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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真听话，以后再不敢乱跑了，只是每天傍晚到我家的路口坐着，抽烟。那些日子里，我每每傍晚下班回来，下了公交，一眼就能看见父亲坐在那里，父亲不叫我，就是无声地笑，我也不叫他，走过去，领了他朝家走。
“非典”期间，父亲也是天天如此。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下了公交，老远就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嘴上戴着口罩，手上端着烟锅，眼睛望着路对面的菜市场。戴着口罩，抽不成烟，父亲将烟锅端在手上，时不时低下头去，看上一眼烟锅子。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走过去，弯下身子，唤了声：“爸。”
父亲见到我，被蒙在口罩里的脸笑起来。口罩是两个叠在一起戴的，而且口罩都很大，除了眼睛，脸上其余的所有部位都给蒙得严严实实。
我伸手去摸父亲的口罩，怕父亲给热坏了，父亲误以为我在检查他口罩戴得够不够标准，急着给我汇报说：“我戴了两层口罩，是两层，不骗你。”
我笑了，就势在父亲身边坐下，说：“爸，戴两层口罩，多热啊？”
父亲扭脸看看我，说：“那也得戴两层，建说过的。”
我随口道：“建的话，你就这么听？”
父亲敛了笑，说：“他是国家干部，他的话得听。”
父亲说这句话的眼神和语气，无比认真，象个孩子。我看着父亲，却没有再笑。小的时候，父亲用拳头管了我们十几年，现在却轮到我们管他了？在母亲面前，父亲都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不过，这么突然掉过来，让我管父亲，我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我拍一下父亲的膝盖：“对，听话是对的。”
父亲仿佛得到了奖励，又呵呵的笑起来。
对面的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小吃飘香。我问父亲为什么不去市场里转转，一个人坐在这里，孤单。父亲说不敢去了，怕再走丢了，那样就會被我们送回老家去的。
一句话，又是说的极其认真。我的鼻子酸了。“英雄”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此刻竟然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残兵？我们很随意的一句话，他居然都当做了圣旨？
我问父亲：“想去市场转转吗？”
父亲脱口道：“行啊，那里人多着，好热闹呢。”
我便领着父亲去过十字。
过了十字，进到市场里。人人都戴着口罩。父亲又扭脸看我说：“丫头，我口罩戴对了，你看，大伙都戴着呢。”有点炫耀的意思。我笑了一下，说：“对，戴口罩对。”说完，也掏出口罩来给自己戴上，得给父亲做好榜样才是。
父亲好几天没来市场转了，新鲜得不行，每到一个摊位前他都要停下脚，张望。我在边上跟着。最后，到了小吃跟前，有烤羊肉串，还有煎毛蛋，别人都排着队在等。我也去排队了。好不容易买到了，递给父亲，两个串儿，一枚煎蛋，父亲竟然吃了好长时间。都吃完了，父亲才咧着嘴巴说：“丫头啊，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吃？”
“难吃？”我不由睁大了眼睛。
父亲心有余悸的望着我，说：“串儿还好，那个毛蛋，上面还满是毛呢，看起来，就想吐。”我说：“那你还吃？”父亲用手掌抹抹嘴巴，说：“丢了浪费啊。”我说：“才几块钱。”父亲一正色道：“在农村里，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
末了，我问父亲最想吃点什么，父亲说我买什么他就吃什么，客随主便。父亲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来都不肯直着说话。我说那我还给他买刚才那东西。父亲吓坏了，忙说别别别。我说那你自己说，你想吃什么。
父亲这才说，他想吃肉，不是红烧的，也不是饭店的爆炒，而是把肉买回去，跟萝卜慢火炖，等到出锅的时候，切几片豆腐，再放点儿木耳，还有黄豆芽。清汤的，菜是菜，肉是肉。我皱了眉，说我不會做啊。我们家根本就不买肉，都是想吃肉了去饭店。父亲把胸脯一挺，说他會，说自从母亲走之后，一直是他自己做饭，清炖那点肉他手到擒拿。
我就领着父亲去买肉，父亲要肥的，可是城里哪还有肥肉啊。把所有的摊位都给走遍了，父亲才勉强看中了一个。父亲伸出两个手指，在肉上比划着，说要三斤，卖主就照父亲比划的给切，结果，一上秤，果然三斤，不多不少。卖主连声说：“老爷子，我服你了。”
接着去买菜。父亲买，我在后面跟着。父亲自己拣菜，说拣几斤，就是几斤，连秤都不用上。卖主又是惊呼：“这老爷子，分明就是杆活秤啊。”父亲嘿嘿笑了，说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什么东西只要在他手上一掂，斤头就出来了，分毫不差，所以，卖东西的蒙别人还行，想蒙他老汉就错打算盘了。
