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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 / 斯薿

  胡本善在教研室分管政教,平日类似一个乡村学校摇铃打杂的工友。
  胡本善当年可不是这个样子,小胡曾经年青有为,未及而立之年,已经在几个部门任职过准科级经理。曾被授予过“营口市明星企业家”称号。搂钱的好手到了深宫别院教学未必也是好手,胡本善从“大北黄埔”二年培训调到教研室,并非他适合当教师,也不是教研室需要他。胡本善挤身教研室,享受的是不成文的内部规距——警察孩子尽可能地照顾。胡本善的背景和金丹亦有不同,金丹的爸爸“金老狠”虽然也是警察,细分起来归属公安口儿,金丹便是庶出。胡本善家老爷子生前是营口监狱副政委,地地道道的监狱警察,胡本善是正宗嫡出,比起金丹更是近水楼台。坊间虽然众说纷纭,归根结底——教研室整体环境比“大北黄埔”优越,这才是胡本善、汪昕如、杨佳瑞、单宇松、于晓兵想方设法“逃离”“大北黄埔”的直系原因。胡本善分管政教,是分给他一份差事,如果没有他,单宇松搂草打兔子捎带着活便做了。
  周惠作人善心慈,放话让胡本善协管教学纪律,本意是上下课按按电铃,督促督促学员,教室外勤走动走动,就象麦田里插的那个稻草人。胡本善是一个见“权”眼开的人,到教研室来,想的便是有朝一日时机成熟问鼎“校长”。周处长和王干事虽然一直把他放到冷板凳上,胡本善上进痴心始终不馁。周处长既然有话,胡本善自然拿起鸡毛当令箭,俨然一副组织教学的教导处主任兼副校长派头。整饬校风校纪胡本善宏观战略思想和领导南辕北辙,微观战术倒是运用娴熟、一处一地频繁小胜。施政三个月,大北监狱违纪率直线上升,处罚内容也五花八门——迟到、早退、课堂看小说杂志、衣履不整、课堂放屁……
  程万里让教育处报批的违纪票弄得直毛,一路高攀的违纪率已超过省局考核政绩条文中的软件指标。谭国昌受命半是玩笑半是命令地警告胡本善。
  “胡校长,能不能少下点票?你一个月弄一百多张票这不草菅人命吗?”
  “谭老,啥意思?跑这儿装布什啊?海湾那疙瘩还没整明白,跑中国指手划脚干涉内政来了?”胡本善课讲不好,外交辞令却是一套一套的。
  “不敢不敢,萨达姆手里没有原子弹,胡校长屁股底下可坐着好几颗呀。”
  “知道恐核就好,派出所小所长别老装国际警察。”钱厚发也出言奚弄。
  “我看你是老和尚打伞了?”许明清一语多关。
  “这都啥嗑呢?我这不是怕胡校长累坏了吗。”谭国昌知道自己手里这点权力根本监督不了胡本善。下票——这种并不科学的行政处罚手段,是胡本善手里刚刚握起来的一枚权杖,依胡本善的行为理念和价值取向,权杖既然握在手里,岂能不舞出一团光怪陆离的杖影在世人前炫耀。
  “谭老啊!没说心里话,是不是上峰有令啊?”胡本善政治嗅觉一向敏锐。
  “啥令不令的,我是心坎挂笊篱。”谭国昌不敢露出程万里,因为里面有好多微妙的东西。
  “我就是一张不下,谭老你还不照样弄二本帐?欺上瞒下?”胡本善终于憋不住把一腔愤世妒俗的话抛了出来。
  红鼻头“噗嗤”一声笑了,眼角堆起了一团褶皱,嘻皮笑脸地打马虎眼。
  “捅的啥词呀?”
 为了应对省局“规范化”验收检查,教育处和狱政处上上下下突击制造假档案材料小范围之内已不是秘密,胡本善虽然不是正宗枪手,却是正宗猎手。狱政处申报省局的违纪记录采用的一向是“田忌赌马”用过的“对策论”,红鼻头手里确实有二本大帐,真帐之上所有处罚过的违纪事件一应具全,假帐之上凡属超标影响评比的内容一概打入冷宫另册,偶尔受命放上一条二条不影响大局的内容,假帐造起来也得同真的一样,“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吗!
