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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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行

文 / 木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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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这几日沉默寡语,不说话,看见纳西微笑走过便是了,看到我也只是点头然后便消失在山野之间。晚上一起躺着,不说话,我只是拉着他的手,或温或凉,靠着他的肩膀就入睡了,心之泰然,他会撩撩我的头发,然后也睡了。像是相濡以沫般走过来了。彼此不说话,漫长的白天他去山边发呆,等着我的妥协,等着自己的妥协。他心里明白只是在给自己一个绝望的希望。纳西回到酒吧,一个周回来一次,有些时候还是去参加户外活动。回来会兴高采烈的叫着,她想争添气氛,却总显的力不从心。“则纸,我能独自走。”她说,我摇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我和“摩梭”一起,它看的出我们之间的诡异。它不爱叫了,屋子里空静如庙宇。寂寞的时候,就对着镜子,拿着描笔画眉,尖细且长。有咖啡色或者宝石蓝。有时候也用黑色。着细长的描笔在额际上画着富丽堂皇的的牡丹花,然后寂静的微笑。看着自己的睫毛一丝一丝的跳动,长长的像很多女子的舞蹈,列对成行的舞着,我在观众台下便只能看见她们修长的腿。

这些,都是寂寞的时候所做的事情。寂寞时候,独自赏花。因为是孤芳。

他会有疯狂的举动,采一筐的白色的山茶花籽回来,放到地板上,白的如锦,乏力却是激烈。然后便独自去抽烟。想起当初他说“骆驼是英雄”给我的震撼,萨拉,你也可以是的。我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与他一起走,与纳西一起走。他还有神山,纳西只有我。

一场虚无的纠葛。我精疲力尽。彼此伤痕累累。彼此固执,注定要走很多的弯路。而能否到达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拍了很多的青藤,蔓延蔓延,像阳光盛开的地方蔓延,最顶端有青翠的嫩叶,点侧光在叶锯上。植物上彼此起伏的温情,而他,他被弃予这些温情的背后。我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2

纳西要回来,萨拉去挤羊奶。纳西说,喝着羊奶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他还在。

我独自在,独自在拣着菜籽。这个老木屋,远离城市,又不属于清新植满别墅的新郊,决定买下来的时候,农民夫妇很高兴,他们乔迁与新婚的儿子一起,这笔钱使得婚礼不会显仓促。每逢过节过年便会捎些精心制作的食品,点心来看望,夫妻俩都是善良的人,没有强烈的传统观念。房子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过来也当是看视祖宗。

我想,也许我会独自留下来。守着一亩田地,春播秋收,渐行渐老。平华实在。也会想,会不会是我和萨拉一起留来。纳西,嫁了人。来看望我们。或者与我们一起生存。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便想着父亲。我像植物一样赖情,外表的坚忍不拔把心底的温和给掩盖了。我像个孩子似的心思,想要,想要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便是想念父亲了,我无法确实的验证他已经离开了。

“喂。你就是则纸?”声音洪亮。

“嗯。”我转身,是个略显丰满的女子,皮肤黝黑,健美的脸庞带着气势汹汹的味道,耳孔上挂着藏坠,叮当叮当的,穿着格子粗麻衣,眼神坚定却又迷茫。她是来找萨拉的。我微笑。

“我是格玛。”她略显迟疑的说。“你真的是则纸。”

“嗯,是我。”我没有放下手中的菜籽,做着自的事,这个女子应该是初经人事,为了爱情理直气壮的来,带着善良的豪气,却不知道该对她心底所谓的情敌说些什么。

她说,“哦,就是你。”反反复复,我并未认真倾听,拣菜籽为纳西下厨的事远比她犹豫不定的确定我是否是则纸更显重要。

她问,那么萨拉大哥呢。

“在西山挤羊奶。”我淡淡的说。她是因萨拉而来的。我知道。

“格玛?”萨拉提着桶羊奶从西山过来。

“大哥。真的是你。”她冲过去抱着他,然后哭着一直在叫他,述说情衷,头扶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略微一抬头想看看我的反应,想要表达轻蔑却是显的年幼无知。萨拉转过身看着我彷佛为难。我把盆子挎在左胯上,一手提着羊奶走开了。“萨拉,我去给你们做菜。招待你的朋友”

“则纸……”

她有话对他说,有些事情。必须解决,不是可以拖沓的。

纳西喜欢的菜,桃仁丝瓜,湘莲双耳,猕猴桃肉丝,莲子薏米煲鸭汤,珊瑚黄瓜。那对农民夫妇每次看我摆设盛宴般的做菜,就会问及萨拉。他们几乎是同声的说,只有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如此精心的准备丰盛如同宴席的饕餮。我微笑,心里带着爱。

我是在为萨拉还是为纳西?

