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母亲主动提到了我想去北京的事情，还说她背地里已经给我借好了路费，300块。我动摇了。母亲是多么的不舍得我出远门啊，因为我是她的宝贝小女儿。可是为了我能活命，她竟然主动给我借好了路费。我忽然觉得，我的不吃不喝好残忍。我就是死，也不该死在这个家里，让母亲来给我收尸。
    离家之前，我又去了一次白果树底下，在那里站了很久，也算是诀别。走时，我特别叫了一声父亲，说我要去县里二姐家住几天。父亲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本不想叫他的，但是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叫父亲，一直只叫一个“爸”字，从来不叫两个字：爸爸。不过这次，我叫得很认真。好让父亲将来我不在了有个好念想。
    母亲送我上的车子。一边叮咛我及早往家里来个信。我背着我的所有手稿，出门了。连头都没有给母亲回一下。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竟然真的让我连一点留恋都没有。车子越开越快，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走，就是死，也决不再回来。”

    第一次坐在北上的火车上，我没有一丝激动与新奇，倒象是走向坟墓。不过，当我拎着行李走出北京站，站在广场上时，满目男女，心里却一下子开阔起来，那么多人，象一只只蚂蚁，都在奔命。而我却在固执地想着死亡，是多么的滑稽啊。
    陌生的城市，往我的体内，注入了一汩昂扬的力量。
    然而我天生有点马虎，在火车站还没把两只脚站热，行李竟然给小偷拿去了。我登时傻了，脑子里空空的，肚子里也空了，肝肺都象给人摘走了。我满广场上转圈，渴望能看到一个场面，那个小偷正在打开我的行李，然后我走上前，恳求着对他说：“来，我把我身上余下的一百多块钱都给你，你把行李还给我。”
    行李都是稿子，于小偷是不值钱的，可是对我来说，它是命根子。我辛辛苦苦写了近两年的稿子，十余万字啊，并非我用笔写成的，而是我用心一个字一个字给呕出来的。为了它，我挨了父亲的多少骂，母亲又受了多少的气啊。

    在广场转了无数个来回之后，我绝望的站下了，两条手臂无力的垂着。我仰起脸，望着夜空，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喊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眼泪就涌了出来，满脸流淌。第一次感到母亲的那张脸好亲切。
    在广场坐到天明，太阳出来了。望着红彤彤的太阳，我骨子里的倔强和坚硬都被点燃了。我生来是个走逆行道的人，随父亲。命运让我活，我可能偏偏想死；命运要我死时，我反倒死不下去了。
    美丽的北京，尽管先送与我了一个并不漂亮的见面礼，但是我不认输。稿子丢了，还能再写。命运你这个刽子手，你对我还有什么怪招，你就统统使出来好了。我不怕。
    我同时还想到了春儿。在我离家之前，我特意打听了一下，春儿在部队做教官，还没结婚，他也许是在等我。我要活着，活着，好跟我的春儿會合。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餐馆，给做小工。服务员轻省，但是我做不成。我脾气不好，成天绷着脸，客人光看到我这张脸就够了。只好在后橱给打杂，洗盘子，洗没完没了的盘子。我干活很老实，这个随我母亲，一言不发，就知道干活。但是很累，一天下来，腰都硬了，手也泡得不象样子。后来老板娘给我找了一双橡胶手套，黄色的，很漂亮。

   紧接着，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妈，我刚到北京就把行李弄丢了，那么多稿子都找不回来了。我现在给一个餐馆洗盘子，很累，我想回家，可是我没有钱，我连还那300块路费的钱都没有。”
    我现在都不明白，当初我竟然會给母亲写那样的一封信。寥寥几个字，连母亲的身体都没有问候一下。一边写，一边哭泣。不过，当时我真的很苦，不小心弄坏一只盘子，还得看老板的脸色，来例假不舒服时也不敢请假。我需要诉苦。除了母亲，我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只有母亲不會嘲笑我：一个大学生，把行李弄丢了，还给人洗盘子。
    时间不长，我跟老板娘发生了争执。一天，我洗完盘子去卫生间，顺手把摘下来的手套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处，等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手套不见了，不知道被哪个客人顺手给拿走了。我主动去找老板娘，问那双手套值多少钱，我赔，老板娘一听就火了，说手套是她的一个朋友从美国带回来送给她的，贵着呢，我赔得起吗？我一再给认错。我真的知道我错了，那双手套的确很漂亮，而且老板娘反复嘱咐过我的，千万别给弄丢了。可是已经丢了，除了赔，我还能怎样？

