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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特别部落 > 第三章 
第三章    文 / 斯薿

  汪昕如到基层大队落实七月份宣传工作忙忙活活跑了大半个上午,三大队呆搁的时间最长。路鸣学早上出工时特意嘱告汪昕如有时间去趟车间,汪昕如知道——忘年交路鸣学让他去肯定有不便明言的私事。路鸣学捕前是乡村信用社的农贷员,人送绰号“路大敢干”,信用社的行政区划和汪昕如读书的学校隶属同一个县,论起来他们是地缘概念下的小同乡,因为贪污公款十五万,判处无期徒刑,落户“大北黄埔”比汪昕如早一年,年届六十的路鸣学思想行为双重前卫,笑起来一脸恬然,形神恰如一只甜面瓜,一点也不象年届花甲的老人,更不象一个贪了十五万巨款的金融大蠹,他是丛中兴平调之前所带分队的福利员兼生产统计,汪昕如和他相处一点代沟没有。到了积委会办公室,一见陈守明,汪昕如把路鸣学的事放到了一边,先涮起了陈守明。    
  “你这小徒弟树也不大呀?那招来那么些风啊?你这师傅教的不错呀?”
  陈守明是三大队积委会主任,电工班兼职教师,一脸福相。人前怀旧时喜欢自称“工程师”,“我那时在沈阳电业局于洪供电分局时如何如何……”知根知底的人士私下披露,“陈工”捕前只是于洪供电分局下属单位的一名查表员。纵观“陈工”的犯罪事实,不难相信所言非虚。陈守明因和一有夫之妇私通,奸夫淫妇密计,蓄意谋杀亲夫,杀招便是电击。结果不知是亲夫命大气不该绝,还是“陈工”技艺不精,亲夫没有因电击而死,谋杀证据却堂而皇之一览无余,奸夫淫妇差一点上了断头台。陈守明最大的优点是人特聪明,现炒现卖玩得极快,兼讲的电工课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声情并茂,车间炼胶机的配电柜出了问题他则是一头雾水束手无策,理论和实际严重脱离,继于晓兵之后走上电工岗位,刚刚挨了武大洋一顿胖奏的张先春常以此类笑料人前埋汰“陈工”。
  “你可别埋汰他师傅了,师傅可没教他那些事。”
  “地球人都知道是你教的,你还赖啥呀?坦白从宽啊!”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拒不交待,消遥法外。”
  “完了,好人都杂交了。大卵子没来慰问慰问呢?”
  “能不来吗!丛大人怜香惜玉,这时候还不得好好表现表现。”
  “老陈,醋瓶子洒了吧?怎么一股子酸味呀?”
  “你陈大哥风流不下流,再怎么也不能混的往拉屎那地方捅啊!”
  陈守明的恶性表白汪昕如听得有点恶心。
  “老陈,太直太白了,怎这么不幽默啊?”
  “是不是这回事啊?”
  “丛大人经营的是慈善事业,扶助了多少贫困对象啊!也是功德一件吗!”
  “多少少男因为他成大嫂?”陈守明笑迷迷的一脸奸滑。
  “最近有往女监调的吗?”汪昕如忍不住先乐了。
  “二性子女监也不要。”
  “你明个再兼一职算了。”
  “得——你饶了我吧!”陈守明清楚汪昕如让他兼啥。
  “小武子现在挺神了,一整便是二条,从那儿整来的?”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行不行?院里这点事还有瞒过你眼睛的?”
  “我是上帝呀?”
  “真不知道啊?”
  “真不知道。”汪昕如点点头。“黑道生意一直也没摸着批发部在那儿。”
  “武大洋现在可不是当年的武大郎了,神!二条都是毛毛雨。”陈守明扫了一眼路鸣学。“老路也不是外人,关上门也没走的话,都是给你对门那头儿倒腾的。”陈守明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汪昕如清楚对门的头儿是谁,心里有点不大相信。
  老路头当着陈守明什么话也没说。汪昕如只好作势辞行,路鸣学一直把汪昕如送到门外,俩人站在门前的花坛边上聊了四十多分钟。路鸣学明年半年排到减刑,想要多申报多减点,卷宗里的材料份量不足,问汪昕如能不能想法给弄点分?汪昕如没有一丝迟疑,当既允诺。
  “有时间你多写点稿子,我给你改一改,《育新报》上多用点,造造影响,正好我手头有篇文章,写袁野的,选题挺好,关于袁野捐款助学的,份量挺重,十有八九能中选《劳改生活》报十佳作品,把你的名挂上,帮你弄个功。”
  路鸣学“嘿嘿”乐了,“能行吗?可别弄出事了!”