3

纳西在我左边,萨拉在我右边。格玛在萨拉右边,席间她递与我颜色,我不知她是何用意。

“则纸,旧情人都上门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席下,纳西有些不悦。我抱着她,眼泪落在我粗布裙上。她说,“你应该退让,不要把一个男人逼到死角,如果你爱他的话。”

亲爱的,我一直很累,现在更想休息,我伏在纳西的肩膀上睡着。一直在做梦,反复。反复。一直在重复着某个梦境,

那里桃花盛开,嫩绿的叶儿,粉色的花骨朵,佯长的花径,有着稀薄的雾气,远处更是白茫茫的一片。先是一个叫“则纸”的女人在舞蹈,舞给一个在做画的男人看。然后一起消失在雾气中,花瓣一瓣一瓣接着落,像天女散发般,接着是一个衣裳褴褛的旅行者,他向我乞求一杯水喝。而我却是不断的跑,心里充满恐惧,他在后边叫着“姑娘。姑娘。”我的脚步停下来,便看见一个艳若桃花的女子,她在唱歌,响彻云霄。我想要过去拥住她以阻止心里的恐惧感。她一转身便不见了,纷纷扬扬的桃花瓣,落的很苦,像是眼泪在飞,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梦里,这些面孔都极其善良,相似。

……

我醒来。忍不住哭了。纳西却已然不在我身边。像在梦里纷纷扬扬洒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的花瓣般,绝望。

我还在,而你们却都不在了,内心的矛盾,极其对周围事物的不信任,所以才会去行走,我以为会一直走,知道死在路上。

连日来,彼此的对抗,在相互擦肩,毕竟我们都不知道永远是有多远,此刻我褪下成人的表皮,像个孩子,我的矛刺向我的盾,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流泪,然后会清晰的走出这扇门。

我像。像山茶花一样的苍白。无力的独自坚强。开在半山腰和黄土地上。我哭,哭原来我们并非是同路的,可以一起来,一起走。我们不过是彼此在旅途中的过客,偶然相遇,然后分开。像所有擦肩而过的乘客般。

4

“萨拉,玛格是谁?”

“是阿爸阿妈嘱托要好好照顾的人,是同族的女子,是个适合的女子,却是不爱。”

“那么,则纸呢。”

“是如同烟花般灿烂寂寥的爱人,不是祥瑞,却让人着迷。纳西,你也爱则纸。可是,她心里没有安全的感觉,她谁也不信任的在内心里对自己进行残忍的杀戮。我看见她总是感觉到鲜血淋淋,我爱着这个人,想要救她,她却逼自己伤的更重,她心里沉重的阴影无法抹煞,还有,还有她一直疑心自己遗传了母亲和父亲的精神病,她是在等,等着被送进精神病院,然后于她父亲的方式离开我和你,她想离开所有的纷扰,却纠葛着自己。

纳西,我想陪着她。到遥远的阿坝去,她在草场上,抱着一盆植物独自抽烟的温情,我还记得。她在那里策马奔腾的明朗,没有人不为之动容。她的舞蹈,在篝火舞会上如火如荼,没有人能忘记。她在那里宽阔的草与地间,是则纸。我唤她姑娘。”他坚忍的掐灭了烟,底着头,不停的敲打自己。她蹙着眉头,走过去抚摸他的头。然后抱住他,用母性的姿式,一个人喃喃语言。像和自己。像和萨拉。

会好的。她会明白的。她说。

他们在楼梯下,我看着他憔悴及至的样子,我看到她抱住他,想抱着自己的孩子般温暖。他们像在争执。好象争到两败俱伤。是玛格还是我?已经无须分析了。我没有说话,转身回房。一直是有母亲光洁的身体的影子在阳光里舞蹈,旋转着,表情平静。她在喊着“则纸。则纸。来吧。来我怀里。”

“摩梭”你能告诉妈妈,母乳的味道吗?我摸着这只在我身旁逐渐长大,老去的小猪。它是我的唯一了,现在。

5

“则纸,我请了一个月长假,留下来照顾你。亲爱的,让我来下厨,你该好好休息。”

我一直躺软榻上,或者独自坐在田间里抽烟,看着天空的乌鸦飞过去,寂静的笑。想着那个红头发的荷兰男人,他终年37岁,在麦田上,对着自己开枪,还能,还能继续回到家里,他的心里是渴望归属感的,所以带着鲜血回去,在爱人的怀里睡着了,带着天使的表情,离开他的爱人和他所热爱的太阳。

他是,幸福的。摆脱了世间所有的悲伤和苦难。去向是,天堂。

所以父亲。父亲如此深爱他。他和他犯上相同的病。可是,可是他遣走了我。那时候,我从容淡定。当身边一切脆弱,无法亲近之时,我想念的,想念只是有血乳相融的人。他称为,亲人。我不知道,亲人到底有多亲。也许,也许是,我此刻想与他一起躺在安静的悬棺里,拉住他的手,像我的小时候,提着植物跟在他身后。

稻田上的稻草人安静没有声音,我头靠在田埂之上,闭着眼睛,听乌鸦的声音,眼泪,轻轻的,轻轻的仿佛悄悄在山野间盛放的幽兰。我问他,带着嘲笑。

“没有人看重你的画。你为何而画。”

“兰芝生于山谷,不因无人而不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傲慢的坚定。也许,那时候。我的心里就已经不恨他,让我至小贫穷和孤苦了。或者,是。我一直被内心的魔控制着。

在我心里。萨拉一直代替着他。而当一切得到背叛的时候,我便失去了力量去继续。亲爱的,我该怎样去继续。我要继续,我该如何继续。继续什么。生活里的已然没有热爱,纳西突然在桃花盛开之际消失,第一次她在悬崖上,消失在菊花从中,她在喊我;第二次,她消失在桃花盛开的小径上,我在喊她。只是我,我独自行如乱麻,我是在等什么。是在等消息么。

乌鸦撕裂的声音,像最后的奏鸣曲般。

有人脚步轻细的走过来,纳西熟悉的声音“则纸,你在想什么。”