  “别抱着瑟琶半遮面了,那点事地球人都知道。放心没人举报是你咧咧的。”
  “红鼻头,就你现在这把手,出去了用不上一年,保准成为专业户,发的嘁哩呼哧的,没事雇五个人倒钱垛。”单宇松一脸油滑。
  “真发那样我可斗起来了。”红鼻头打趣自嘲。
  “不就十字添二点吗?还能美天上去?”
  谭国昌知道小白脸没深没浅,也就不再同他涮。“不嫌累你就下吧!”
  胡本善对红鼻头的警告置若罔闻,心里歪批红鼻头大手伸得过长,伸到教研室干涉内政。少下票岂不是褫夺他刚刚握到手里的一点权力?
  程万里和王干事沟通时,一向护短且睢不起程万里的王干事凶巴巴的一枚钉子放到了程万里脚下。
  “多少是少?给优秀学员批点分你总嫌多,下票扣点分你还嫌多,老程你啥意思吧?我们拍谁二巴掌还得看你脸色?”
  程万里一听话里全是火药味儿,沟通下去身强体壮的王皎没准会给他一脚,气得扭头就走。随后给教育处封了一顶“滥用职权”的帽子,一状告到张世杰那里。张世杰有天晚上值班,把胡本善叫到了中心岗,疾言厉色地打了胡本善一顿屁股,胡本善“草菅人命”的行为才有所改观。
  陈玉林提议让胡本善到直属大队站岗,周惠作一脚把球踢给了张世杰——这事你得征求世杰的意见。
  陈处长有天晚上巡视监室,把汪昕如喊到宣传站,聊起了胡本善,汪昕如把台湾政界评论国民党第二任总统严家淦的二句话:“好人,不是好官;是好国民,不是好公朴;”改头换面套在了胡本善身上。
  “胡本善是一个能够律己的好犯人——不可能成为一个律他的好管事犯人!”
  陈玉林问汪昕如:“为什么?”
  “实话实说陈处长别介意啊!因为现在用在胡本善身上的用人方法!”
  陈玉林一脸笑意,意味幽深地点点头。
  可惜严静波“退一步想,易地而处”的将心比心、换位思考处事哲学理念胡本善心中全无,权杖后面的胡本善已经忘了本来面目,忘了备忘录中“犯人”的别名。
  胡本善如同一头小毛驴,主人放它在地边上啃点蔓生的青草,养养膘,一不留神它跑到人家的谷地里,一撒欢把谷子祸害了一大片,主人只好挥起手里的鞭子……
  单宇松怕胡本善喧宾夺主,时日一长取而代之,明里暗里逮着机会用力挤兑胡本善。吴旭轩更是不把胡本善当盘菜,胡本善眼里也放不下吴旭轩。关起门来,只有汪昕如、钱厚发和胡本善亲缘共处,邻里相安。钱老师仁心宽厚,艺业如其名,心地也如其名。汪昕如在胡本善于人相争中,坐收渔人之利。有人下票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撤票,一下一撤说简单也极其简单,大嘴小嘴一开一合,事儿成。说不简单也就极不简单,话总得有人在胡本善面前说,校里校外,湖上湖下,一干屑小在胡本善面前言之无力时,汪昕如出面调停,事儿成!胡本善蔑视强势同情弱势缘于天性还是后天蓄养,汪昕如无法得知其详。
  胡本善一直自恋经理时期的短暂辉煌。一个人怀旧的时候越多,越发说明他现在混得不如过去,人生于他是一种倒退不是前进,胡本善的自恋恰恰为此做出了鲜亮的注解。社会是发展的,曾经的辉煌只是胡本善人生中一段烙着时代印痕的标记。我们的尊严在于思想!不是沉于自恋中张扬过去。胡本善人性中不善的一面同张剑飞异曲同工,尽管俩人平日中谁也瞧不起谁,部门分割带来的利益分享注定教育处下辖的宣传站教研室和狱政处下辖的百分考核办公室严管队划线分治,矛盾并存。张剑飞在汪昕如主任站长“黄袍加身”之前,曾一度密谋跨部门跨行业调动,曲线升“官”问鼎主任站长,尽管只是一派痴心狂想,坊间传闻。胡本善言及于此,总是大辱张剑飞麻袋片子做龙袍——不是那块料。有好事者,传之以入张剑飞耳中,张剑飞差一点把舌头再咬下一截,黑脸成酱紫,大骂胡本善狗仗人势。
  胡本善悠着八字步踱到宣传站时,于晓兵和耿吉龙晚饭还没有做好。
  “吃饭没胡经理?”