  汪昕如摇摇头,心里清楚路鸣学三个字挂到他写的文章上,路鸣学就是文章的作者之一,只要文章年底中选十佳作品,十佳作品的作者给予“记功”奖励是监狱管理分局明文规定的,同《育新报》刊稿奖“分”一样,“记功”是一种战略策略。百分考核条例中对此也有详细说明:在省、分局发行的报刊,举行的重大活动中获奖的作品作者、个人给予记功奖励;利益是一只鞭子也是一片草,人是一头小毛驴,身上背着鞭子嘴里啃着草,直到有一天牙也嚼不动了,腿也跑不快了,鞭子甩得再响再欢小毛驴的蹄子也奋不起来了,只能眼吧吧地看着前面茵茵绿草兴叹,人也就不是人了成为外星世界里的鬼,人在地球中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对于汪昕如来说把精神成果拱手送人一半操作起来易如反掌,有失职业操守,倒也无愧己心,发现一条便宜空子弯腰一钻别有洞天,食人间烟火的地球人谁能不钻?本也未想尽如人意,想的是空子里面的那片茵茵绿草。十佳不是汪昕如自定的,是编辑部里身着警服的人圈定出来的,汪昕如营私不着一丝明痕,怎么可能出事呢!做为沈阳监狱管理分局属下《劳改生活》报的一大笔杆子,汪昕如年年都拿十佳作品奖,去年杨佳瑞挂名沾光捞了一功,路鸣学既然未雨绸缪想为减刑材料添添膘,举手之劳的超级人情汪昕如岂能吝啬。回到宣传站时,周处长已经回处里了。
  “汪主任啊!你可算回来了!”
  汪昕如一进门,裴继东宛如泰山极顶见到了日出。
  “裴院长光临有何指示?”
  “请示汇报都来不及,谁敢指示啊!”裴继东说的当然不是心里话。
  “现在就汇报吧!”汪昕如对待裴继东亦正亦邪、亦甜亦酸,翻手时还是云覆手过来可能就是雨,这面和裴继东打着呵呵眼神已经飘到金丹身上。“金司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继东让汪昕如一句话弄没电了,剩下的就是咧开嘴哂笑。
  “东西南北风!”金丹一脸悄笑。
  “手气不错,暗杠都憋来了?”汪昕如把手里的文稿往桌上一扔。“裴院长和金司药光临也不看茶!”
  于晓兵和杨佳瑞嘻皮笑脸并不因谩待客人而羞愧,宣传站在大北监狱虽然人杰地灵文化气息浓郁,却非礼仪之邦,于晓兵、杨佳瑞身上不仅缺少儒仕雅风亦没有乡绅礼俗,倒是泛乱着魏晋文人的落拓不羁。汪昕如拿过茶杯时,裴继东脑体里的供电部分始恢复正常。
  “不喝不喝!”
  “无功不受禄!”
  “金司药啥时候也变酸了?”金丹一张薄脸皮上悄笑渗进了嫣红。汪昕如一见此情此景,知道话有点重了,忙打趣。“裴院长再带金司药出来洒点莱苏水就行了,别弄一身醋啊!”
  说说笑笑中汪昕如已把茶冲好了,一人一杯分放到裴继东和金丹面前。
  裴继东是大北监狱生活卫生处医务分队小组长兼住院部的主治犯医,金丹是药局的司药员。裴继东的院长头衔是汪昕如封的,没经过组织部备案授权。医务分队在整个监狱管理分局大排行中,对外称之为四分院,籍此汪昕如封了裴继东一顶院长的官帽,大小也是一家医院,是医院怎么可以没有院长?没有院长成何体统?乡下卫生院还有院长呢!组长这个叫法一入耳,汪昕如总在瞬间联想起从前农村的生产队,队里二当家的人们都称之为组长。汪昕如刚下到“大北黄埔”三大队时,分队的小头儿就叫组长,胳膊上一条孝带式的布条上白底红字印着醒目的组长二字。院长之冕汪昕如也是受了组长的启发联想起了乡村卫生院,裴继东才顶起了院长的官帽。
   金丹有一个大家碧玉养在深闺的芳名——小花!假如在女监,金丹和小花倒也稀松平常不足引以为论,跟狗剩子、锁住子、二小子之流一样俯拾皆是。丹之一字,冠之人名,男女皆可受用。金丹父母当年为儿子之名仅冠以一个丹字,有何蕴意,无从稽考,是否二十三年前便已料到儿子二十三年后粉琢玉砌,人如丹红,“是非院”里潇洒走一回?只有父母和天神知道。小花之名不是父母所赐,乃是好事者所赠。黔本无驴,好事者船载以入,黔人始知有驴。好事者何人,以无可考。金丹自己也一脑门子枉然,四分院“花”开两朵,“大花”姓高名云枫,盛开在住院部裴院长身边,一大一小,一里一外,遥相呼应。如同铁树林里绽放的两朵奇葩,蜂飞蝶舞倒也不失为男儿国里的一处胜景。