“如果无法继续,那么我们走吧。”可是我。不想争开眼睛看她。内心有着无名无状的恐惧。

如果我要离开。你们一定无法找不到我,最好,你们别来找我。纳西。我们都是独自成体的。过去与将来。

6

玛格22岁,年轻美丽的面容,一张干净的孩子脸,还是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来了。

萨拉与她,正是所谓的竹马弄青梅。一起长大,都是疯狂的暴走族。有相同的信仰,都想攀越梅里雪山。我去阿坝之时,她去了阳朔。是个坚持行走规则的女子,冬南夏北,也应该是热爱自己比别人都的女子。

我知道,她是适合他的。

我躺在干草垛上抽烟,她走过来问,则纸。你爱他么。我抽的烟,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草垛堆么。她摇头。

“如果你也爱他,那么,我会回家乡去的,给你祝福。”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稍微睁开了眼睛,太阳有些赤条条的照射着我,照着我冷淡并不惊艳的桃花脸,仿佛要我在瞬间变的衰老般。还有人说着,这样纯真的语言。

“大哥,心里只有你。你离开阿坝的时候,我走完了漓江,阳朔。大哥几乎疯狂了,变的颓丧,他在你和我们民族永久的信仰中做选择,像在撕杀自己一般。你知道,神山便是我们的神,他赋予我们热爱的能力,热爱行走,自然,生命。可是大哥,他去找你。

我来这里见到你,你在拣菜籽,抽烟抽的很凶,表情颓废,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甚至是到达了把一切当透明物质的程度。你不像大哥口中的女神,有着女神该有的尊贵和慈爱。你像来自阴秽的地狱罂粟花。你的眉毛间全是幽怨的魂魄在飘荡。大哥越来越像你了,我抱着他的时候,就觉的,我抱着的这个人是谁?他不坚定,眼神不安定,迷离。

你们在对抗。可是,他已经又退了。从阿坝上退到甘孜。从梅里雪山退到这里。在这里他又退了。则纸,你的内心在想些什么。听说,你害死了你的父亲,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又迫害他,在他的房间里挂满黑色的帏布,让他看不到光。最后让他自杀身亡。你也准备这样对待大哥么?所有爱你的人,都会被你折磨死的。包括那个要带你走的纳西,还没有上路她便会受你折磨而死。”

她去探察我的过去,而且是当时被人们认为较为准确的一个说法。我又把眼睛闭上了,始终没有说一话。人们都来探测我。呵。则纸,他们想要你怎么样。她大喊,“你说话啊。”这个率性的女子,话语间尽哀怨却又未失去她本性里的豪气。可是,我已是如她说的,视一切如无物了。我知道,我该走了。那场烟花本来就是个错误了。盛放在错误的地方和人物身上。“干草垛上的枯黄,是衰绝的温暖。你现在明白了么。玛格。”她迷离的看着我,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健康的阳光,我知道,她如果有什么想法,那么就是同化我,让我身上有她所有的阳光。她的阳光有着侵蚀的作用,可是,对我这是不可能的,从我离开母亲的子宫开始。

每种生物都有一个伤口。我要带上我的植物走。内心所拥有的深刻的孤独,无人能靠近,而却又在享受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深切并且固执。干草垛堆上,我的影子映在一旁,我在默默抽烟,有时候会拿出画板,画几张素描,黑白得当,错落有秩序,质感分明。都是孤独的影象。

我收拾了物品,“摩梭”,我无法带上它,原来我们彼此等待是相互的抛弃。它咬着我乳白色的裤脚。我一低头,发现什么时候开始,我穿的都是白色的靴子了,乳白色或者纯白色,或者是米色。记得父亲说,她是白色的。最孤单不可侵犯的颜色。她不属于任何人。其实,何止是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独自体,如同鱼,在深海里遨游,却谁也无法融到彼此的身体,从此永不分离。“摩梭”你要懂得,“弃我去者,今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明日之日多烦忧。”纳西和萨拉会很好的照顾你。

军绿色的麻布包,装上,书籍。笔记本。一本小说。一本传记。笔。白色的牛奶陶杯。换洗的粗麻布衣。白色的裤子。佳能相机。洗刷用品。灰色的的棉线衣。褶皱的牛仔裤。光脚,穿乳白色的的靴子。如同当初的,只是颜色变了,心地也变了,变的苍白和绝望。我要回到母亲的子宫里。被温暖包围着。

萨拉。再见。纳西。再见。

7

“则纸。”他像个孩子是的依在我怀里,我轻轻的,轻轻的拨动着他的头发。他的两鬓有着丝许的白头发。我心一疼,眼泪落下来,他是在什么时候一夜之间老去的,我只知道他的手,是暖的,而连他的眼神都没有看过,他抬起头来,吻我。“姑娘”我说,你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叫我了。亲爱的。便是紧紧的抱住他。“玛格。你懂的。我与她只是兄妹。并非。她只是个孩子,所以任性的来了。”

“萨拉,你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来的,不是么。”我低声的说,对他对玛格,我从来未生怀疑。可是,是什么如丝如线的在我心里纠缠,让我烂醉,从此不清醒。萨拉,我很久没有为你跳舞了。晚上我们去草垛堆上,我给你跳舞好么。