  “见面就是这套话儿,太俗,厕所见着也是——吃了?”没待胡本善回话,于晓兵抢先呵斥耿吉龙。
  胡本善摇摇头,一脸开心灿烂笑容。
  “没吃赶快回家去吃吧!”于晓兵的呵斥耿吉龙欣然笑纳,回敬给胡本善的幽默有些阴冷。
  “胡大哥——别听他的,回去取两罐头在这儿混一顿得了。”
  “才两罐头啊?价也太低了!”马少刚任何缝里都能生出“色”意“性”情。
  “不低不低,要是觉得便宜你也拿两来混一顿!”于晓兵浑谜素猜。
  “关你屁事?臭机巴工人。”胡本善守着瘸子说短话,一向把马少刚贬为宣传站内部工人。
  “好你个胡闹——来吧,二窦。”马少刚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荡出啪啪声响。
  “臭机巴工人,以为你是谁呀?国际警察啊?想窦谁就窦谁?”
  “胡大哥——跟他弄。这个逼,把我们第三世界小国寡民欺负坏了。”
  马少刚站内年龄排行老大,一点正形没有。业余爱好就是抠窦,也不知他打那儿学来的。于晓兵、耿吉龙、杨佳瑞都身受其害。二楼更有一大批受害者,马少刚抠窦渐渐成瘾,见到可以抠的对象不抠二窦心里觉得赔本。胡本善也是马少刚恬躁时的抠窦对象,不过胡本善稍加反抗马少刚的抠窦渴望便趋于流产。有于晓兵助阵,耿吉龙在边上观敌,马少刚的抠窦渴望只是兵临城下的喊叫。
  “好好好!先挂帐上,到时候让你自己把下巴颔子伸过来,求我窦。”马少刚此言倒是不虚,胡本善有求于马少刚甚多。臭机巴工人有一技之长,胡本善无论怎样笑骂马少刚臭机巴工人,生活中他也离不开臭机巴工人。说不定那天求马少刚办点小事儿,马少刚手指就会擦得啪啪作响。事能不能办先放一边,下巴颔先伸过来,帐上挂着的窦先兑现了再说。马少刚狗记性贼好,脸也拿得下来,红鼻头老谭一把年纪跟他爹爹差不多,他也照窦不误。记到他帐上的窦谁也别想欠黄,除了你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不好你能怎么样?别总弄你那付大奶子唬我们。”胡本善农奴翻身把歌唱。
  “在这儿对付一口吧?”于晓兵把炒好的土豆丝端了上来,晚餐食堂给的是白米饭茄子汤。
  “想想当年啃窝头喝菜汤那个苦劲,别说没有道行弄来土豆茄子,就是有道行弄来了,也没地方炒啊?”
  “手要是能当电炉子用就好了——是不是胡大哥?”于晓兵面对胡本善遥想当年他们在“大北黄埔”时的一番伤感,不想旧事重提,现在不是好了吗?此一时彼一时吗!刘皇叔还卖过草鞋呢?
  “胡闹——洗澡去不?”
  “天天洗,你也不怕洗秃撸皮了?”
