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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我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母校教书,教化学。我不去。我对母校深恶痛绝,因为我在那里早恋过,被罚请过家长,还挨过打。母校是我记忆深处的一道伤疤。
我拉*门,冲出去,一把将父亲拨到一边,扯过母亲护在身子后面。父亲是出了名的大汉子,却不想给我的几个手指头轻轻拨到了一边,我想是我的举动太出乎父亲的意料了。
在路上,母亲没有淌一颗眼泪,有点出乎姐姐们的意料。都以为母亲會哭,得先做好她的工作。但是母亲她没有哭,不过人很不安静,紧张得嘴唇直哆嗦。癌症是母亲这一辈子第一次碰上。
我一下子就哭了。我觉得我孤独极了,象一片白果树叶子,飘啊飘,不知道该飘向哪里。又仿佛一匹女狼,在荒漠上走来走去,跟着我的只有我长长的尾巴。
第一次坐在北上的火车上,我没有一丝激动与新奇,倒象是走向坟墓。不过,当我拎着行李走出北京站,站在广场上时,满目男女,心里却一下子开阔起来,那么多人,象一只只蚂蚁,都在奔命。而我却在固执地想着死亡,是多么的滑稽啊。
苦恼了一些时日后,我决定再次离家,还去北京。家又成了一只铁笼子,圈得我喘不上气来。这次,是姐姐们给我凑的路费,很充足。与其把我留在家里,惹父母不高兴,倒不如放我出去,也许还能碰上个如意郎君。父母也都没怎么反对,反正他们对我早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夜母亲感冒了,咳嗽,却迟迟不肯休息,最后人都*躺下了,还把我跟建叫过去,在她跟前坐着。母亲拉起建的一只手,翻来覆去看,摸。然后又拉起建的另一只手,接着再翻来覆去看,摸。
回到老家那天,母亲在村口接我,手里拄着拐棍。我第一次见到母亲拄拐棍,吓了一大跳,说:“妈,你怎么老了?”母亲打我一下:“傻丫头,你都多大了?”
刚在村口下了汽车,碰上邻居大婶,大婶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七丫头啊,你怎么才回来呀?”一句话,我腿都软了,整个人朝地上滑去,大婶一把架住了我。我说:“婶,快告诉我,我妈的坟在哪里。”
回到北京后,我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不论我睡了还是醒着,母亲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而且那样的真,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她的拐棍。
姐姐们都聚过来,依着窗户,许多双眼睛投向春夜。我们分明看见了满树槐花,而那些花儿,是那样的洁白那样的芳香。母亲正拎着满筐槐花,朝我们走来,一双解放脚,踮着细碎的步子。
祭扫完毕,我准备返京。走前夕,我对父亲说我要走了,让他好好保重身体,我方便了再回来看他。这是句客套话。父亲不应声,只是站在那里,高高的身子忸怩着,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这种表情,是我第一次见到,跟强硬了一辈子的父亲比起来,简直象两个人。我不由叫了一声:“爸?”
一句话,把我的心里弄得好酸。我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靠下,仰起脸,望着天空,在心里说:“姐,我们的父亲老了,他老得连一只锅盖都拿不动了。”说罢,眼泪涌了出来。我闭了一下眼睛,去接父亲手上的钢精锅,顺便拉住了父亲的那只手。
父亲是出了名的硬汉子,他的眼睛就跟铁做的差不多。可是此刻,在他的两个女儿跟前,他居然哭了,而且是为了我们的母亲。我跟五姐不约而同哭了,一边哭,一边喊着:“爸爸。”
我是11月3日到的,远远看见父亲在村口的马路边上站着,我刚下汽车,父亲就朝过来迎,步子走得急,高高的身子却往后靠,有点不太听腿的使唤。头刚剃过,光光的,但是没有从前的那种亮了。衣服也穿得很正式,中山装,脖子上的风纪扣和口袋上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初冬的家乡,温暖而潮湿。
这是我结婚后,第一次在家乡长住,有点真正回娘家的味道。
买好吃的,又去逛服装。从衬衣衬裤,到棉衣外套,为父亲选了两套。外套得当场试,看合不合身,父亲却硬着身子站在那里,说他不要,太花钱了。五姐伸手把父亲往凳子上按,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父亲还是硬着身子,不肯试衣服,二姐过去哄他:“爸爸,你听话,就让老七给你花一次钱吧,这是老七的一片心意,她明天就走了,那么远。”
2004年春节,我给父亲汇了一千块钱。
“清明”,我给父亲打电话,让他替我给母亲扫墓,父亲说他记着呢,祭祀的东西都给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