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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恼了一些时日后,我决定再次离家,还去北京。家又成了一只铁笼子,圈得我喘不上气来。这次,是姐姐们给我凑的路费,很充足。与其把我留在家里,惹父母不高兴,倒不如放我出去,也许还能碰上个如意郎君。父母也都没怎么反对,反正他们对我早不抱什么希望了。 再次从村口的那条柏油马路往外走时,我回了一下头,母亲在后面跟着,在抹眼泪。我给笑了一下,还给挥了挥手,示意母亲转去。心里有点激昂,好象去上战场。因为有了一次北上的经验,也因为口袋里装满了钱。经验和钱,是人出远门的两大武器。不过,再没有发那样的誓了,也不敢再发了,我知道,我肯定还會再回来的。 再次到北京,我没有再在街头流浪,直接去了人才交流市场。去了以后,才知道北京多大,人才多多。除了教书,我什么都不會,而我一提到教书就又过敏。况且教书这一行,在北京也不吃香,几乎无人问津。没办法,我只得跟欢子她们一帮四川女孩到一个小礼品店,做业务员。 说做业务员,其实就是天天抱着电话联系客户,往外推销小礼品,全靠嘴皮子功夫。欢子她们才都刚刚高中毕业,活泼,也嗲,所以业务量很高。我话少,而且老大不小的人了,对着电话发嗲,做不来,常常一两个月都没有一个客户。老板总为这个说我。 我不爱说话,但是爱整洁,把集体宿舍和工作室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有欢子她们的衣服,不仅给洗,晾干了之后,还给叠得规规矩矩,包括她们的内衣和袜子。正因为这个,我最终才被留下。是欢子她们要求的老板,说我可以给她们做个集体保姆,工资由她们来付。
我便做起了集体保姆。 渐渐地,那种对前途的迷茫和天生的孤独,再一次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我。没过多久,我又想回家了。好象有一双手,日夜不歇地在我的心头撩拨。我知道,那双手一只是母亲的,另一只是父亲的。连母亲腰间那条脏脏的深色围裙,一想到就是那样的温馨,还有父亲的那张腊肉脸,在我心里竟然也开始亲切起来了。 我往回去打了个电话,打给邻居家,让去叫的母亲。我们家那时还没有安电话。我第一句话就是:“妈,我又想回去了。” 母亲劈头问我:“你才出去几天?” 我哑巴了。母亲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来都不會说一句假话。 是的,我才出来几天,就又想回去了?回去不几天,接着再出来?照旧还是一无工作,二不婚嫁?时光就这么都给我一点一点丢在火车轮子上,被碾着玩吗?我满心沉重,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遇上了一个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要不是母亲的那句劈头一问,我兴许就又跑回家去了,就跟那个人错过了。
那个人叫建,长我8岁,高大挺拔,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山一样的男子。 认识建,纯属偶然。那是在一个傍晚,我跟欢子她们一起去餐馆吃饭,都饿极了,等不及服务员给上菜,就自己跑着去端菜。欢子是个急性子,端了满盘菜朝座位上走时,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一位男子的肩膀上,欢子连忙给道歉,并掏出手帕要给擦,被男子拒绝了。 这个男子就是建,当时他也在那个餐馆里用餐。 欢子见建一脸忠厚样,当场给做起了业务,并跟建讨要名片。建没有名片,但是不好意思拒绝,就把自己的电话留给了欢子。几日之后,我不小心从宿舍的架子床上摔下来,被剐破了右手,鲜血直流,一时找不到出租车,欢子试着拨通了建的电话。 几分钟后,建开着车子赶来了,二话没说,送我直奔医院。 接下来,建每天都来接我去医院换药,半个月后,我的手好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换完药建用车子送我回到宿舍,临下车子时,看着他那跟山一样沉默的样子,我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主动拉了一下他的手,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紧紧地攥在他的手心里。那是我生凭第一次跟异性拉手。 建的手,好大好温暖。我的心,滚烫了。 我真正的爱情,来了。
然而,建竟然是位有妇之夫。 我惊呆了。在那之前,我除了死死恋着春儿外,跟任何异性都从来没有交往过,二十六岁的大女孩了,心却单纯得很十七八的小姑娘的一样,满以为建那么肯拉我的手,就一定跟我一样,是个单身的人儿。哪里料到,他竟然是个有家有孩子的人。 我冲上火车,一口气坐回了家。 这次回到家乡,我跟从前大大不一样了。爱情固然让我长大了,但是它也让我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伤害。我话更少了。除了帮父母干点农活外,就钻在房子里讨伐自己。或者晚上去白果树底下罚站,一站就是半夜。 从前,不管我多么不合群,多么孤单,但我的心是完整的,是坚硬的,而现在我的心软了,却也被人戳上了窟窿。就算当初跟春儿的分开,那种痛也是飘渺的,可现在的疼是真实的,是活生生的。爱情它是个多么伤人的东西啊。 我是个固执的人,也是个封闭的人。在建的事情上,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倒是对自己一直耿耿于怀,是我自己笨,傻,错把心给掏了出去。建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家庭,而我也从来不曾问过他什么的。不是我笨又是什么? 我需要倾诉,需要开导,更需要温暖。可我什么都不敢跟母亲说,说了又得挨骂。对姐姐们也不能说,會让姐姐们笑话的。我都二十六岁了,还那样的傻?母亲当初就说过的,姑娘家出门會不安全的。只怪我当时听不进去。象我这么笨的人,还活着做什么?我又一次想到了死。
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一个人来到村口的一条小河边。 这条河叫养家河,小时候母亲常常领着我来洗澡,捉螃蟹。而现在,我却要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眼泪流了一面。 我刚要下到河里,被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是母亲。原来母亲一直在后面跟着我。母亲把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的身上,一边骂道:“老七,你这个不争气的丫头,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呀,你跑回来做什么?你要妈给你收尸吗?” 我哇地哭了,连声喊着“妈”。母亲拉着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问我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只是哭。母亲大概猜到什么了,接着用拳头砸我,还是骂:“老七啊老七,那么多年的书,你都白念了吗?庄稼汉还知道哪里摔倒了,再从哪里往起来爬呢,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呢。” 我终于说了我跟建的事情。母亲又用拳头砸我,粗着嗓子问我见没见过男人,说我不是看上了那个近亲春儿,就是又缠上了一个有妇之夫,问我这辈子究竟还有没有别的出息?母亲的话,象针,扎我,我叫起来:“我哪里知道會这样啊?” 母女二人在夜色里吵起架来。我一边吵,一边哭着说:“妈,你就不能顺着我说点话吗?”母亲大声叫道:“顺着你?再顺着你,你就该逼人家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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