  马少刚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洗澡去了。
  “让到是礼!”于晓兵“礼”字刚撂到地上,一筷子土豆丝已塞进嘴里。
  胡本善虽没登场也没有退场,汪昕如不知那去了,他想等汪昕如回来。胡本善把电视机打开了,沈阳电视台《开心一小时》节目已经开始了。
  宣传站聚拢人气一是地缘位置;二是文化载体繁多;大北监狱若干犯人办公室里安放一台电视机丰富文化生活的,宣传站是蝎子屎团独一份,近水楼台得月多。尽管汪昕如半真半假戏谑调侃——宣传站不把你们做为宣传对象!严管队的杂役,百分考核办公室的几位大员,教研室里的本家兄弟,还有警卫班的管教员,趁着教育处警察们不在这,总是粘糊糊地往宣传站钻。既便门楣上方挂一块“闲谈莫过三分钟”的牌子,用不了三天,有人会嘴里嘟囔着——怎地如此小气——把牌子给摘扔了。
  红鼻头归巢不进窝一头扎进宣传站,赵为学撂下饭碗也晃来宣传站打秋风。
  谭室长翩翩大腹顶着那尊浸满瞒虫的红鼻头,臃容典雅地凸现在宣传站,于晓兵和耿吉龙一盆炒土豆丝已杯盘狼藉,电视里《开心一小时》狂劲正酣。
  “什么好东西吃的如此卖力?”
  “清水衙门那有好的。”于晓兵咽下最后一口饭,碗筷往桌上一推。“以为天下人都象谭室长,庙大香火旺,神灵方丈肥。”
  “嘿嘿!”红鼻头一副嘲人亦自嘲的干笑。“拐点弯拐点弯,小报记者老这么宣传我们那行啊?是那回事也不能那么宣传啊!你知道不?”
  “谭老——看你那肚子,反贪局就该双规你。”谭国昌一来,《开心一小时》已不再吸引胡本善眼球。“小三你来干什么?”
  “啥时候任命你为副站长了?”三百人憨话尖。
  胡本善一笑成佛相,尴尬笑中飞。
  “不用害怕,反贪局都是咱家亲戚,把我贿赂好了万事大吉。”
  “老胡行啊!动静整地挺大,表扬信都邮来了。”红鼻头酸气十足。
  “小意思,举手之劳,没想出动静,还是让你听着了。”胡本善如诉闺房情话。
  “这么大事谭室长才知道啊?”于晓兵伪装天真。“给加多少分?”
  “这事儿小报记者得大张旗鼓地宣传。”红鼻头王顾左右而言它。“老胡你这动静整地挺好啊!底下不少人都动起来了,张罗给灾区捐款呢!” 
  “你准备捐多少?”于晓兵打给红鼻头一张“神”牌。
  “暂时保密,天机不可泄。”谭室长到底棋高一筹,关键步一招不漏。
  “谭老是院内大腕,私财丰厚,肯定多多益善,积阳德赎阳罪。”胡本善对红鼻头青眼有加。
  “大腕有时还不如市井卖冰棍的老太太。”于晓兵反手一箭。
  “谭室长又发表什么高论了?”汪昕如和杨佳瑞泡够了洗好了拎着毛巾悠哉悠哉晃回来了。
  “老胡整这大个动静,小报记者也没什么反应啊?你这传声筒可掉队了?”
  “你当我这是晚报啊?谭室长早晨打个喷嚏、晚上我就得个发个花边新闻?我这是旬刊!”
  “老谭说我捐款影响挺好。”胡本善见汪昕如和谭国昌越扯越远,游离了捐款的主题,只好亲自上阵,自贴标语口号。“各大队都有人张罗着给灾区捐款,其实我捐款就是想为家乡人尽点力,我老家是江苏,大水把老家淹成那样,无动于衷我心里不安,没想整啥动静把这事张扬得谁都知道。”
  胡本善此时的表现,谁也不会想到他是因为搂钱进来的。
  耿吉龙端着盆去水房洗涮去了。
  “主任——晚上吃什么啊?”
  “给啥吃啥呗!”
  汪昕如清楚胡本善说的不是心里话,没想整啥动静没想张扬得谁都知道可是动静还是整出来了,《育新报》这份大北监狱的主流媒体既便不大力宣传,用不了多久也会谁都知道的。灾区人民政府的表扬信宛如一份来自前线的立功喜报,周处长在庆贺的锣鼓上只敲了一锤,不少人已经怀着不同心态把边鼓敲得杂声訇然了,坊间不少刁民意思深处会把胡本善为灾区捐善款灾区政府寄表扬信理解为“胡氏沽名钓誉”。
  刚才在“大北黄埔”浴池里,陈守明公然指责胡本善。
  “老胡一贯喜欢出风头,最能撒尿刺坑——整景(井)。”
  汪昕如听着虽然刺耳,极不舒服,并没与之辩。
  《爱心托起共同希望》已经搁笔了,他心里一直在咀嚼一个问题,也和袁野悄然探讨过,直击袁野的灵魂深处——“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赎罪吗?还是心中曾有过一个结儿?因为你曾经说过,资助给希望工程的这些钱,并不是你个人的劳动价值,是你恋人资助给你的,确切地说部分钱还是你索要来的,你本身也是一个受助者,你把恋人给你的爱也就是你所接受的资助拱手给了别人,用她的钱完成了你的心愿,我不否认行为背后的社会意义,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值得提倡?”
