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后，我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不论我睡了还是醒着，母亲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而且那样的真，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她的拐棍。
    我出生时，母亲都四十多岁了，大姐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梳着一对大辫子，我实在想象不出母亲梳辫子會是什么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短发齐耳，用两颗大大的黑卡子别在耳朵后面，乱乱的，头皮还脏。母亲的身上还老有味。因此我很不喜欢母亲，人家的母亲都年轻漂亮，我的母亲却有着那么一双脚，穿什么鞋都难看，还有她的手，给火烧坏了，跟鸡爪子似的。
    是的，母亲的手给火烧过，那是母亲给生产队当队长的时候，我们队上的幼儿园里突然发生了火灾，母亲扑进火里救孩子，孩子救着了，母亲的手却给烧坏了，伸不直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母亲是怎么当上生产队长的，又不识字，还一双解放脚，然而一干就是好多年。也就是母亲当那个该死的生产队长，给我的童年抹上了浓浓的灰色。老是忙。白天忙着带大伙上工，晚上还没完没了的开會。那个年月，會多得跟大便似的，我自己又不愿意睡，就在母亲的腿边安个小板凳坐着，母亲一边纳鞋底子一边给大伙开會，我不一會儿就睡着了，母亲将我往旁边的草垛子里一撂，开完會再去找我。
　　
    母亲当队长的日子也是跟父亲最冲突的时候，父亲坚决不让母亲干那个狗屁队长，嫌不能多挣工分还耽误功夫，姐姐们也反对，一起围攻母亲，母亲被围攻得急了，扬起她那双解放脚，说：“没有共产党，我的脚就永远解放不了，共产党的恩情比海深呐。”
　　那个时候，老有河南的来耍杂技，说耍杂技其实是要饭，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饭，母亲是队长，得带头呀，父亲就看贼似地看着母亲，母亲假装端了饭去猪圈里吃，等父亲不注意了再端着饭朝耍杂技的住处飞跑，可是次数多了还是给父亲发现了，父亲举着拳头追母亲，母亲一边跑一边说天下穷人是一家，最后被追上了，母亲硬着脖子说：“我被罚饿一顿还不行吗？”
　　那些日子，母亲总是每天走得最早，回来得最晚，走路总是一溜小跑，小鸡子似的倒腾着她的两只解放脚，一进家就忙着做饭，做好饭就忙着去喂猪，等她喂完猪回来，饭菜早给我们抢光了，母亲常常饿着肚子去上工。慢慢地，母亲也长了心眼，做好饭先盛一碗，端到圈里去跟猪一起吃，圈又是跟厕所连在一起的，所以我就将母亲跟厕所连在了一起。一提到母亲就想起臭哄哄的厕所。

    我进入高中后，开始住校，家里好点了，二姐三姐都已经工作了。我挺大的人了，却爱哭，常常给宿舍里的同学们笑话，我就恨母亲把我生得跟她一样，动不动两眶眼泪。
　　母亲极爱哭，不过眼泪从不流出来，总是清亮亮地包在眼眶里，包不住时就拿手巾擦，所以母亲的眼睛老早就给擦坏了。我们那里农村，家家户户都要养猪，年底好杀了过年，可是我们家的猪总是杀得最晚，给母亲拖的，一说杀猪她就两眶眼泪，到腊月跟前了，不杀不行了，只好把杀猪匠给请来了，母亲一见杀猪匠来了，就朝屋里躲，结果猪在外头号叫，母亲在屋里跟着啜泣。
    我上大学时，脾气越来越跟父亲一个德性了，倔，还不爱说话，两片嘴皮子总是顽强地闭着，很不讨同学们的喜欢，我更恨母亲，嫌她给没给我生一副柔弱可人的好脾气。大学不远，每周末都能回家，我进了门也不叫妈，漫不经心甩着包说我回来了，母亲就乐巅巅跑出来去给我端好吃的，第二天走时也不叫妈，拿了包说我要走了，母亲又忙着给我取生活费。

    母亲刚去的日子里，跟姐姐们通电话时我都不敢提到母亲，一提到母亲，眼泪就自己往出来涌。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听到有人喊“妈”，我的鼻子就兀自泛酸。在单位里也不行，同事们一提到母亲，我就背过身去，抹眼泪。母亲，象一枚炸弹埋在我的心里，最好别去碰，也碰不得，一碰就會轰响，把我弄成粉沫。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很不太平的家庭里。母亲和父亲是一对地道的冤家夫妻，就象一枚螺丝，螺丝杆跟螺丝母明明不配套，却偏偏给“媒妁之言”的那只手给拧在了一起。两个人吵闹了一辈子。所以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对那个家没有一点感情，对于母亲也只不过只是母亲而已。可是母亲去世之后，我才知道，母亲她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脑海里，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心里。
　　
    一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到一对母女，手拉着手在那里走，我不知觉跟了上去，很久，直到那母女俩回过头来瞪我时，我才愣愣地唤了一声：“妈”。之后我蹲在地上，泪若泉涌。
　　接着疯跑回家，写字，写母亲，好几千字，一气呵成。一边写，一边泪如雨下。当时只有一个感觉，我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跟另一个自己对话，在说母亲，说母亲长长的一生。说我记忆里的母亲。说我血液里的母亲。
　　写成了之后，丈夫看了，他流泪了。
    后来每当有人问我：你母亲还健在吗？我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我妈她还在，只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住着，那里没有电话，也不通车，而且没有邮差。
    他们糊涂上了，问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就闭口不言了。
    死，这个字，它实在冰冷，任凭我在心里怎么暖它，我都不愿意跟母亲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