嗯。他拉住我的手。说。则纸。不要做和你母亲一样的事情。我们都爱你。我微笑,我只是想为你一个人单独舞蹈。

当我要离开,这些温情是不是都是一场虚假的谎言。

月明星稀的晚上,空气带着微许的潮湿,我穿乳白色的棉布长裙,白色的跳舞鞋。白同沧海里里不断补天的女娲,那个缺口就是一口欲望的井,五彩石在真的能填补上么?有萤火虫从我袖间飞过,我的眼泪便落下了。我舞的尽心,舞蹈里有爱。可是。可是,我是个不能拥有爱的女子。我已是残破的蛹,未成蝴蝶而死亡,闻不到花朵馥郁芬芳。

独自在这里的舞到盛开,是爱的翔舞。

8

时间可以使一切改变,没有长久不变的感情,我们一手坚持,一手在背叛。与其彼此恍惚,不如乘早离开。

“则纸。他会一直陪着你的。只要你开口。”纳西淡漠的表情,岁月里的磨砺,当初的傲气和张扬都消散了,她依旧在酒吧乐队里做主唱,却是不在涉及纳西古乐了,我在许庄看到她出现时,并无惊讶,我知道,她会来这里,她已经知道我严重的恋父情结了。

她说,则纸。他和玛格走了。他们和登山队一起去攻克喜玛拉雅了。你可以回家了。她出现的时候,我正在寻找,寻找着些什么自己所不清楚的。

她递过他的信,遒劲有力的毛笔字,我知道他是可以攻克险竣的雪山的,山上有他心中圣洁的女神,也许他的女神就在他身边,是那个勇于陪他闯荡,征服穷山竣岭的女子。他只是一时间没有发现吧。

他说,则纸,需要我的时候,请告诉我,我会回到你身边。萨拉。

他署名,然后写上句号。已经结尾了。一个句号所代表的就是一段对过去的告别。原来。我的眼泪落在潮湿的青草身上,纳西说,亲爱的。回家吧。她从后边抱住我,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就潮湿了,他们都在看着我自私的痛着,而我却没有响应。

皆下去的日子安静返慢的过着。纳西一直陪着我,我看出她眼神里的闪烁,她想离开,去寻找什么。小白猪死了,就葬在山茶地上,农民夫妇常常过来看我,纳西无法离开乐队,托他们来照顾好,他们说着些离我的想象很遥远的话。其实,其实我的想象已经衰竭了,现在如同迟暮的老人般,精神恍惚,扑嗽迷离。我的语言能力衰竭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她对我死心却又不忍心,只是表现的忽冷忽热。我知道原因,然后沉默的躺在病榻上。

那个农民的妻子在哄着我睡觉。她在讲安徒生童话里《海的女儿》,她拉着我的手说,可怜的孩子,怎么会没有听过。我没有告诉她,我是没有母亲的,我随便找个干草垛堆就能睡着了。而我的父亲从小告诉我的便是红毛荷兰男人的林林种种。

故事是这样,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的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海王最小的女儿到达15岁的时候救了一个王子,为了上岸见王子,去爱他,她必须失去舌头,也就是她美丽的声音,而且在一段时间里,她如果没有办法让王子爱上她,那么她就会死去。她同意了,然后王子误以为救了他的是邻国的公主,便娶了她,而把小人鱼当妹妹一样疼爱,最后太阳升起的时候,不能得到王子的爱的小人鱼便化为泡沫了,三百年是一个轮回。

她问,则纸,你是失去了声音的人鱼么。

不是的,我在心里默默的说,王子爱的其实是人鱼,而我是那个公主。婆婆。我对她说。她的手很粗糙,我想,我想握握母亲的手,温暖是什么。就是我抱着小白猪给它喂奶的刹那,它用双蹄过来抱住我。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能坚持多久,永久有多久。

9

“则纸。”

我恍惚的听见有人在叫我。像是纳西的身影,模糊,焦虑的唤着。我觉的头的高烧无法退却,我不知道,自己病了多久了。

只是很久没有听见人声了。像一场幻觉,我在做了个怪异的梦,其实我一直死的,没有萨拉和纳西。我只是跟在父亲的后边提着我的植物,紧紧的跟在他的后头,冷冷的脸上,没有爱和怨的痕迹。

12点之前,辛德瑞拉做了一场华丽的梦,其实没有这两三年的爱恋纠缠的,南瓜车没有了,水晶鞋没有了,我只是做了场哀怨曲折绵长的梦,梦里痛苦纠缠着很多的人,而现在是我该清醒着过来的时候了。所有往来之客,皆是我梦中之人。

我即刻微笑。原来是这样如梦一场。

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对么。她握住我的手指,我感觉到金色戒指在颤抖,碰触到一旁的三眼藏戒,戴了这么多年了,时刻陪伴,不曾分开,原来所谓的永久是在这里,它永远不会变,变的是人心,人心死了,将它抛弃。它并没有变过,始终如故,没有爱恋和怨恨。

为了证明,能让她放心的离开,我对她说,扶我一下,我去院子里散步。她怔怔的看着我,然后扶起我,我的脚软绵无力,爬山虎已经长到了瓦片上了,很久没有看见到阳光了,依旧这样寸寸如金,光阴在这里没有丝毫老去的痕迹。我的脸开始变的苍白,她说“如同喜玛拉雅的皑皑白雪,你的脸。”

