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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我只给母亲打电话报了个平安,之后就一直没跟联系,直到“十一”前夕,再往家里去电话时父亲说:“老七,你妈早在一个月前就走了。” 当时,我一句话没说,放下电话,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马上就回去,回去看母亲。可无奈已是晚上,我倒在床上,等着天明。那一夜,我没合一下眼,眼睁睁望着窗户,盼着天快些亮。第二天醒来,满嘴亮泡,嗓子也坏了,说不出话来,这是我以前和以后都从来再没有过的。 我直奔火车站,买票回家。 坐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后,我终于回到了家乡。刚在村口下了汽车,碰上邻居大婶,大婶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七丫头啊,你怎么才回来呀?” 一句话,我腿都软了,整个人朝地上滑去,大婶一把架住了我。 我说:“婶,快告诉我,我妈的坟在哪里。” 大婶领着我朝母亲的墓地走去。
老远望见一丘坟土,孤零零地。 两个月前,还为我做过菜团子的母亲,现在竟然成了一丘坟土。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一边朝坟跟前扑,一边喊着:“妈,妈。” 母亲静静的躺在那里,再也不能给我应声了。 我跪下去,双手抓在土里,把头埋在胸前,说:“妈,我回来迟了。”一语刚完,眼泪涌了出来。 我在母亲的坟头跪着。想着三十多年来,我从来不曾为母亲做过一次饭,梳过一次头,甚至是给倒过一杯水啊。我泪若洪流。 父亲闻讯赶来,将我拉回了家。父亲交给我一个红布包,说是母亲留给我的,我打开一看,却是我寄给家里的所有信件,其实还不足十封,而且每封信的内容都超不过八十个字,我捧着信,再次泪如雨下。 我忍不住对父亲大发脾气,问他为什么母亲病危时不通知我,父亲说不光没通知我,连姐姐们都没告诉,是母亲不让,母亲说她反正到岁数了,该走了,再说她一天两天咽不了气,让女儿们都回来守着她,多耽误功夫。
母亲的房间,早给清理过了,连一件衣服都没能留下。 我仍然在母亲住过的那间房子里睡了七天,是临时搭的铺。姐姐们都来接我去她们家小住,我不去。我说我要陪母亲。 听邻居说,母亲并非病故,而是村子里有人信法轮功,传到了母亲这里,不让母亲吃药,母亲活活给病魔折磨而亡的。还听说母亲去世之前,七天七夜没排尿,浑身肿得发亮。 我晚上睡在母亲住过的房子里,一想起母亲七天七夜没排尿,浑身肿得发亮,心就象给摁在了刺棘上,生疼,就在心里一次次骂该死的法轮功,一次次泪流不止。 每天晚上,一闭眼,我就看见母亲徐徐朝我走来,手里拄着拐棍,含着笑:“七丫头,你回来了?妈也回来了。” 耳朵边还能清晰地听到拐棍的声音。我不觉伸出手去,要扶母亲,母亲却消失了。我醒了,人却已经到了床的边缘上。我在黑暗里坐着,身边空空的。坐够了,又睡下去,盼着母亲能再回来,再让我伸出手去扶,哪怕给我的仍然是满怀的空。 那一个星期,把我这一辈子的眼泪差不多都给流光了。两只眼睛肿得看不见人,也闭不上,象包满了玻璃碎片。
一个星期后,我踏上了回京的归途。 这次乘火车,跟以往的哪一次都不一样。人很疲惫,象一片秋天的树叶,所有的水分都给眼泪流干了,浑身轻飘飘的。我不吃不喝,就睡。有关母亲的过往,一点一滴涌现,满心头缠绕。 母亲究竟生过多少孩子,我不知道,反正按活下来的排,我是老七。母亲和父亲的结合是外公一手包办的,入了洞房才看清彼此的脸。父亲是有名的铁算盘,母亲却是天生的糊涂虫,所以两人吵了一辈子,谁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大冤家。 结婚好几年,母亲都不孕,父亲千方百计打听谁家有多余的儿子,想领养一个,说头开好了,母亲就一定能结出好多好果子来。然而就在此时,母亲在一个清早,在坡上干活时拣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婴,抱回家来,在怀里捂了三天三夜,女婴活了。她便是我们的大姐。大姐的小嫩手,还真的拉开了母亲生育的序幕,不过尽是些赔钱货,就是生不出一个带把儿的来,父亲就骂母亲把头给开错了。 可是大姐还是被留下了,尽管她亲生母亲曾不止一次来求母亲把大姐还给她,母亲也曾无数次将大姐给送回去过,但是大姐都偷偷跑了回来。接着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六姐都一窝蜂似地长大了,加上爷爷奶奶,一大家子人,吃饭都是问题,母亲却死活不让姐姐们失学,为此没少挨父亲的骂。 姐姐们上中学的时候,个个长得身高力大的,正是给家里挣工分的好年纪,父亲又逼姐姐们退学,母亲疯了似跟拼命,要么假装带着姐姐们去上工,半路上全给放到学校里去了,父亲在后面撵,姐姐们兔子似地猛跑,父亲追不上,就回来打母亲,那是在农业学大寨,父亲当场举着铁锨将母亲追得满地里跑,全村的人都看着呢,母亲个矮,腿短,又是个解放脚,哪里是父亲的对手,不一會儿就给父亲摁倒在了地上,母亲把胸脯拍得嘭响,说:“老娘当了一辈子睁眼瞎,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让丫头们把书给念完。” 当时,父亲被母亲的大义凛然吓住了,举在半空中的铁锨硬是没敢落下来。那一幕,成了我们村里所有人心目中伟大母亲的永恒记忆。后来除了大姐一个在农村外,其余的姐姐都走进了城市,每每说起母亲当年的伟大壮举,姐姐们都止不住唏嘘。 大姐天生跟书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母亲怎么给作揖叫小祖宗她也没能念完小学。大姐很早就嫁了人家,不远,就在我们家河对面。大姐很顾娘家,经常往回来“偷”吃的穿的,可是“偷”回来的东西往往被母亲分作两份,一份偷偷给大姐的亲生母亲送去,大姐很是生气,可又心疼妹妹们吃不饱穿不暖,于是就接着往回来“偷”东西,母亲就一如既往给大姐的亲生母亲那里偷,两人就这样偷着偷着,我便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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