  裴继东在大北监狱黑白二道有名有份,人送别名——大神!能沾上“神”边的大北监狱寥寥可数。让汪昕如一句话弄得没电,在大神的“神”涯中属于空前不一定属于绝后的孤品。汪昕如在大北监狱犯人堆里必竟是泰山北斗,大神再神在泰山北斗面前也就是老虎面前一只猴子。大神住院部的窝里养着一只“大花”,眼睛瞄着门诊部里的“小花”,小日子过得虽然神天二地倒也滋滋润润。汪昕如眼里,大神也就是一路游神野鬼,神的是一些旁门左道,不神的地方他贼神,该神的地方他没神。汪昕如对大神这种“角”既不敬之也不远之,既不拒之也不亲之。大神心里也非常清楚,汪昕如自视清高,位尊权广,自命不凡,不把他放到眼里。客观上的礼尚往来无非是应景应时给给面子,不象金丹和汪昕如,人家那是海里的石头——暗礁(交)。
  “主任!有件事还得给你添麻烦!”大神把折叠椅往汪昕如跟前挪了挪,汪昕如没回来之前,他本是落座在汪昕如椅子上的,汪昕如一回来大神自己动手放开一把折叠椅,坐在了汪昕如的桌子边上。大神喊汪昕如主任,心里绝没有汪昕如喊他院长时那种放浪轻浮,不喊汪昕如主任,大神不知道该喊什么?直呼姓名?似乎有点为之不尊!略其姓呼其名,昕如——在大神脑子里有点暧昧味儿!关起门时,大神和大花也议论过汪昕如的名字,门里面议事大神自然胆大包天,直言不讳地抨击汪昕如的名字和金丹的名字一样象个娘们,只是这样的话当着汪昕如和金丹的面,大神屁也不敢放一个。
  “裴院长!你这样我身上起疙瘩,弄不好我得先麻烦你了。”
  金丹和于晓兵让汪昕如耍怪级别的汪氏幽默逗得笑起来。杨佳瑞一直伏案在抄写一首吉它曲,偶尔飘向金丹的眼神细读起来象大户人家的丫环审度新进门的少奶奶。
  “咱哥们说麻烦不就显外了吗?裴院长找我做事,多给我面子啊!有什么事请您指示!”汪昕如一番话听起来充满阳光,可是大神的心里没有一点曙色,于晓兵和杨佳瑞都疑惑汪昕如话中的诚意。
  “安大夫有篇论文,主任给安排打印一下,不能让主任白费心。”
  “金司药也为这事来的?”
  金丹不为人注意地摇了一下头。侧着身子和靠在窗前暖气片上的于晓兵闲聊,耿吉龙手里的铅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眼睛偶尔向大神飞过来,早上起来就把那套平时舍不得上身的生活服穿上了,耿吉龙此时显得神清气爽。
  “裴院长的话按说就是圣旨,打印一篇论文也是小事一桩,牙蹦半个不字,理应杀无赦。”汪昕如酸溜溜地转文时,大神从他的语调和“按说”“理应”中已筛出了热情酸腐背后潜藏着的婉拒,急切的心里悄然咒骂汪昕如。“裴院长也知道,现在用的打字机,是狱长办公室淘汰的二手货,不要说西方先进国家,我们国家也都淘汰不用了,电脑微机横行办公领域。只有我们这座又穷又小的破庙还供一尊人家扫地出门的菩萨,你要是不嫌慢,把论文拿来,让晓兵抽空给打了印了。”
  汪昕如一团客气一腔和气中夹杂的软钉子,扎的大神不是个滋味,他的“理应”“按说”之后,一个“慢”字大神咂吧着味道更苦。“慢”是潜台词,一二天,三五天,六七天,都在“慢”这个圈子之内,一个“慢”字放这块拦路,有法儿你可以去想,有招儿你可以去使。没法儿没招儿脖子伸过去,宰你没商量。汪昕如问金丹时的口气神情大神已了然其意,宣传站站长《育新报》主编教育处积委会主任城府却实幽深,拒人于门外一点不显拒相,宰你牙不蹦半个宰字,大刀温柔地放你身上,等着你自己往刀上撞。此事如果放在金丹身上,结果自然另当别论,汪昕如不可能如此绕圈忽悠金丹,重色轻友原来是人的通病,大神一转念间觉得把重色轻友套到汪昕如头上不那么合适,大神算汪昕如什么友啊?
  “主任!得打多长时间?”大神心里虽然在骂,脸上还是一副谦恭。
  “那就要看安大夫论文多长了?”
  “汪主任——李凤珠让你有空去一趟。”丛中兴拽开门站在外面喊,看见大神和金丹在屋,笑嘻嘻地溜进来,涮大神,逗金丹。“跑这儿干吗来了神头?再带着丹丹那都跑我打你哟!”
  “说没说啥事?”李凤珠是病灶大勺头,汪昕如与之私交甚笃。
  “你跑出来随便逛,赵麻子这回贪事了。”金丹一脚揣在丛中兴屁股上,把屋里人都揣乐了。
  “啥事也是你俩的事能告诉我吗?告诉我就不用你去了。”
  “废话——没说一样。”
  “这肚子,麻脸子咋喂的?”大神回过身来,拍拍丛中兴圆滚滚的肚子,好象赵麻子在那里秘密存放了一窝小八戒。
  “半年减刑会得动员周处长专设一个优秀饲养员奖颁给赵麻子,猪舍一百多头猪都养这么肥,贡献太大了。
  “主任你也不对劲呀?胳膊肘咋往外拐呀?”金丹和汪昕如拿丛中兴的胖说事儿三下二下把丛中兴圈进了圈里,丛中兴赶忙跳圈进行自救,生怕众人真把他当成赵麻了养肥的猪杀了。
  “你不往外拐东西都拎哪去了?拎宣传站来了吗?”
  丛中兴“嘿嘿”一乐。“拎来你敢要啊?”