“呼吸是你的脸/你曲线在蔓延/不断演变那海岸线/长出了最哀艳的水仙/攀过你的脸/想不到那么蜿蜒/在你左边的容颜我搁浅/我却要继续冒险/最好没有人会明白我说什么/只有你听懂我想什么/你一脸沈默/什么我没说什么我没说什么/湿湿的汗水不只一点点/你眉头是否碰得上黄梅天/来吧滋润我的沧海桑田你每一脸/是我一年已好久不见/抽烟抽象的脸/雨绵绵让我失眠/一点一滴的沈淀累积成/我皱纹在你的笑脸/”

她安静的唱着王菲的歌。曲折哀怨像蟹爪水仙一样沁出芬芳,音乐像《脸》一样寂寞。她的声音是如此好听,她的容貌也是哀艳如同洁白的雪莲,我无法说服她不去冒险牺牲自己的声音,我想,我是理解她将行之路的,我曾醉倒在她的容颜之下,她那时侯寂静镇定的说,“嗨,我要带你一起走。”她的聪慧,没有人能比及的。她的生命力如同在阳光下生长的藤本植物,我从她的脸看到光阴的老去,而阳光的样子却依然不变,亘古不变原来是物质的世界,并非人能掌控。

我说柔软无力,你的声音真好听。她用力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深深的,应该有爱也有怨吧。我用脚跟抵触着地,不想让她走的不坚定。我想说,纳西,不要去做小人鱼。故事已经预先给安排了结局,你们都有信仰,宿命是什么,为什么想要去抗持。

她再次转过身来看我。因为剩余的爱只能支撑到她转身和回头走自己的路。

我没有时间来的及告诉她珍重的话语。目送了她的身影离开,一个孤独的转身。她消失在山间落日里了。一场无声的告别,我失去了力量回去,眼前一片黑暗,只是倒在地板上,又仿佛看见阳光柔软的披在我乳白色的单衣上。

她像一朵末日的花,消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却无能为力。

10

“嗨,姑娘。”

他,粗浓的剑眉相连在一起,像道婉转的山脉。像山脉里的沟壑。宽阔的脸上有着双健康的眼睛。好看的英勾鼻下,露出和善的笑容,笑容里仅仅有的忧伤的痕迹仿佛是刚刚来临的,也许是,遇上了什么。或者是等着我醒过来,然后好赶路。

“我是则纸,我昏迷多久了?”

“整,一个星期。”他依旧笑着。

“可有人来过?”

“一对农民夫妇。从你昏迷开始。每天来。今天刚刚离开。”

“没有了?”

“你在等谁。”

“哦。不。”

“我是陈英耒。”

“英耒,谢谢你,救了我。”

“哈哈,一直在等着你道谢,可是你却到现在才开口。”他是担心我认生,所以用言语拉近彼此。也许,在我心里,已经没有远近的概念了吧。

遥远有多远,亲近有多近?是,你一会儿看我/一会看云/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很远。诗人早已经如哲学似的把脉络整理出来了。

我突然与他说很多话。比当初寂静,却是只提农民夫妇。原来关于他们,我也是可以说这么多的,那么剩下我害怕提起来会抽出伤疤的人呢?陈英耒一直只是倾听,然后微笑。他的笑容有着长击高空的傲气和俊气而不经心显出的冷漠则像阿咯琉斯脸庞上逼人的傲气。他会隐藏自己,而且得当。是健康的。只是带着艺术家们所持有的孤傲。

“则纸。你好了?真是太好了。”他们来看我,然后转向陈英耒。“多亏了陈先生。”他只是低头示意,然后出去。我想,他是在赶路。匆忙来去,是善良的人,所以肯为我逗留。

“则纸,那天纳西来看你之后,你竟然晕到门口。还好陈先生刚好来这里拍什么,好象找还是拍什么女神吧,我都忘了,他看到你晕倒,救了你,我们看他是好人,就留他下来照顾你,他真的好,比起那个大胡子,那样就把你抛弃了更好,还有纳西,她去哪里了,这姑娘在山野间唱的歌,是最好的,可是太久没有见到她,乐队很忙么?那也不该连你病成为这样多不来看你……”她是善良的,而且老来,儿子陪着媳妇,小两口恩爱甜蜜,忽略了老人家渴望倾诉的心理,夫妻两柴米油盐几十年,并没有可争可说的,老来淡泊,于是他们就来找我,说话家常,也是真心喜欢。所以总是相来。看见他们。就思念。

隐隐的知道,陈英耒连日来对我的照顾。我高烧不退,呕吐,梦里呓语,不能进食,他心细的去山林里砍断竹子,用山泉煮小米然后用削好竹节小心的把食物放进我嘴里。我一吐,就吐了他全身,他也不怪。依然继续照顾。心生感恩。

他并未马上离开,住玛格住过的房间。喜欢到山野上拍摄。是从北方来的摄影家。他说,那里冷。狠。南方温暖厚足。可是我,看到了他笑容里有忧伤,眼神是健康的珍珠黑。我在整理他房间的时候,发现棱木上放着一张照片,一个身着白练,朴素衣裳却隐藏不住贵气的女人,眉毛上一颗红色的朱砂痣,在某个时期,某个地点,她隐藏的美却更显风华绝代。他进门来,那是我母亲。死于一场火灾,听说是自焚。然后他笑着把照片收起来,我看出了他的忧伤,原来忧伤是从这里来的。

他说,则纸,等你痊愈了。我就离开。

我竟有释然的感觉。他看出我的心思。心底突然浮起萨拉的影子,和他的笑容,是如此健康,而却未能健康成长,发育成为悲伤的曲线,到最后我失去的勇气去看他的脸。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我们要碰见什么人,什么事有多强的生命力去抵抗,都是不容抗拒,生来注定的吧。阳光照着那一小排植物,我看见他用竹节做了个小洒水桶,植物都有些干枯了,除了那盆带刺,能够自己储藏水分,独自在烈烈黄沙里生存,有着强大的生命力的陪我走南走北的植物还是绿色的,其余的皆零星的败着。他转过身看我,他们还是能活下来的,有阳光和水分,就是希望。

“则纸,你相信它们么?”