  “我一直也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从来也没有扪心自问过。”
  “坦率地讲,我不是想探秘你的心灵隐私,只是想透过这件事儿打开我心里一个结儿,因为写你的时候,我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参加希望工程时,心里有没有一种功利想法?”
  袁野的回答十分坦诚中肯——“人是会思想的动物,行为不会没有目的性。”
  汪昕如心里的结儿打开了,咀嚼的问题也嚼碎了,实话实说的人心灵更纯静品德也更人性化。
  汪昕如清楚陈守明不是一条乱吠的恶狗,他的理念昭示着内心的价值取向。特别部落里一大部分人的心态同陈守明大同小异,如同一群黄口小儿,站在街边,看见谁家的灯最亮便会捡起一块石头撇过去,没有什么恶意卑鄙目的,如果说有,也许是最亮的那盏灯为什么不是我家里的,自私自利酱制出了这种小人文化心态。
  杨佳瑞笑呵呵地将了陈守明一军。
  “陈主任,这种井最好你也能多整出来几口。”
  “井多了水就不值钱了。”
  汪昕如心里无声地谩骂——荣誉什么时候也市场化了?
  “不去你那儿化缘!别逗同志们行不行?”
  “信不信随你。”汪昕如一脸诡笑。“觉得主任给啥吃啥连累同志们丢人现眼就赞助点,让主任也小康小康富豪富豪。”
  “多大个事呀,礼拜天我安排。”胡本善一派经理宴客豪风。
  “用不用我代表站里弟兄们三呼胡经理万岁万岁万万岁?”于晓兵见缝扎针。
  “不用不用。”
  汪昕如、于晓兵、杨佳瑞望着胡本善,胡本善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关押赵正发的押票期限一到,焦干事便到严管队取人,董联民门口挂出的是一块 涨停板。
  “小焦——李中光有话,人不能放,你往处里打个电话问问吧。”
  焦干事把电话挂到狱政处,接电话的是陈玉林。
  “赵正发那事啊?处务会上老李和我碰过了,有些事还没有查实,押票再续半个月吧!”
  焦干事一听知道说啥也没用了,陈处长开门见山后路先封好了。放下电话和董联民闲扯了一气,回生活处向王惠林汇报工作去了。
  李中光第五次提审赵正发仍然一无所获。
  赵正发人关得白了胖了身板也飘了,嘴比进来时更硬了,骨子里的无赖伎俩层出不穷地展露着。李中光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电警棍在赵正发身上也不起作用了。李中光没有想到,手下这个特囚抗审到是有一股子特劲,此前竟然没有发现。抓了二十几年管教,搞了十六七年狱侦,形形色色的抗改分子,重新犯罪争子见得多了,李中光熟悉这种心态,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对抗,心存侥幸妄想抵赖不招,是怕招认后受到加刑惩处,所以宁受皮肉之苦。三进二出深宫别院,独居严管无计其数的赵正发抗审经验丰厚,“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拒不交待,逍遥法外。”的歪经念得更熟。
  心中藏着一个鬼,赵正发明白对付李中光只有放横赖皮死缠乱打,天知地知一人知的事,李中光没赃没证不能把他怎么样?李中光提了他四次足以证明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没有证据就得放我,再不放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监狱不是李中光私营的,要是李家私营的,得让你修理死一批,活着的没几个。几百号警察也就你老李穷认真不开事儿,拿着鸡毛当令箭,比他妈别人多开工资了?孙小宁又不是你儿子你姑爷,邮票丢就丢他妈了个逼地呗!翻也翻了找也找了关也关了就行了呗!丢了找不着,死了哭不活。孙小宁偷人家那么些钱财不也都让他败霍了吗?偷谁家的还人家了?他爸还的还是他妈还的?偷他的知道心疼了?丢了活机巴该!你跟着叫机巴毛真啊?你个老不死的。赵正发关在独居房里睡醒了没事干就演绎——心骂。把李中光骂了个五马分尸天昏地暗。 
  邮册早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赵正发有恃无恐缘于心知肚明,累死李中光在大北监狱掘地五尺,也找不到孙小宁丢失的两本邮册。
  想忽悠我撂?没门。李中光你有工夫回家抱孩子玩去吧!老东西不就会玩二下电棍突击夜审疲劳战术摘人神经吗?老虎凳辣椒水你也没有?就别做梦聚媳妇啦!好歹我也是一名特囚,你不也交待过吗,为了掩护特囚身份,可以干些坏事吗!