  “你拎来个飞机膀子我都敢要。”
  “现在上场还能跑动吗?”丈母娘叫大嫂——大神没话找话。
  “不行了,一个回合就喘。”
  “玩艺太大缀的。”金丹刚才一脚揣的是屁股,耿吉龙一拐杵的是卵子。
  丛中兴人送雅号“大卵子”,那玩艺自然有超人之处。浴池是特别部落“裸体艺术公展馆”,公共洗浴没有个人阴私,二三十人挤到池子里是种群性骚扰,混水便能摸条鱼。“大北黄埔”独具慧眼者众,丛中兴具有超人之处的那玩艺养在深宅二十余年任其自大,“裸体艺术公展馆”一亮相便于“大”字结缘,“大卵子”比丛中兴名号更亮更响。
  “XX——邪门玩艺,大小也不机巴给你用。”丛中兴心里演绎着另一番说辞:于晓兵都没嫌大,你跟着起什么哄?卵子再大二弟工作时还不是把他放外边,它什么时候进过仙人洞?趟过流水河?
  耿吉龙无言以对,呆坐桌前。
  于晓兵剜了耿吉龙一眼。
  “你们扯吧!不影响裴院长正事了。兵兵——再给我印点饭表,多印点,别机巴上坟烧树叶——净糊弄鬼。”丛中兴此时一派站长风度。
  “我手里没有纸,自己拿纸来。”
  “别跟我讲条件,没有——汪主任开个条就是领吗!这点小事你要办不了,还在宣传站混啥呀?调我那屋扫地算了。”
  “你这不是逼——孩子拉琴吗?”汪昕如差一点就把逼良为娼说出来,于晓兵早已为娼数年,有人考证少管所时已经冲出“茅庐”,打人休打脸,说话莫揭短,汪昕如话到舌前留了半句。
  “孩子琴拉得比我好不用逼。”丛中兴拍了一下大神的肩膀,随后向金丹发出热诚的邀请:“丹丹——到我那儿呆一会?”金丹摇头时丛中兴已向外走去,他知道有汪昕如在,“小花”是不能往他那间猪舍里插的,到了杨佳瑞桌旁他没忘了戏弄一番杨佳瑞。“你看佳瑞多乖,不声不响的。”
  杨佳瑞心里悄骂——真不是东西。
  丛中兴一走,裴继东继续和汪昕如说打印论文的事。
  “三百格的稿纸,总共有十六七页吧!今天周三……周五怎么样?”
  “周五啊?怕是打不出来。”汪昕如面对大神表面的谦恭与虔诚摇了摇头。“你看——”他伸出手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同大神细数,神情中已读不出推辞和婉拒,而是举起温柔快刀与大神讨价。“这期《育新报》刚打,最快也要打三天,周五之前肯定没戏,谁也不敢把报纸停了给你打论文,祖坟不哭先哭乱尸岗子,报纸到期出不来我们就得喝粥去。快打快印,也要下周一、二,这还是乐观地计划,劳改队里这些业务你比我更清楚,计划没有变化快,万一周六哪个干部拿来点活儿,弄不好还得往后推。这台老爷打字机象我爷爷似的,说不定啥时候来病了,止痛片要管用去裴院长那儿拿点!可它也不吃那玩艺啊!”汪昕如两手一摊,一个十分洒脱的欧化动作。
  裴继东脸上飘荡着游移不定的尴尬神情,汪昕如罗列的一大堆理由他一开始就明白,汪昕如没回来时,于晓兵已经向他漏出了活不忙的底。汪昕如也并非真想拒他于门外不给打印,先不说里面套着安大夫,警察无论职位高低权力大小不该得罪时,犯人没必要得罪,安大夫什么素质汪昕如不是不知道。他可以不买帐,但没必要。一句话送一份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退一步,冲着他这个院长,汪昕如五绕八拐也得把事儿做活,不能做死。绕来绕去无非猫见了耗子先玩一玩刁难刁难,因为求他的人是“大神”!漫天要价等着讨个好彩头。没办法,大北监狱只有汪昕如这个衙门做得了这活儿,于晓兵反复重申——没有汪主任批示不敢打。于晓兵不会刁难他,好歹也是一个城市的老乡,往来多多。到了矮檐下,没法不低头。再抬头撞你一排大包小包只能回到家里骂倒霉,眼瞅着前面有个套,牙根咬得发痒恨不能把套给撕烂了,心里发狠脸上不敢表现手里也没那份魄力劲头,只能打起精神硬着头皮潇洒往里钻。退回去大神丢不起黑白两道混出来的“神”气,无能便意味着失宠,安大夫是大神的业务主管,为了省点打印费,嘴唇一张一合差事撂大神肩上了,一个字“办”。用什么方法玩什么手段是大神的事儿,大神在安大夫眼里却实有点“神”道,住院部里二十几张床位在大神手里玩转的条条是道,真有大病,大神的“神”则没了也不灵了,开个转诊往新生总院一推了事。想住到大神这块的不少是“泡”病的,能不能“泡”成就得看大神心情了,大神心情好坏靠物质培育,当然也少不了安大夫的鼎力协持。手里的处方笺和处方权对一些没病呻呤、小病大嚷的诸路“混神”是特别通行证,不想干活想休息你得有医院的病假条。这是监狱的硬性规定,病假条就在大神手里。就是这样一个连环套,套来套去,利益、实惠、好处源源滚滚套进了大神的口袋。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大北监狱黑白两道有几个人专拿大神,汪昕如玩转的是“文”拿。大神受不了失宠冷遇,他的医术和院长之冕都是后天嫁接的二手货,并非科班出身,最早他是新生三分院一名护士,久病可以成医,久护自然也可以成医。大神觉得医术对付个头痛脑热没问题时,四分院正好招兵买马,秃子没毛将就材料,大神通过系统内部流动到四分院。几年之间,林中无虎豹,猴子成大王,大神走上了神坛。失宠了要风没风要雨没雨没了时下小日子的滋滋润润,家里的“大花”会焉,外面的“小花”也不再养眼,怎么办这件事也得办,还得办好。安大夫高兴,汪昕如满意,大神憋气,王八犊子自己做。站高点看远点,汪主任这衙门也得好好拜拜,权和权也是不一样的。
  “主任!再难的事你也有办法,拜托你了,越快越好,小于子我有安排!”神坛上一向被人“拍”的大神也开始“拍”人了。
  汪昕如钩已撒开,大神已含到嘴里,咬是肯定得咬,不管内心情愿不情愿。汪昕如没有心情再耍弄大神,金丹几次侧身向他张望,等待的耐性分明受到了挑战,应该打发大神开路了。
  “裴院长既然如此着急,只能晓兵辛苦了,加二个班吧!怎么办?”汪昕如此时一脸却之不恭的神情。“没别的事儿吧?”