“谁?”

“这些生命。”

他意有所指,知道我的状态,对于我晕倒在院落的事情,他只字不提,甚至不表露出他对我一个人独居山野的好奇。

“我唯一相信的,是可以让我相信的。”回答的摸棱两可。他笑笑。是种孤独的忧伤,然后独自摆弄着竹子,拍了很多关于竹片的照片,看的出他对竹子另有偏爱。他是来南方寻找那片竹海的。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崖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他有这样的坚韧的气魄,所以如此终爱此物。亦是想说,他是如竹这样的人。

11

“你的病痊愈了,姑娘。我要走了。”整,19天,他在此地逗留,我也累了,想得到很好的休息,没有旁人的看护,独自思念一些人和事,或者独自天荒和地老,他起程离开,经过这里纯属偶然,离开却是必然。

这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就像姑娘脸上的妆,早晨抹了,到到晚上总是要洗涤干净才能安心的,像完成一件婚俗大事般。

我看见他告辞时,笑容里的忧伤加深了。我送了他一副画,是阿尔的太阳。他健康的笑容像太阳虽然会灼伤人确是温暖的。

相同羽毛的鸟,总是会聚在一起。我想起亚里士多德说这句话。所以,谁要遇见谁都是必然的。一个独自思考,便要如他一样深邃和疲倦。

陈英耒选择在早晨的时候离开,他说,这样减少伤感。我突然意气用事的说了句,我才不伤感。“我说的是自己,则纸。”然后他就转身离开,没有回答,东方的天空,橘色的光晕环绕,他背着大包,我看不见,看不见他的背。只有冷清的沧桑孤寂。

只是剩下很多苍凉,大家都走了,剩下我,要到哪里去。

12

美术馆里展出了父亲的画,有人通知我去看。原想拒绝,却是当做一次凭吊,去的时候穿着乳色粗布吊带,头发剪了曲卷成熟,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没有任何历练张扬,不可一世的女子了,只是漠然了,对一切感到索然。我先是失去了爱,然后失去了健康,就只剩这么副驱壳在天地间漫游。

也罢。都是一样的,我是问过的“没有人看重你的画。你为何而画。”他回答的坚定,“兰芝生于山谷,不因无人而不芳。”最后是谁观赏这些芬芳,他并不屑知道。他是明白的,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是长存的,在这天地之间。

我在他画看一副母子图,快有三十年了,我的小时候,在这个美丽额头上写着寂寞的女子的怀里,我有着祥和的表情,婴儿好看的面容,现在却是有种虚脱的感觉,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画,也许。这是我唯一能想起她或者忘记她的画了。可是,却都不属于我的了。

听见旁边有人说,有人出巨款要买他所有的画。心里一惊。有人如此衷爱他,或者那些巨商为了伪装出自己受过艺术熏陶而买下这些他们根本不懂的画,人云亦云。我知道想要全部买下这些画必不可能的。美术馆亦需要门面装饰,虽然在他前面还是有许多大家。

一切都到了尾声了,仿佛。

13

一个月之后,我在整理房间,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珠穆朗玛峰传来雪崩的消息,我得去见萨拉,或者纳西也在。他们都在,那么需要我么?收拾妥当后,发现陈英耒把他母亲的照片遗忘在玛格的房间,也许他还会回来拿。我需要等着他,为有着这样容颜的女子。

他来了带着很长的竹卷。他说,“一直在竹林里,竹海容纳百物,隐藏着崇高的贞洁。然后突然发现遗失了母亲的照片,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是在说,他是极其传统内敛的男子,我不知道,他刻这样多的竹卷做什么用,也许只是热爱,或者还可以做别的。我没有能力去思考别的,只想赶去西藏。任何时候行走,都没有想过要去靠近西藏,却是在这个时候,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要去那个最神圣的地方。我不禁颤抖起来。

“你过的好么?”他问。

“嗯,是好的。想要离开,等你回来拿照片。”

“你要去西藏?”他接过照片问我。

“也许。不。”他对我知道的,远比我所想象着多。

“我可和一起你去。你现在的身体无法独自去西藏的,则纸。”

“珠穆朗玛峰传来雪崩的消息,有登山队受困在半山上。我得去见一些人。”

“你确定萨拉在那支登山队上,你也确定他没有死亡,即使这些都是,你去了又如何,你身体这样,反倒误事。”我怔怔的看着他,他什么都是知道的。

“则纸。听到了么。我和你一起去。”

“英耒。你是谁?”