  李中光第五次提审,赵正发忽而胡搅蛮缠,忽而咬紧牙关,忽而嘻皮笑脸,提审记录上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留下。
  李中光思来想去只能以毒攻毒用特囚对付特囚派人卧底了。
  
  赵正发睡意朦胧,感觉脚被人踢了一下,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下任小刚站在独居房里,他坐起来时,任小刚左手一指右手里的饭盒,用细弱蚊嗡的声音说:“小亮子给你包的饺子!”
  赵正发伸手接过饭盒,一股暖流在周身奇经八脉里游走。他打开饭盒,抓起一个饺子便塞进了嘴里。
  赵正发的吃相一下子把任小刚逗乐了。
  “你慢点,忙机巴毛?也没人跟你抢!”
  赵正发嘴里嚼着饺子,只能送给任小刚一个笑意。心里悄骂:XX——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腰不疼,进来喝五天粥你试试?小样,吃起来比我还得狼狈。
  任小刚转身的瞬间,赵正发第三个饺子又塞进嘴里了。咀嚼之声在静夜里听起来如同一首小夜曲,任小刚轻手推门,门悄然而开的一瞬间,他又回过头来笑嘻嘻的涮赵正发。
  “猪肉好不好吃?”
  赵正发第四个饺子已经塞进嘴里了,一点猪肉味也没嚼出来。摇摇头,伸手抓起第五个饺子塞到了嘴里……


  吴旭轩没有想到一向对他尊重有加的学生也会撅他。
  “真是白眼狼,得志便猖狂。”回到教研室,吴旭轩手舞足蹈一脸余怒。“老犯这帮王八犊子不能给他权力,给点阳光就灿烂。”
  “谁胆这肥?惹吴老师动这么大肝火?交给我处理他。”许明清幸灾乐祸,心阴面阳。
  “你是蹲点体验生活的?衣服不也是灰色吗?”单宇松憎恨吴旭轩公共厕所里扔炸弹。
  “吴老师,别生气。”三百正在吴旭轩麾下学习财会科目,眼见老师被人气成如此样子,小心地出言和解。“我这有一首《不气歌》你听听气就消了。”
  三百在吴旭轩眼里有点愚鲁,心慈意善的赵为学,日常生活喜欢独善其身,处事便近于古板。在单宇松、胡本善、吴旭轩这些行为放浪者眼里便显得小心眼,是不是这种看似心狭的原因,赵为学把一个引走了他恋人的“情敌”扎了十六刀?没有人做为专门的心理学课题研究过。单宇松曾经嘲弄三百的话确是实话真话,三百扎人时用的刀——确是一把多功能指甲钳上的小刀。
  “小逼崽子,现在行事了,不是当年听课时,老师长老师短了。”
  “谁呀?把你气成这样?啥事呀?值不值啊?”单宇松觉得吴旭轩意在挑动教研室公愤的行为有些做作。随后话语转向了三百:“你还有《不气歌》?行啊!我听听你那《不气歌》怎么个不气法?”