  大神清楚汪昕如在下逐客令了,既然已经答应了,他也不用再乞求了,汪昕如虽然游戏在先,言出必践不用怀疑。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拎起来折好放回去,抱拳拱手一派江湖大哥的款型。
  “谢谢——不打扰诸位了!有事给个令子!”
  大神的身影在门口消失后,汪昕如问金丹。
  “金司药大驾光临定是普渡众生啊!”
  大神一口没喝的茶水茶根汪昕如顺手倒进窗台上养着的一盆滴水观音。
  “我没主任那大本事。”汪昕如把茶水茶根倒进花盆,金丹内行地提示:“茶水浇花不好!”
  “大米饭好,窝头儿不也得吃!”于晓兵一句话,金丹眼睛直翻。
  金丹充满青春活力的脸上漂柔着养眼的笑意,让人愉悦之后滋生喜欢、亲切,拉动着去靠近。汪昕如直面那种笑意时,心底便浮荡“此笑为君发”的惬意。廉价的白大褂罩在金丹身上远观近瞧覆盖的鼓涨的都是俏意,翻眼乜斜波光里流动的也满是情韵。汪昕如往杯子里倒了些水,端在手里摇撼几下,杯子里的水泼到了地上。转回身时,送给金丹一脸旭日初绽般的笑,杨佳瑞从右侧迎接汪昕如脸上的笑意时,曾撕开了他心底面纱带给他温情脉脉的笑意,此时此刻带给他一丝淡然的惆怅,手里的笔不再挥洒自如,眼神机灵乖巧地在汪昕如和金丹之间跳来跃去。汪昕如放下杯子,提起暖瓶给金丹的杯里添了点新水。金丹的话要放在裴继东嘴里说出来,汪昕如一定理解为对他的揶揄,如果语景、语境独特一点,没准会把那种理解升级为嘲讽。绝不是心理不健康,而是一种长期受自卑心理压抑滋生的多疑。话从金丹嘴里说出来,就算真是揶揄嘲讽,汪昕如也会理解成是善意的。
  “金司药本事多大自己不知道我们可知道!光临这坐破庙是我们容幸!有什么指示?就是照办!”
  汪昕如此时此心空明亮丽,绝非刚才耍弄大神时——诡谲的外面包裹着虚伪的假正经。短短几分钟,前后判若两人,神情话语在外人眼里可能充斥着虚伪、做作,大神如果窥到了会确信汪昕如重色轻友。然而宣传站内,于晓兵、杨佳瑞心里绝不可能如此意会。对象变了,同样的语汇在不同的对象面前表现出的意蕴,不能用同样的价值取向来坐标。杨佳瑞心里——汪昕如栅给大神的篱笆墙此时已荡然无存,面对金丹一切不加掩饰地自然流露,莫名的忧怨不安夹杂着一丝妒忌由心底浮落脸上。金丹和于晓兵感受到了杨佳瑞的心绪变化,金丹的神情中揉进了一些野性挑逗,于晓兵心里有一点兴灾乐祸,也看到了一片期待已久的曙色!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徜徉在这片神奇土地,宛如玄奘法师取经幸临西梁女国,长途跋涉,精神空虚,心神萎靡,口干舌躁之际子母河水岂能不喝?所幸“迎阳馆驿”前没有那眼“照胎泉”。
  “谁不知道宣传站庙大香火旺啊?”金丹话到这里眼睛从于晓兵、耿吉龙、杨佳瑞身上一扫而过。于晓兵意识到金丹有话不想他们听,起身知趣地欲走开。金丹心思实如于晓兵所猜测,他想喊汪昕如出去说,可是此时一喊,好象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鬼事儿。心知于晓兵和杨佳瑞都是玉雪冰聪的机伶鬼,眼神也许能支开他们。杨佳瑞竟然视而不见。汪昕如自然读得懂金丹的眼神,也明了杨佳瑞为何视而不见,他随口就撒了个大谎。
  “你不是要看棋谱吗!走——我给你拿去!”