卖菜的，也许是闲的，也许是觉得父亲有趣，卖完菜，竟然跟父亲扯上闲篇了。问父亲什么文化，父亲说只念过几天夜校，卖菜的又问什么叫夜校，父亲说就是毛主席打天下的那个时候，让他们贫下中农去识字。卖菜的觉得新鲜，问夜校都能学到什么东西，父亲说能学到不少呢，象能分清男女厕所之类的，关键是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了。
卖菜的笑了，接着考父亲算帐，故意给报上一大串的数字，让父亲给算。谁知道，父亲的口算快得惊人，而且相当准确。卖菜的真的服了，直给父亲翘大拇指，说父亲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要么他雇父亲来，帮他照看摊位，父亲把手摆得跟波浪鼓似的，连声说不，说做生意的都是奸商，他才不要做呢。说完，扭头就走掉了。卖菜的哈哈大笑。我也无声地笑了。
最后去买钢精锅，父亲要的，说我们城里人用的高压锅电饭褒之类的，都是些洋玩意，炖出来的肉都不叫肉了。买钢精锅时，父亲翻来覆去挑选，价格上也讨还了许久，我一直没说话，心里却在感慨：这个精明的父亲哦。
都买齐了，我跟父亲拎着往回走。父亲还沉浸在刚才人家给他翘大拇指的喜悦里，整个人轻飘飘地，是被我接过来后最开心的一次。我上了一天班，又穿着高跟鞋子，这时已经走不动路了，就把钢精锅和肉都交给父亲，我只拎着一小点菜。
父亲个子高，腿长，不一會儿就把我甩在了后面。走着走着，忽然不知道父亲怎么了，手上的钢精锅盖儿不停地往地上掉，刚刚拾起来盖回锅上，不一會儿又掉下去了，最后一次，还丢得老远，骨碌碌径直滚到街道中间去了。
我一下子站住了，看着父亲，喊了一声：“爸？”
父亲把锅盖拣回来，也站着，好象做了错事，等着挨训。等我走近后，父亲举起有点瘪的锅盖，不好意思的望着我：“老七啊，你看，崭新的锅盖，让我给摔坏了，都怪我。”我也看着父亲，有点无力地说：“爸，不是我心疼锅盖，它才值几个块钱，而是，你连一个锅盖就拿不动了吗？”
父亲明白我的意思了，委屈地皱起了眉毛：“丫头，明年我就满八十岁了呀。”
一句话，把我的心里弄得好酸。我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靠下，仰起脸，望着天空，在心里说：“姐，我们的父亲老了，他老得连一只锅盖都拿不动了。”说罢，眼泪涌了出来。我闭了一下眼睛，去接父亲手上的钢精锅，顺便拉住了父亲的那只手。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拉父亲的手。我先用两个手指勾住父亲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把我的整只手塞进父亲的手心里。
我跟父亲手拉着手，往回走。
父亲的手，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粗糙有力，而是有点松软。父亲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他很久没有干农活了，闲得手上连茧都没有了。我没有答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母亲生了那么个孩子，父亲都没有抱过其中任何一个，更不要说是爱了。听说母亲生三姐的时候，父亲明明从外面回来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问又给他生了个啥，奶奶说还是个女儿，他竟然转身就走掉了，连母亲的房间都没有进。而且接连好几天都不把家回。
吃食堂的时候，按等级给分饭，父亲是壮劳力，当然等级最高，姐姐们都是学生，自然是最低的了，可是那个时候姐姐们都正长身体，那一点点饭怎么够吃，就常常排成队站在父亲的跟前望着他吃饭，一双双小眼睛望得眼珠子都要给掉出来了，父亲却只顾低头吃他的，从来都没有给哪个姐姐喂上过一口，更别说把他的饭给匀出去一点点了，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骂他，他却硬着脖子说他还不够吃呢。
在别的孩子的心里，父亲就是一座大山，不错，我们的父亲也是的，可是他那座大山给我们的只有冰和冷。姐姐们刚有了点儿力气后，他就巴望姐姐们给他挣工分，帮他减轻负担。姐姐们要是在学校里得了奖状，父亲争着去学校里给开家长會，反之谁要是学习不及格，父亲就骂母亲养的好女儿。在父亲那里，荣耀永远是他的，而母亲呢，母亲永远是他的出气筒。
到了我，家里条件好点儿了，父亲理当也该好点儿了吧，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偏爱他总是懂的吧，可是，除了我五岁的时候他领我去看过一场电影外，连我的手都没有拉过，抱我就更不用说了。
对父亲的恨，不知觉间入了我们姐妹的骨髓。不敢说没有母亲我们姐妹就活不到今天，至少可以这样说，没有母亲拼死让我们读书，我们姐妹就谁也进不了城市。
然而此刻，我竟然主动拉住了父亲的手。
亲情啊，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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