“你此刻关心的是他还是我,不要二心。你的心太疲倦了,只能负担一个人。”我的精神开始恍惚起来。在我不幸的时候,他一直在身边。挽救过我的命,现在又扶住我即将崩溃的心。可是,我却没有完美得当的理由问他,他是谁。

“则纸。看着我,我只是陈英耒,不是什么谁。”他摇晃着我的肩膀,对着我大喊。

“你这样的状态,不说要靠近喜马拉雅,就连靠近西藏都有困难。你应该坚定的,则纸。”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此刻没有这个人我定是方寸大乱。或者我已经乱了。原来,萨拉在我心中,如此重要。我是可以为他不顾一切的,当我神智清醒的爱着或者是更不清醒的爱着他的时候。这些都是因为寂寞,需要一个人来想念或者是爱,而这个人恰巧是萨拉而不是陈英耒,一切只是一个场合。

我是在靠近萨拉还是心里的圣地,无从所知。父亲从未提起这里,他如此热爱蜀地山色,热爱三国文化,热爱太阳,热爱藏文化,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而他却从来没有靠近过西藏。青藏高原,路途艰辛而被勇敢者所向往,湖光山色被旅行者梦牵魂绕,又因丰富的遗迹和文化被学者所追寻,又有神灵所在而成为朝圣者追求的极致。他并不曾害怕什么,我得去了,去寻找他没有去西藏被太阳抚摸的原因。

“则纸,别一心二用。”英耒突然说。他看出来了。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陪着我上西藏的原因吧。

14

连续不断的偶然,事物瞬息万变,我们怎么追赶,都是无法赶上冉冉光阴,被时光所淘汰的人们却仍然在不断的追逐,这是为什么。夸父为什么去追太阳,我终究不过个平凡的女子,只能停止下来,不争了。

陈英耒偶然出现,对我悉心照顾。然后听说登山队受困雪山,最后看见萨拉和玛格出现在某本权威的地理杂志的封面上,我知道他安然了。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我追逐不上。在转机的途中,放弃。独自来到了阿坝上,还是个冬季,原先熟悉并居住的藏族小旅馆还在风中孤独。像一座孤独的被人遗忘的铁塔般荒凉,还有一匹老马栓在老去的树桩之,粗粗的麻绳,我不知道,它是否还能奔跑,一切没有变,只是换了个年轻的女少主,寒风凛冽,我皮肤抵抗不住寒,开始咯吱咯吱的裂开,象即将腿去皮的竹叶青一般丑陋,却也是在等待新生。我在冬夜里穿上厚厚的棉袄。在干枯的草场上抽烟。烟火寂寞,我看着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红色的细绳,像一次祝福一般。当年这里发生了一场又一场的爱情,藏人和汉人之间得不到祝福的。因为,老祖宗嘱咐教训着他们要延续着自己稀有的人口,藏藏同婚。千年祖训,她是怎么勇敢的离开的?

陈英耒问,则纸。哪里是一个艺术家作品最好的归宿。

“他终生迷恋的地方。也许。”我回答的无声无息。

他不是不想靠近太阳,只是安于天命。所以他即使和圣地近在咫尺,也未曾靠近,他明白要追逐的太多了,而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他停了下来,把思想放在画上,把艺术转为精致非纯粹的物品而得到希翼。

我回旅馆,灰黄的包谷倾斜的挂在屋檐上,我进屋里,是冰凉的冷,从脚跖骨开始受潮,僵冻。我看见那幅母子图挂在旅馆的有木屑脱落的墙壁上,熟悉的笔触,还有他的名字,日期,1972年2月。没有名字,栀子花下,我在她怀中。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少主人抽着烟坐在暖炕上,表情漠然。看出我的惊讶,她说,是个朋友送的。他坚持要送过来。她微笑。也许这里适合放他的东西吧。老去的藏民对他是熟悉的,因为他拐走了他们热爱的女子。当然,他们也接纳了他。热爱他,比那些商人人更懂他。她还年轻,对他却也是仿佛了解,也许吧。关于他的传说像个神话般。

“你朋友是谁?”

“他很快就到来了,姑娘。”她笑。深不可测。她的额上长着一颗朱砂痣。增添着无形的妩媚,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她,却是拼命的想,仍然欠缺记忆。好象在梦中曾经见过,亦或只是场幻觉。

15

我陷入没有伦理的挣扎之中,又疯又病,我几乎能猜测是谁,可是却在心里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终于来证实了。我知道他来了。

那次在成都双流机场要转机之时候知道萨拉无恙,于是放弃去西藏,陈英耒便不声不响的离开,像信风子一般,来去无踪。他过于不安定,而且神秘深如竹海,到处是斑斓的绿,我不愿意去摸索。他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心,所以并不想继续。可是,他又来了。

“则纸。你好。”他微笑,把忧伤隐藏的完美,而却忘记了眉间也是会透露心事的地方,像朵忧郁的水仙。手腕上戴着竹片,还是绿色的带着露水的气息。他坐在我对面喝着酥油茶,我站在他对面,抽着烟,刹那间说不出语言来。一直到整根烟熄灭了。我的手在不断的颤抖,无法继续点燃下一根烟。然后,我就跑出旅馆,爬上马背。棕黄色的俊马,在枯黄的草场狂奔,寒风迎面而来,我想要的,不过是不要解释的离开所有的人,所有的纠葛。像白色的山茶花一样绽放,高洁,不受侵犯。

他是什么都知道的,都懂的。

我不知道这匹马跑了多久,彷佛看到了日落,橘色的光晕,布满温暖,然后是萨拉的呼喊声,我们曾经在这里一起策马狂奔,一起在夕阳底下抽烟,一起拍照,拥抱在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彼此纠缠。我困乏的想哭,萨拉好像就在前方不远处,他成功的攻克了雪山,王者归来。忧伤消失殆尽,明朗的微笑佳于昔日,他张开他的双手,喊着“姑娘,我要带你一起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他心底的忧伤因为被雪山净化了。我在马背上微笑。我听见他在说话,可是我又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是谁?