  聪慧的金丹跟着汪昕如就往外走。
  汪昕如推门时,门从外面拉开了——唐亚民一副狼见了流泪的身板竖在了门口!
  “对不起主任——惊你大驾了。”
  “贫嘴滑舌!”汪昕如笑脸相嗔,唐亚民手里握了张提票,接过来看时,唐亚民已经喊上了。
  “瘸子——你老婆来了!”
  耿吉龙拄着单拐麻利地接过了提票,甜蜜地期待了半个上午,就为了这一刻。
  “第一个任务——先给妍妍来个飞眼——再替站里所有人嘴她一下——马少刚除外!那一脸老胡茬子别把妍妍扎哭了。”汪昕如一脸伪正经地涮耿吉龙时,嘴巴子嘟起“咂”了一个别致的响声!
  “遵命!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没了!交给你的事办好就行!”
  汪昕如涮完了耿吉龙回身问竖在门口的唐亚民——“你还有事没?”
  “没有没有!”唐亚民摇着头,身子往一边挪了挪。“忙你的主任!”
  汪昕如和金丹出门时,唐亚民玩皮的右手在金丹屁股上放肆地拍了一掌,指掌和金丹丰臀契合时,指尖稍稍用力往里抠了一把。金丹回过身时,唐亚民已灵巧地遛进了屋里,脸上浮荡着满足的淫笑。
  “大块——胆比孙小宁还肥!”唐亚民刚才那一掌,于晓兵非常熟悉,刚到这地方时,多少只手曾在他并不丰满的屁股上演绎过同性骚扰。大块——既是友好的戏谑与嘲弄,也包含着殷殷期待,希望唐亚民块头儿大起来,省得狼见了潸然泪下,同样也展现了于晓兵稚嫩的灵气。
  “眼神挺贼呀!”唐亚民脸上无一丝赧然,浪荡着快意自豪。他的表演只想滑稽开心,并没有孙小宁那种非份的奢望,看破看不破都是一样。
  “我这眼神是干啥的?跑了你把猎枪卖了,小孩玩艺还想瞒我?”
  “别臭美好不好?搭个凳子就想上天,给块糖吃找不着北,啥眼神呀?在你二大爷面前装犊子?你看佳瑞多乖!”
  唐亚民知道惹火上身接下来没有好果子,说完就往门口流窜准备逃逸。
  钱厚发从教研室过来正巧堵住了门口,于晓兵和杨佳瑞的统一战线迅速逼近,唐亚民想推开钱厚发,钱厚发故意把门堵住了。
  “钱老师不好了!多国部队出兵了,再不维和,海湾人民可玩完了!”
  “关上门我们是一家人,钱老师大慈大悲也不能救你脱苦难!”
  说话之间,于晓兵和杨佳瑞手到擒来,唐亚民的胳膊已经反转,稍加惩治便低头弯腰俯首认罪了。
  “给次机会!”钱厚发阻了逃路再维护和平。
  “给次机会呀?看钱老师金面给你次机会。”于晓兵惩治目地已经达到。
  “我们的方针是教育为主,惩治为辅,钱老师发话,给你次机会。”杨佳瑞说时手已松开。“再贫嘴滑舌没你好果子吃。”
  “给佳瑞赔礼道歉。”于晓兵手松开时,唐亚民弯下的腰直了起来。
  “大哥王八犊子小弟不是人。”唐亚民抱拳在胸打恭作揖,滑态百出,钱厚发也让他逗乐了。
  耿吉龙拄着单拐出走时,刚刚逃出统一战线围剿的唐亚民对着他的背影喊。
  “东西别独吞了,想着回来发圈。”
  溜出门口,唐亚民遭受统一战线围剿时的狼狈相瞬间换成了先前的顽劣。
  “玩轮子去吧——拜拜了!跟你们扯机巴毛啊!”
  唐亚民向楼上跑去时,于晓兵已经嚼出味儿来。
  “不对呀?大哥王八犊子大哥不是人,小弟怎能不是人呢?”