  抗御外辱时,教研室也好,宣传站也罢,包括百分考核办公室,原则上是同仇敌忾的。众人划桨开大船,集体利益虽然不能高于一切,谁都明白,合力才有强力,有斗志,你助我火势我借你风威,帮人帮自己。遇到强敌也有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树没倒猢狲先散。
  “金丹那个小王八犊子!”吴旭轩一进屋便满嘴跑脏话。
  “他人气我我不气,我本无心他来气。……”三百开始念叼《不气歌》。
  “小花咋把吴老师得罪了?小子办事挺讲究了?”许明清对吴旭轩的“气源”滋生了怀疑。
  “你不气?不气你把人弄了十多刀?再气还不把人一家全灭了。”单宇松狂涮三百。
  “马干事要点红霉素,小鳖犊子说没有,明摆着耍我没权没势管不着他吗?”
  “我以为多大事呢?这点事也值得这样?”置身事外自然心平气和,事儿要是放单宇松头上,比吴旭轩好不了那去。“他不给找别人要啊!非得一颗树上吊死?”
  “事大事小不说,问题是憋气。待他也不薄啊?小子也太狼了?”
  “也可能真没有呗!”三百息事宁人。
  “不可能!”吴旭轩当既否决。“我已经做过调查,三个知情人都证明有。”
  “这就怪了?”许明清假意冥思苦想。“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歹也有过师生之谊。教研室方方面面对金司药也说得过去,再说咱主任是金司药不含杂质的铁哥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恩。从那方面论,这点面子也能给你呀?”许明清合情入理的分析,其中杂夹着的味儿,单宇松和吴旭轩都闻出来了。绵里藏针提示吴旭轩消消火找找原因,啥地方得罪人家了?做没做过对不起人家的事儿?
  “是不是你嘴大舌敞,埋汰金司药,人家知道了?”单宇松不遮不藏,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起脚就往吴旭轩卵子上揣。
  “我四十多岁活蒙了?”吴旭轩嘴大舌敞不假,背后埋汰人倒非专长。
  吴旭轩嘴头挺硬,心已有点现虚。单宇松和许明清一语惊醒梦中人,吴旭轩心想是不是捅到狱政处的材料金丹知道了?不能啊!小子虽然神通不小,“金老狠”在院里也围拢了不少熟人,那样的材料狱政处也不可能让他知道啊?吴旭轩疑疑惑惑,是不是自己昏头了,把汪昕如和金丹估计得太低了?吴旭轩心里有点毛,金丹要是真知道了内幕,也就等于汪昕如知道了。汪昕如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拍头顶脚底下掉灰的乡下老倒子了,暗中玩点手脚攻其不备有望胜算,一旦对方察觉公然开火败阵的说不好是谁啦?吴旭轩内心风雨摇撼,脸上余怒犹在,心底的隐秘是不能在教研室群僚面前公然亮相的。
  “这就怪了?如果不是三百说得那样——金丹手里真的没有红梅素,你肯定还是有得罪人的地方。”单宇松武断加专断。
  吴旭轩此时余怒渐消,热劲一褪,冷下来一想,心中又疑,真让他知道了?不可能啊!可是如果没有风吹草动,金丹也不会撅他没商量啊?谁告诉他的呢?难道这个小“屁眼子”真有这大道行,处里也有他家“路子”?如果真有,会是谁呢?
