈,也正是有了建,才让我明白了你跟我爸爸,你们一辈子的爱都在一次次的吵架里。
对了,妈,我爸爸他现在非常非常好,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跟老哥们去镇上,下馆子,坐茶馆,几乎都不在家里起灶了。村子里的人都说他跟城里的退休老干部没有什么两样。爸爸也开始胖点儿了,脸膛总是红红的。
妈,我的好妈,祝福我吧,祝福你的小女儿。祝福她跟她亲爱的建,永远恩爱甜蜜。妈,今天是个花好月圆的日子,把你满月一样的祝福象花瓣儿似的洒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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