  谁这么阴呢?孙小宁从程万里屋里出来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阴损的点犊子能是谁呢?孙小宁一脸愁云惨雾,回到办公室,张剑飞和刘晓平在屋里忙着整帐,谭国昌不在。屋里地方小,二个人一忙就没他地方了,只好把桌上的帐本拿起来,到外边简易棚里去。棚子是他们搭起来吃饭纳凉的,七月的骄阳直射棚子,二把自制的铁椅子偎缩在棚子里,焊制粗陋的圆桌上,一群苍蝇忙忙碌碌地飞起落下,在那些遗落的残汤杂碎间奔忙着。孙小宁捡起一片竹篾子,向桌上苍蝇聚得最多的地方抽去,狡滑的苍蝇精灵古怪,竹篾子带着风声滑动时苍蝇已经四散而飞了,“啪嗒”声中,铁桌上的残渣余骸在竹篾下飞溅开去,一根咸萝卜条遍体鳞伤地龟伏在铁桌上,抽断的半条竹篾子弹跳着飞出了棚外。孙小宁没想到奋力一击,一只苍蝇也没有丧命手下,手中剩下的半条竹篾子不停地左击右打,棚子里飞扬着“啪嗒啪嗒”的脆响,桌子上的汤汤水水已飞落殆尽,桌面上纵横交错着条条抽打后的印痕,苍蝇在不远的地方飞起落下落下飞起。孙小宁手里的竹篾子只剩下一小截了,啪嗒声稍息一会,苍蝇便又飞转过来。孙小宁手里的竹篾子头又一顿抽打,苍蝇再一次屁滚尿流地跑掉了。过了一会儿,一只胆肥的家伙竟然飞落在孙小宁脸上,孙小宁一掌拍去,不知天高地厚的苍蝇五脏俱裂,做了孙小宁掌下游魂。
  孙小宁把手里半截竹篾子向棚角围着半块西瓜皮夺食的苍蝇奋力掷去,竹篾子半路上跌了一个筋斗,跌到三米开外的地方不动了,一群苍蝇哄地飞了起来。孙小宁拽起衣袖在脸上擦了擦,把棚角的椅子拽过来,塞到屁股底下,烦躁还没有消散,飞跳的苍蝇没脸没皮成群结队踅了回来,嗡嗡着,赖在孙小宁的身前身后。
  孙小宁已没有精力同一群没头苍蝇过不去,咸吃萝卜生闲气啦!手插进刘世韦的裤衩子里他百思不解,梦中情人明明是严道亮手怎么摸进了刘世韦的裤衩子里?该死的小亮子都是你惹的祸,早晚得把你拿下。想到小亮子,孙小宁心里浮荡着暖暖的淫笑,那张小脸宛如一轮太阳照着他,摸一摸小亮子的手他心里甜滋滋的,趁着没人抠一下小亮子的屁股麻酥劲一直流动到心里,仿佛真的在仙人洞里寻欢做乐,小亮子忸忸闪闪撩得孙小宁心里又暖又痒,觉都睡不好。
  孙小宁抻起脖子向茶炉房张望,土档边的树阴下,严道亮背向而立,举目向王惠林的办公室眺望,送给他一道后影。
  “小亮子——小亮子——”喊声自茶炉房里飞出来。
  严道亮循声走回茶炉房时,孙小宁已经辩出喊小亮子的人是回民灶的赵正发。
  孙小宁把帐本往腋下一夹,跨过专运线去了茶炉房。
  只有一门一窗的茶炉房如同放在锅上的一只蒸笼,赵正发偎在窗前顺墙而放的小床上,手里翻着一本花里胡哨的杂志,严道亮屁股蹶着脑袋前探眼睛瞄着赵正发手里翻开的杂志。孙小宁酸流流地凑过去贴近严道亮蹶起的屁股。
  “看啥呢铁子?这么投入?”孙小宁轻轻拍拍严道亮的肥臀。
  “扫黄来了?”赵正发抬起头时阴阳怪气地涮着孙小宁。
  “扫谁我也不能扫赵大人呢!”孙小宁三角眼微微上翻,挤出一点笑颜。
  “靴子给我要没呀?”
  “要了,这二天就拿过来。”
  严道亮一问,孙小宁才想起要靴子的事,小亮子不问,他已经把这茬忘了。
  “看不看了?”赵正发把翻开的杂志卷在手里。
  “这本我都看了,弄点新的呀。”严道亮边说边往外走,赵正发用一本故书把他晃悠进屋里,神神秘秘中拧了一把他的脸蛋儿,他的心里有一点气闷。
  赵正发也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走,屋里太热了,一会人身上便汗津津的。
  孙小宁一个人伫在屋里好没趣,烧水的小锅炉是燃油的,点火便自动工作。送菜的四轮拖拉机绕过土档,“啪啦啪啦”的排气声四处乱蹿,如同一位哮喘病人。孙小宁出门恭迎时,拖拉机刚好停在保健灶门前,赵正发和严道亮已经围了上去,管理员徐立夫摇着手里的钥匙串喊:“张国发出来卸货。”
  “徐队长,这筐柿子是保健灶的?”赵正发嘴忙手也忙,二个柿子已经从条筐溜进了他兜里。“你给我们大伙房也弄点吃啊!”
  “你拿钱呢?”
  “徐队长——卸啥?”张国发站在车前问。
  “柿子、黄瓜、芸豆都卸了。”
  赵正发嘻皮笑脸又摸了二个柿子掖进了兜里。“监狱也不是我开的。”
  “行了——一会让你拿没了。”
  徐立夫呵斥赵正发时,王惠林站在楼上问:“立夫,进的什么菜?”