“则纸,你知道大水车的声音么?”

“嗯,那是荷兰男人的声音。是那个荷兰红毛男人喜欢听的声音。他寂寞的时候,就坐在水边听这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停止不了。”

“来,给你听棕黄色水车的声音。声音的名字叫寂寞。听完了就睡觉。我要离开一会儿了。”

“你别走。我的亲爱的。”

16

我倒下了。

我做了梦。梦见一个老去容颜的女人。还有破旧废弃的水车。一堆的水车。失去了声音的水车。

她住在城堡一样深的房子里。深居简出。喜欢去残破的绿色的邮筒里看是否有人给她写信。写着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她这样想,只要一些冰冷的文字就能够让她温暖了。还有大水车。水车的声音叫,寂寞。那是一个死去的男人留下的,他还留下了很多的油画。张张招惹寂寞。风景艳丽。惊世骇俗。可是,他死去了。死的孤独。身边没有任何人在,那时候。他用好看的毛笔留下文字,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所以,得离开了。他边走边笑。无可逃遁。

她养了两只羊。一只狗。一只猫。她的房子是赭石般沉着的颜色,她种的波斯菊开着橘黄的花,波斯菊便地都是,屋子的外边,她种满了南瓜。黄澄澄的南瓜满了院子,遥远的地方是绿色苍茫的农田。她可以听见农人的吆喝声,也有顽皮的孩子跑到她这里来。但是,她不爱说话,常常只是说了两句就停止了,变的无话可说,脸上的笑容就立刻消失了,变的比天气还快。她变的飞快,孩子们就有些害怕她,不爱来这个到处都是繁花的地方。

是的。她从一个天真提着植物行走的孩子变的成个凌厉的老妖婆。

孩子们盛传,屋子里住着仙子,她只能在外头看护花朵和动物不能进去,所以总是发脾气。他们想,仙子一定和善及了,只是他们都没有办法进去那个屋子。渐渐的,也就失去了耐性到别处去玩了,孩子总是善忘的。他们简朴的童心,只向往有快乐有笑容的地方。

于是,她更孤独了。她还是不爱说话,性情薄凉。照顾植物和动物。这也是个单纯的世界,她是知道的。她喝了2两的二锅头,抱着那只黑色的猫,独自垂泪,她对着猫说了很多的话,穿着淡粉子的睡袍,脸水红水红,像牡丹一样盛开,是孤寂的妖冶。她喊着,怎么办,矛和盾在彼此厮杀。然后眼泪缓慢的流下来,越过脸庞,抵达脖子。她越来越害怕孤独,脖子上带着两条的链子。手腕上也带着佛珠和不锈钢手表。她的内衣和外衣颜色是一样的。深蓝。或者墨绿。或者乳白。

她想用尽一切办法来排挤这些刻骨的孤独。却越来越慌乱。可是,她却单耳戴着耳坠。耳坠也是古铜色的,太阳照下来,那古铜色的藏款小坠子便折射到她的额上。就像是孤独的印章一样。无法抹去。刻骨铭心。她的内心矛盾一边是对孤独的莫大恐惧,一边又在享受。自己对自己的折磨,就像恩惠和怨恨的战争。彼劫我赢。

她去淋澡,她拿起一个脱漆的铁盆,她两只手拿起盆子,倾斜着倒下来,有油漆悄悄的落下来,紧紧贴着她的肩膀,不经心的寂寞如此苦心的贴在她的身上,她毫不知情。满满的冰凉的水,刹那间倾下,冰冷的水一直淋着她的身体,水的声音和她的哭泣声,头发湿漉漉的,她的样子像贞洁的圣女。她开始坐在青色冰冷的地板上哭泣。狠狠的哭着。她点燃了烟,手在不断的颤抖。恐惧深了,便绝望了。

然后反复的醉着。她哭了。一直哭。头发湿了,她哭到累了。便睡着了。这一觉,她不再醒来。她不想再醒来了,只想一觉睡到地老和天荒。她想去见见他,她的爱人,她的亲人。“请你,带上我一起走。”她心里这句话已经保留了很久,今天终于能说出来了。声音清寂。

则纸是她的名字。名字寂寞,单薄。容易死亡。她没有顽强的生命力,极易破碎。她的名字是则纸,一把火足以焚化。还有一滴水亦能够让她腐蚀。

……

醒来之时,陈英耒在旁边,他说,我去了趟西藏。萨拉和玛格将被邀请攀登珠穆朗玛峰,他们结婚了,在喜马拉雅山下。纳西在布达拉宫里剔发修行,青灯红烛伴于左右,也许,这是她真正祈求的吧,她对你说“则纸,佛说,‘情在缘自深,情减缘以失。本无心于事,则无事于心。’”

“让彼此自由的降落吧,则纸。”他说。“纳西很健康。过的很好。她祝福你平安。”

我的眼泪刹那崩溃,想要淹没整座雪山,战争恩怨都平息了,我拿过放在散发着冬忍宁静味道的桌子上放着的金戒指戴上。

他抱过我的头说,“阿门。你会健康的。”

我闭上眼睛,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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