    然而老板娘就是不肯放过我，使着劲在那里训斥我，我的眼睛都快要朝外滴血了。所有服务员都在边上看着玩。我觉得我这一辈子的第二个耻辱又来了。第一个耻辱是我的早恋。第二个耻辱是我弄丢了一双高级手套，赔不起，我穷，因为我是从农村来的。我都认错了，还要站在那里，任那么双眼睛刀子般的从我的背上一一剐过。
    当晚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第二天却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也很简短，就几行字：“老七，行李丢就丢了，跟人的命比起来，那都算不了什么。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吧。那300块钱，你姐们已经替你还了。”
    我知道，这封信肯定是母亲口述，别人帮忙给写的。所以很简短。然而就是这封极其简短的信，勾起了我的一腔思乡之情。看罢信，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现在就回去。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训骂，在那一刻都成了浓汁般的亲切和温暖。
    我当下提出辞职，老板娘不同意，说我临时拆台，辞职也得再等三天，等她找到替手，不然就不给我清算工资。我说不给我清算工资我也要走人。说完挺着胸脯就走了，而且头也没给回一下。一千多块的工资，就那样给我的趾高气扬走掉了。在老板娘与众多服务员的眼里，我可能是个大傻瓜，但是那时对我来说，一千块钱连土不如，我要回家，我要马上见到我的父母，不然我就活不过今天。

    坐在归乡的列车上，喜悦与兴奋满心头鼓胀，第一次知道了归心似箭的感觉。在我们县城下了车，那颗在嗓子眼上撞击了一路的心，猛然间才回到了胸腔里。
    我花掉身上仅有的一点钱，给父亲买了两瓶好酒，和给母亲买了两包高级饼干。那是我第一次给父母买礼品，尽管我囊中很羞涩，但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有点豪迈，身上有多少钱，就给花多少钱。
    当我一脚踏在家乡的那条柏油马路上时，我的心又开始怦跳。路两旁的油菜花上蜜蜂们舞得正欢。这条曾经让我无数次渴望走出去的柏油马路，现在又给我踩在了脚底下，而且它好软。我忽然想起当初我从这里走出去时，对自己发的那个誓：这一走，死也不再回来。我哑然失笑了，什么话，真的不能说得太绝。
    我进家时，母亲在做饭，我冲着母亲的背，很饱满的喊了一声：“妈。”
    母亲显然被吓了一跳，扭过脸来，看看我，接着又抬起头看看房顶，好象我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我走进灶里，一屁股坐下，给烧火。
    母亲这才明白我真的回来了似的，跟进灶里，冲我肩膀上一巴掌，笑着说：“你这死丫头，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呢？”人在笑，眼睛里却亮起了一层密密的泪花。

    接下来是夏收，我干得比任何时候都买力气。我多干点，父母就能少干一点。出了一次远门，才知道什么叫家乡。家乡，就是有一路，在你心头无限延伸着，不论你走得多远多久，那条路它都象蛇一样缠着你，缠得你心慌，直到你再沿着这条路走回去为止。这条路是由两双眼睛铺成的，一双是母亲的，另一双是父亲的。
    夏收完毕，我回到家里的新鲜感渐渐消退。父亲也许是喝了我的那两好酒的缘故，对我不再骂了，但脸色也没好看过，那张脸还是跟腊肉差不多，又黑又长，一见了我，就“梆梆梆”咂他的烟锅子，恨不得把烟锅子给咂成两截，吃进他肚子里去。
    母亲一直在背地里哄父亲：“别跟老七发脾气，老七才刚回来。”
    我知道，我不工作，不找对象，这两个问题仍然象两块翻不动的大石头，死死地压在父亲的心上，想让父亲高兴也难。母亲也悄悄的问过我一次，问我还写不写书，我说暂时不写了，母亲说那就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说我都老大不小了。
    是的，我老大不小了，都二十六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同龄的姑娘们孩子都要上学了。三姐夫已经结婚。春儿还是音信杳无。我该考虑谁？农村的我看不上。城里的看不上我。而且城里的男孩子，我也看不上。我喜欢刀架在脖子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硬汉子，城里的男孩子们早都给霓虹灯软化了，骨头硬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