  “进点土豆。”随后徐立夫吩咐赵正发。“去——喊大伙房人出来卸菜。”
  赵正发走向后屋喊人时,严道亮一同随行,赵正发洗劫的四个柿子有他二个。
  孙小宁眼巴巴地望着严道亮随赵正发向后屋走,赵正发在徐立夫眼皮底下洗了保健灶四个大红柿子,洗的孙小宁心痒手痒。老贼痞子知道在徐立夫面前没有赵正发那一脸面子,手痒了半天也没敢伸过去,悻悻地踱进了六角亭里。
  六角亭里一地阴翳,惠风和畅,一群蚂蚁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在啃食一摊风干的巧克力渣。孙小宁睁着三角眼,呆望着一群闻糖而喜的小生灵,脑子里开始琢磨谁出卖了他。老谭?孙小宁摇摇头否定了。谭国昌嘴好咧咧,业务能力强,稳坐室长交椅靠的不是玩弄损人利己的诡诈术,警察面前打小报告的业务目前还不熟练,让他弯腰跟一些年轻的警察低声下气告发旁人,谭国昌还没这个习惯。孙小宁在百分考核办公室业务能力最低,一双隔着衣服能看准钱袋的三角眼看人一点不近视,偶尔还有入木三分的独到之处。二扁头刘晓平?一个快要回家的人,没有理由玩这种游戏,俩人关系一直很融洽。张剑飞?也不能啊!咬舌子平时瞧不起他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因为二人路数不同,没有共同语言。孙小宁眼里张剑飞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充其量是一个小儿国里的小儿郎。孙小宁在热闹繁华的太原街开明胡同长大,十几岁就会开“天窗”、钻“地道”、走“平台”,人封“儿童团长”手下有一帮小兄弟。孙小宁涉身江湖混世,张剑飞是品学兼优的学生,父母眼里的乖儿子,胳膊上挂着三道杠。张剑飞步入中学时,孙小宁进了工读学校,张剑飞高中二年时,孙小宁妙手空空把老师的工资偷来吃馆子工读升级进了教养院。解教时,孙小宁除了一手空空妙技浑身上下再也没什么混饭吃的本事,“儿童团长”几套老招翻出来一通胡闹,没出一年又闹头上五年官司。张剑飞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顺利参加工作——进了市燃料公司,恋爱——结婚——生子,如果不出意外,张剑飞的人生路平平坦坦,一直走下去没准走上仕途走得比爸爸还精彩纷呈。女儿三岁时,贪图便宜的妻子让单位领导奸污了,慑于领导的权威还有领导惠于的利益,背着张明达哭哭啼啼之后默认了既成事实,奸污演变成通奸,欺室变成投怀,受害人成了同流合污者,沉甸甸的绿帽子戴到头上张剑飞还蒙在那面破鼓里。色胆包天的奸夫有一天和淫妇在家里鬼混起来,冤家路窄,张剑飞撞个正着。男子汉老爷们谁也咽不下如此恶气,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剑飞一凳子下去奸夫便赴了黄泉之路……瞧瞧昏死过去的妻子举起的凳子又放下了,女儿尖厉的哭叫挽救了二条生命。伤害致死——有投案自首立功表现,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从轻处罚——处以无期徒刑。无期徒刑分到大北,自然要下放到“大北黄埔”三大队接受“培训”,张剑飞在二分队,同单宇松一个分队,百分考核办公室初设时,张世杰御笔亲点,他和谭国昌“大北黄埔”同期毕业。张剑飞入主百分考核绝非因为和张世杰同为张氏一脉,他们同姓不同宗,没有任何裙带渊源,这一点和谭国昌无异。虽然年青有为,必竟没有谭国昌资历丰厚,“室”长交椅眼睁睁落到红鼻头手里。女儿已经十岁了,负疚的妈妈和女儿相依为命,揣着离婚书的妻子月月都带着女儿出现在探视路上……
  孙小宁五年刑满释放重回开明胡同,“儿童团长”那爿地盘已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去日儿童皆长大”,“各领风骚三五年”。孙小宁自费进京再度掉脚,背着流氓加盗窃的双重罪名,揣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纸十八年的刑事判决书,免费返沈,曲里拐弯挤进百分考核办公室里,打过第一个照面,张剑飞瞅着孙小宁一脑子别忸。扎扎呼呼,豆腐掉在灰堆上,吹不得打不得。张剑飞生长干部家庭,在校时品学兼优,打死人了也一直自认那个人该死,谁让他睡别人老婆了?犯罪入狱在孙小宁面前有一种优越感。
  孙小宁对张剑飞表现出的优越感嗤之以鼻充满鄙视——臭美啥呀?就算你戴着光荣花进来,不也得换上这套灰衣服?啃窝头儿喝菜汤?挤板铺睡吊床?吊死鬼擦胭粉死不要脸,装他妈什么大耳朵孙子?
  想到和咬舌子面善心不和冰火不同炉的关系,孙小宁越发疑心张剑飞。好你个点犊子,点到孙爷爷头上了,算你有种算你狠。孙小宁心里怒骂着,坐汽车看风景咱们走着瞧!程万里今天没说是谁,早晚会说的。
  严道亮从赵正发兜里洗劫了二个大红柿子溜出食堂准备回茶炉房悄然消受,孙小宁亭间独坐,严道亮飞身跃进六角亭,掏出兜里大红柿子扔给孙小宁一个,孙小宁心里还没散尽的酸气儿一下子变得甜甜的……
  “陈处长洗澡来了,我得赶紧把屋收拾收拾。”严道亮飞身下了六角亭。
  孙小宁赶紧把大红柿子揣进兜里,陈玉林已经跨过了专运线,孙小宁夹着帐本绕着土档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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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6-12 发表 | 本章责编:凌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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