  吴旭轩把金丹整上黑名单,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并非老吴心中本愿。金丹是同汪昕如沾光了,刀是向汪昕如软肋扎下去的。只有扎伤汪昕如,积委会主任的交椅才能空出来,吴旭轩才有机会“黄袍加身”。觊觎这个位置已经好久了,为了搬倒汪昕如,吴旭轩在周惠作和宫守艺面前给汪昕如下过拌子,宫守艺哼哈一笑吴旭轩一转身起脚把拌子踢到一边永无下文。周惠作走过五七道路,吴旭轩一套带有“文革”遗风的不正心术周处长心存讨厌,如数笑纳吴旭轩的“密奏”,只是出于管理工作的需要,广开言路使自己的耳目兼收并蓄,管理起来游刃有余。周惠作心里,汪昕如和吴旭轩各有所长,汪昕如的长处更适合做领头人。吴旭轩的拌子在这样的背景下自然拌不倒汪昕如,汪昕如吉人天相,大智若愚,左右逢源,羽翼渐渐丰满。时间一长,树欲静而风不止,汪昕如面对吴旭轩必欲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韬光养晦被逼成了针锋相对。吴旭轩当初的不识时务,在汪昕如的韬光养晦中疯狂为一种心理惯性。汪昕如性本如钢,几年中大智若愚、左右逢源、委屈求全,是权衡身边的既得利益不想两败俱伤。吴旭轩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汪昕如理性的心态终于被吴旭轩近乎强奸的行为异化了裂变了。原本就不是怕你惹不起你,只是时机没有成熟不想强趁时机。如今时势变化,汪昕如已经做了战略调整。吴旭轩眼看挑动内部矛盾中伤汪昕如已不能达到目的,便玩起了狱政处和教育处人人心照不宣而又最忌会的“借兵惩敌”,吴旭轩捕风捉影罗织事端写汇报材料。
  汪昕如和金丹之间的关系,落在吴旭轩眼里就是单位同事之间的破鞋乱袜子作风问题,监狱里戏谑为“玩圆儿”。“玩圆儿”那一刻吴旭轩没有亲眼所见,他也想偷听“闺房”情话,只是他难入“闺房”,隔墙而听,“闺房”壁深墙厚,吴旭轩耳聪目明还是听不到一丝绵绵情话看不到点点旖旎春光。好在吴老师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双枝并秀,想象之上安了一对漂亮的羽翼,把自己的主观臆测做为事实写进了汇报材料中。目地是把汪昕如“勾”倒,取而代之。金丹如果真和汪昕如情意缠绵,巫山云雨,遭此“红尘劫”也不算冤。如果以清白之身受此一劫,后果是什么?吴旭轩为了一己私欲根本没为他人着想。利令知昏,吴旭轩心已生魔。把自己的学生拽过来莫名其妙地成为勾心斗角争权夺势游戏中的牺牲品,吴旭轩忘了师生之谊。索药受撅吴旭轩暴跳如雷,死皮赖脸地捍卫师道尊严?双重人格人性,大人小人嘴脸全然裸现。
  对手真的比我高明一筹?吴旭轩心中滑过了一丝自知之明的曙色,可是只是一点流星,很快便陨迹在无边的黑幕中。
  得必有所失!这是自然法则。战争没法不牺牲平民,没有不流血的战争。吴旭轩脸上的神色渐渐复归自然,心火也不象开始时那般炽烈了,对金丹的行为也有了一种可以释然的情怀。暴跳如雷已经无济于事了,草已动,蛇亦惊,拿不住蛇的七寸便只能等着蛇咬了。
  “吴老师,也许真象三百说的,金司药手里真没有红霉素。”钱厚发原本不想介入背后闲论人非之中,一味沉默无异于对吴旭轩此番言行的否定或鄙视,如此结果不是钱厚发想要的。于其沉默,不如对这个“烫手”老乡进点金玉良言逆耳利行。“退一步看,既便是金丹手里有红毒素,没有给你,为什么呀?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也能说明一些问题呀?给是人情,不给是本份。就算在人生大课堂上当了回小学生,补了一堂课,没什么大不了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吴旭轩脸上终于现出了不可名状的神情,他内心独语——人啊人!  
  “吴老师,一会跟汪主任掰掰张,让汪主任给你把面子找回来,教研室吴老师没面子,也就等于汪主任没面子。”许明清悄悄地煽起阴风一股儿。
  吴旭轩岂是省油的灯,别看主观战略上一直错误不断,外人画道让他走,道上只要有一点痕迹吴旭轩也不会上当的。
  “面子是大家给的,脸是自己丢的。袜子没有碰不到鞋的,坐汽车看风景——走着瞧。”吴旭轩心里暗骂许明清——大骗子,跑我牛子上悠单杆,我悠死你。汪主任会给我找面子?你他妈不是忽悠耗子舔猫逼吗?
  谁也没再吭声,人人心里都明白,这篇儿已经揭过去了。吴旭轩伏下的看似凶狠的后招,其实如同两个孩子吵架退场时“你等着”的游戏词,不过是为自己在人前进行退场张扬的一种理直气壮的豪言。胡本善没在屋里,如果在,刚才的戏一定更热闹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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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6-12 发表 | 本章责编:凌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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